《天光》海棠庭轩

15、NO.14

　　林萧决意不看他，直接捞起人往外一扔叫人看着他不让他进办公室，自己跟经侦的打电话，翻材料，这一看就是大半天。半桶水喝尽，日上中天林萧才揉着脖子出来，才看见吕风眠还在外面等。
　　“你还在？几点了？”林萧一看手机快一点了，很多人都去食堂吃饭了，还有一部分人叫了外卖，这扑面而来的各色菜香引着林萧的馋虫在叫，吕风眠就这么乖巧坐着的样子还真让人不适应，林萧无奈地挠挠头：“跟我去吃饭。”林萧平时都是在食堂吃饭，这次多了嘴刁难伺候的吕风眠，自然要吃些不一样的。
　　到这附近的餐馆找了个单间，叫了四五个菜，没有跟他说案情的打算，一来案子查到现在，吕风眠理应避嫌，二来……因为知道大哥可能与吕家有关林萧自己也开始犹豫。
　　吕风眠则是将自己所有的剩余精力都用来跟吕家斗智斗勇了，吕风眠不满于只查到红帐会所，打算把矛头转向持有红帐股份的那拨人，菜上到一半说道：“林队，红帐会所的事你们还在查？”见林萧不说话故意到他碗里夹了口菜放进自己嘴里，林萧有些不爽地说道：“吃你自己的！”
　　“林队，我以为您不想吃呢，能聊聊红帐的事吗？”吕风眠问的理所应当。
　　“在公共场所不聊案件。”林萧拒绝得干脆利落，吕风眠也没急，喝了口汤：“那就不聊了。”这顿饭吃的并不是很舒服，再往后两人没有再交谈，剩下的菜林萧让吕风眠打包带回家了。
　　送走吕风眠，林萧回到市局就给刑侦大队开了个会，主要议题就是如何开展接下来的调查。“吕家弃尸案有了新进展，从吕家后院发现了新线索，现在捋一下案件……”
　　电子黑板上显示出吕家人的关系图， “红帐的股东有两个人是吕嘉信的初中同学，还有两个中国人是外籍刚刚拿了绿卡没几个月，最后是三个俄罗斯籍人，一个会所居然有一多半的股东是外国人，怎么想都有问题。”负责侦查的警员张淼简单汇报了情况，大家齐刷刷地看向黑板。
　　“现在如果还从刑事案件出发还有什么有效的突破口？”林萧拿着激光笔试图再找到其他人身上的疑点，“从现场的情况看吕嘉诚的嫌疑最大，但是据调查，他们兄弟两人从不到后院，在后院发现的那枚鞋印到底是不是他本人的还有待考证，坑是谁挖的，尸是谁埋的必须查清晰，去找给吕家伺候院子的人，查清楚他跟吕家兄弟到底有什么关系。”
　　林萧话音一转面向王旭、王啸：“王旭、王啸！ID地址查的怎么样？”
　　王旭抢先说道：“我们就查到是一个自媒体账号最先发出来了的，账号名称是一串乱码，ID是被加密隐藏了。”随后露出一丝遗憾的表情。
　　“黑网民？赵佳佳！散会后通知网络安全处去查，你着重关注一下这个账号，网警要是挖不出来，你就给我黑了他！”林萧对此志在必得，他最擅长“随机应变”。
　　“是！”赵佳佳兴奋地答应。
　　林萧：“红帐的外籍股东现在不方便查，先从这两个吕嘉信同学入手，注意他们有没有案底，经济、刑事都要查。”
　　侦查组之前一直盯着红帐的人把红帐的基本情况查个遍：“林队，我们对这两个人做了初步的调查：右边的叫赵鹏飞，42岁，祖籍惠风市，他自己手里有个小公司就叫鹏飞集团，公司地址在渝州市，是一家外贸公司，他是三年前投资入股的。左边的叫王正荣，他是吕嘉信发小，41岁，可他的背景资料比赵鹏飞的还要少，就知道他从初中毕业后就到一家金融公司上班，三年前，这家公司倒闭，已经查不到了。”
　　林萧：“工商局那边问了吗？”
　　侦查组警员1:“问了，可工商局说，那家金融公司原本就是皮包公司，就登记了个法人名，其他的查不到。”
　　林萧：“法人叫什么？”
　　侦查组警员1:“嗯……叫马坤。”
　　林萧：“现在张淼带人去查鹏飞集团和赵鹏飞，王旭带人去查马坤王正荣，赵佳佳去联系网络安全处时刻关注舆论动向，王啸带人二十小时盯着红帐会所主要排查进出人员身份，分头行动！”
　　刑侦队所有人：“是！”
　　会议开完，林萧对于一个时间点变得十分敏感，“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基本上所有的事都离不开这个“三年前”，他想回家问问吕风眠，但刚刚跟周局的谈话使得他对吕风眠有了芥蒂。一直查到傍晚才有点眉目，ID地址是渝州市的刚启用不久，具体位置在哪儿目前还不清楚，赵佳佳得了林萧的默许摩拳擦掌投入战斗。查鹏飞集团的人回报：三年前鹏飞集团因涉嫌非法集资、转移不明财产被查封，当时分别转出去两千万美金都是汇到同一账户，可过了半年又通过别的渠道以股权收购的形式转到了红帐的公账上，这背后的人现在还没查清。
　　又是三年前！今天林萧都要被这三个字洗脑了，他不知道怎么就又把这个时间点和吕风眠联系起来，他特别想知道，三年前吕风眠到底是怎么被发现导致被监视、被关还有……还有她母亲已经忍了十几年为什么突然间自杀，毫无征兆。忙完已经很晚了，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不停地整理思路，等到快凌晨交班的同事来了他才走。熬了半宿回到家更是没精打采，想好好睡一觉，就是放不下疑虑。往沙发上一摊，发现桌子上的盆栽花卉有新浇水的痕迹，这才看到客厅角落里窝在懒人抱枕上吕风眠，抱枕不小平时林萧拿他当坐垫，这吕风眠往上一趴刚好，着了凉把自己团成球就显得抱枕像张床。林萧盯了他半天，还是动了恻隐之心，递了杯水过去轻轻拍了拍吕风眠微凉的脸说道：“别装了，再不起就感冒了……我有事儿问你。”
　　“正巧，我也有事问你。”吕风眠好不容易睁开眼，但是坐不起来，刚刚短暂的噩梦让他后背挂了一层冷汗，两腿夹得特别紧藏在毛毯里发抖，上半身露在外面，风轻云淡没有任何异常。林萧开口就问：“三年前到底怎么了？”
　　吕风眠刚刚沉静下来的心又揪起来，惊恐的桃花眼罩了一层水汽，在没开灯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亮，吕风眠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他看见了一个魁梧高大的男人抓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在疯狂地舔舐，亮出獠牙说道：“你看……你捅了我一刀……我什么事都没有……你欠我的……你跑不掉……”声音阴郁噬人心魄，男人狞笑着咬住吕风眠的脖子，要将他生吞活剥似的。再一回神林萧正牢牢地抓着他的手，异常严肃地等待回应，吕风眠害怕地躲闪：“林队，放开我……我没什么可说的……”吕风眠的恐惧林萧看在眼里，林萧并不打算放手，吕风眠要逃，林萧按住他更加生硬地问道：“你跟我说实话，三年前你到底你怎么被发现的？”吕风眠没能逃掉只能团在林萧身下，又惊又怕地说：“就……就是我大姨突然找到我跟我说的。”
　　林萧完全是审问的口吻：“这些不法收入吕家兄弟怎么能让你大姨去管，她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数据？”
　　“那我怎么知道？你们去查啊……无非……无非是从吕嘉诚或者是吕嘉信那儿查的……”吕风眠出于一种应激反应，心口剧痛去拧林萧坚实的胳膊，几次三番地没挣开，一着急眼角流出泪来。林萧倒是不怕被吕风眠抓伤，是怕吕风眠抓伤自己，把他两只手动控制住，吕风眠可能从林萧的身上看到了其他人的身影，下意识僵住了身体。
　　林萧：“你说过你家收了两个老板的钱，不止吧？那往国外打钱的事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几乎是在一瞬间，吕风眠脱口而出。
　　林萧像是认定吕风眠知道这件事：“两千万美金，这么大的数额你不知道？”
　　“你！你们警察查到什么确切证据的话就抓人啊！你问我有什么用？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吕风眠又急又恼，吼了回去。
　　林萧想知道答案，就是问话的方式太过粗鲁，加上从周局那儿得到的不太准确的消息，让他对吕风眠的态度变得不太客观：“吕风眠……如果你还有没交代的最好现在就告诉我。”
　　吕风眠一听这话就更急了，怎么自己没过几个礼拜就成了嫌疑人，再过两天岂不要被直接打死？眉头一皱没好气地踢他：“交代？我现在是嫌疑人了？林萧！我是受害人！再说我有什么好瞒你的？我说的你们就能信？信了难道就能查？”
　　林萧听出这话有问题，这是真的有事瞒他，手上一用力疼得吕风眠直叫唤，又要开口骂人了。“怎么就不能查？你觉得我们警察都是欺软怕硬的？！”林萧心里的正义感和个人英雄主义作怪，他听不得别人说一句不行。
　　“林萧！你放手！手腕儿要折了！”吕风眠哭诉林萧暴力，林萧这才意识到吕风眠麻秆儿似的手腕儿被自己捏得青紫，赶紧松开手从他身上起来。
　　“他姓孙！我瞒的事是在三年前我被送到芝加哥，认识了一个老板姓孙！”终究没逃过，那半年的时光里，遭受恶魔的欺辱，小鬼们的纠缠，黯淡无光，生不如死。
　　“三年前，我们家公账上是被划走了两千万美金，我妈问过这笔钱的来源和去向。当时他们虽然离婚，但吕嘉信为了保住颜面是离婚不离家，我妈实在不放心就问了一句就被打折了腿，后来才抑郁自杀。两千万美金加上我换孙老板手上五家药厂的干股。”
　　“什么药厂的股份值两千万美金……”林萧说完立刻意识到可能涉及毒品，他不挑明只等着吕风眠自己说。
　　吕风眠看他一副了然的表情，慢慢收敛情绪，端端正正地坐在垫子上：“我一开始就只为孙老板弹琴，他可不是这么想的，多少次提过那种事，我没同意。后来他忍不住了想硬来，我就在他胸口捅了一刀，我以为我死定了，谁知道他居然就此放我回家了，这前后时间大概也就半年。”吕风眠说话时下意识地逃避回忆。
　　此时林萧心中升腾起一种念想：一只绵羊在狼群中活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像吕风眠这样连呼吸都带着些勾人气质的没死美人儿没死在他们手上简直是奇迹。
　　“怎么？又不说话了？林队，有些事我不说是因为不想说或者说不出，很多事得你们去查，只靠我说非但不客观，而且可能影响你们判断。我已经切开一次伤了，就不想再切一次。这是第二次，我不能保证第三回时我还能好好在你眼前。”吕风眠看着默不作声的林萧有些失落，推开他站起来：“周局是不是让你别管我了……”
　　“没有……”
　　“那你从周局办公室回来后就是这种态度……林队，这个案子还没结，我不甘心，事情一过我就离开。”不甘、愤恨、失落……
　　吕风眠想要说个天大的谎话，他想说：事过情断，各自天涯。原本他们之间就没有多深厚的感情，趁着缘浅早早分开，免得日后想起肝肠寸断。林萧问他：“你……不信任我？所以你也想讨好我是吗？”话说得伤心，但是实话。
　　吕风眠动作一顿，抬头对上林萧的眼睛，低声说道：“是……但我希望这次是我看走眼了。”
　　林萧眼中冒出一丝狠戾，他想让吕风眠知道他本身并不是什么好人，但这个人的涵养、道德、使命感是浸在骨子里的，哪怕在私底下放荡不羁，可本质还是一个明理、守法、恪尽职守的好人。“你就不怕我也像那些人一样？你认识我才几天，居然如此笃定我不是衣冠禽兽？”这话是吓唬吕风眠的，吕风眠对他若有若无的信任感让林萧觉得，如果换了别人帮到他一星半点儿，他也会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别人。好人就算了，再遇上个心怀叵测的还不是一样。
　　吕风眠似乎真的被吓到了，身子一软又要倒下去，林萧扶他坐好，去给他和自己准备夜宵，还跟他絮叨说：“我要是个控制欲强的坏人，我就会逼着你每天喝二斤牛奶，吃上几斤的肉，再让你每天必须保证十个小时的睡眠时间，或许还会强迫你每天早上跑五公里。”吕风眠听得发傻，反应半天才愣愣地回了一声：“啊……好……”
　　简单地煎了三个荷包蛋，做了两碗紫菜萝卜汤，俩人开启相对无言喝汤的模式。吃完，林萧示意吕风眠去休息，临睡前不忘嘱咐：“我们是得查，可是你必须相信我。我刚刚抓你的手是因为不抓着，你会伤害到自己，没想到反倒是我伤了你，下次不会了。”
　　“嗯……不会了……”吕风眠留下一屋子的甜香味，回到客卧把自己关了起来，林萧则留下一声轻叹和满屋汤的香气回到自己的卧室，也把自己关了起来。深夜，月至梢头留下一屋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