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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司北迦和宫一在操场后边的灌木丛里从中午一直待到了晚上,天气很好,灌木丛旁的小喷泉咕嘟嘟往外冒着浅青色的水,她们躺在柔软的草甸上,看太阳从头顶一点一点向西坠落,风是冷的,但阳光是烫的。整整一个下午,司北迦和宫一都沉默地看着太阳。天色晦暗下来,幽蓝的天幕上,深紫色的云像只沉默的犀牛,缓慢的在天空与楼宇的交界处踱步。

      宫一从草甸里起身,抱着膝盖坐着。

      “北迦,上次我就是从这里翻出去的呢。”

      “嗯。”

      “北迦,天马上就要黑透了。”

      “嗯。”

      “北迦,你说点话好不好,你这样一言不发,我很害怕。”

      “宫一。”

      “我在呢。”

      “你说我们以后,怎么办。我的家,我不会回去,这里,也没办法呆了。”

      “你去我家住,我们一起准备高考,然后永远离开这儿。”

      “你爸爸怎么办。”

      “他不在家。”

      “不在家?”

      “因为寻衅滋事,昨天,刚刚被关进派出所。”

      “那以后怎么办,他回家后。”

      “我们去外边租房子,我一边打工一边供我们俩读书。”

      “我们一起。”

      “嗯。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要拿到我们的高考准考证。在林佳那儿呢。”

      “你要去找她吗?”

      “去再听一顿羞辱?我不想再见到她一眼。”

      “那怎么办。”

      “晚上撬锁进去。”

      “嗯。”

      司北迦从草地上站了起来,拍拍身后的草屑。“那我们走吧,现在是晚上了。”

      “好。”

      校园里静悄悄的,教学楼空无一人,只听得到风吹过走廊的声音。宫一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钥匙,把钥匙环取下来掰成一条弯曲的铁丝,然后开始耐心地撬林佳办公室的锁。咔哒咔哒,像一只老鼠在黑暗里噬咬苹果。宫一别了很久,司北迦耐心地等着她,她既不担心,也没什么害怕的。她相信宫一可以做得到,她已经没有什么等不起的,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十几分钟后,锁应声而开,司北迦跟着宫一走进了办公室,宫一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作为黑暗里仅存的光源。林佳办公桌的下面有三个排成一列的小抽屉,只有第一个上了锁,宫一推断这里应该就是放准考证的地方了,她懒得再用铁丝别,直接拿起墙角的板凳,“嘭”地一声把锁砸开。果然,一叠准考证整齐的在抽屉里摆成一个小小的四棱柱,宫一在手电筒的照明下翻到了她和司北迦的那两张。

      锁已经被毁坏,肯定是没法再用了,司北迦轻轻合上了门。刚要走的时候,宫一又折返回,。司北迦哑着嗓子隔着门缝喊她:“宫一,宫一你在干嘛。”

      宫一很快走了出来,向她晃了晃手里闪着光的匕首:“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那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吧。”

      “嗯,教室里你还有什么东西要拿的吗?我们的复习资料上周五都被他们撕得差不多了。”

      “确实有一样。”司北迦停下了下楼的脚步,向一班的位置走去。门被锁上了,幸运的是窗户还没销,司北迦拉开窗户,轻松地跳了进去。出来的时候,宫一看见她背着那个被各种汁水浸染的乱七八糟的书包。

      “书包很脏了。”

      “嗯,我现在暂时还需要有个包。”

      刚刚走到楼梯口,黑暗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司北迦和宫一猛然停住了脚步,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手电筒的光打在了她们的脸上,适应了黑暗,司北迦和宫一被强光刺得眯起了眼睛。穿深蓝制服的年轻保安站在楼梯的转角处仰视着她们,有点怀疑的开口:“你们是风明中学的学生吗?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学校里?”

      司北迦心里一惊,下意识抓起宫一的手就跑,保安立马跟了上来:“你们是什么人!说清楚再走!”

      往下有保安的堵截,往上是四楼的空教室更是无可遮蔽,司北迦拉着宫一疯了似的向上爬,一直爬到五楼的天台口,幸而天台还没有锁,司北迦把她拽了进去,然后“咣”的一声关上了天台的门,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呼哧呼哧的喘气。

      宫一抬起衣袖轻轻擦了擦司北迦额头上的汗珠,她出了很多汗,因为跑的太急,更是因为紧张。

      黑夜里司北迦听到了宫一的笑声:“其实你没必要这么慌张的,我们跟他说是回来拿书本的就行了。”

      司北迦有点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我给忘了,主要是我们刚刚撬完锁,我有点心虚。”

      “没事,刚好你也没来过天台,我们在这里待一会儿,等保安走了,然后翻墙出去就行了。”

      “宫一,你怎么这么冷静啊。”司北迦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慌乱和剧烈的运动让她暂且忘却了今天那些疯狂的事,她现在像个刚刚逃出灾难劫后余生的小孩子。

      宫一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可能是因为坏事做多了吧。”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在我看来,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最善良,最勇敢,最温暖,最明亮。你对我来说,就像天空永不熄灭的北极星。”宫一和司北迦同时抬起了头,这是上海少有的一个瑰丽的夜晚,漫天灿烂的星辰任意地散落在深邃的天幕上,像六岁的时候她们最爱吃的那种戒指糖果,底座有金色的小灯,带在无名指上闪闪发亮,一轮弯弯的新月挂在天上,宛如神的银色弓箭。世界是甜蜜而梦幻的糖果屋,灿烂的往事在空气中撞出好听的音符,一切都洁白而芬芳,痛苦被封印在另一个平行的时空里,不复存在。

      司北迦走到天台的边界,和宫一一起,趴在天台的围墙边上,司北迦小声而兴奋地哈了口气。

      “今晚夜色真美啊,这是我来到上海后,第一次看到满天的星星。”

      “是的呢。感觉上次看到这么漂亮的夜空,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在梅镇的时候吗?”

      “可能吧,来到上海后,我很少,很少再抬头看星星了。”

      司北迦朝着天空举起手掌,缓缓张开。

      “看,宫一,我刚刚,给自己放了一个烟花。”

      宫一学着她的样子张开手掌,然后交叠上她的手,迎着月光和她五指交叉。

      “北迦,你说梅镇的这个时候,在干嘛?”

      “读书的话,还在上晚自习,在家的话,女人们在织毛衣缝制衣裳,老人和小孩围在炉子旁烤火。”

      “男人呢?”

      “梅镇现在的男人已经很少了,出了少数在本地有实业的,大多都出去打工了。”

      “梅镇,比我离开的时候,变化了很多呢。”

      “嗯,是变了一点,但大部分的地方还没变。宫一,如果我没有来上海,还在梅镇念书,如果你也没有来上海,我们一起在那个小镇子生活,一起长大,应该会比现在快乐很多吧。”

      “总不能一直待在那儿啊。”

      “可以的。只要你愿意。” 司北迦松开了紧紧抓着宫一的手,她撑着围墙的上边沿向上跳了跳,宫一吓得立马把她拽了下来。

      “没事啦,我只是想测验一下我的臂力,看看它离开梅镇几个月了有没有减弱,来到上海以后,真的是很缺乏锻炼啊。”

      宫一偏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不就是没树爬了吗?”

      司北迦低头把脑袋往衣领里蹭了蹭,露出一个像小松鼠似的可爱又狡猾的微笑。“嗯,被你说中了。”

      “北迦。”

      “嗯。”

      “如果你阿婆没有死,你会一直待在梅镇吗?”

      “不会,会来上海找你,因为你小的时候说过,要在未来等我的呀,我对于约定这种东西,是有执念的哦。”

      “那找到我之后呢。”

      “看你过得好不好呀,如果过得好,就和你再吃吃饭,聊聊天,然后继续过我自己的生活。”

      “如果过得不好呢?”

      “那就帮你过得好。不过我猜想过无数我们再次见面,再次以朋友的身份交流的未来,但万万没有猜到,我会爱上你。”

      宫一微微地笑着:“我也没想过。他们好多人觉得一个女孩,爱上另一个女孩,是一件蛮奇怪的事,但对于我来说,爱上一个人就足够让我惊奇了。在你之前,我没有爱过任何人,无论是何种形式的爱,我从未有过。”

      司北迦把脑袋靠在宫一的肩头。“所以才说我是你生命里的小天使呀。”

      宫一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她揽过司北迦的肩头,让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又靠的离自己近了一点。

      “北迦,其实我也常常在想,如果我和你一样,在梅镇长大,会不会不一样。在梅镇的那几年,是我活得最轻松的几年,如果一直呆在那样的环境里,我应该也会成为一个轻松的女孩,而不是一个沉重的少女。”

      “你有想过未来吗?我们大学毕业以后,回去,还是找到一片新的土壤,扎根、生长。”

      “没有,我是个只会考虑现在的人,过去十年来,我的生活里时不时有一辆失控的赛车闯进来,把刚刚归纳好的一切撞得稀巴烂,我习惯了不做任何规划,因为做了也没用。”

      “那就抓紧现在吧,抓住这一刻的月光。”

      “就像我们小的时候那样吗?玩抓月光的游戏,你阿婆还故意哄我们玩儿,拿了一个玻璃瓶子把我们抓到的月光都放进里边。”宫一“咯咯”地笑出声来。

      “宫一,你知道吗,我阿婆,她一辈子,从来没有离开过梅镇。”

      “真的吗?从来没有?”宫一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

      “嗯。你还记不记得,从梅镇走到镇外的途径,只有一道跨过大河的水泥桥。”

      “记得,我们四五岁的时候,还在那条河里洗过澡。”

      “那条河,是我阿公建的。几十年前,我阿婆还怀着我妈妈的时候,梅镇要把原来那道石砖桥翻修成水泥桥,当时几乎整个镇子的青年男子都加入了这项工程,我阿公也不例外,当时,他负责运沙石袋,以及给桥墩子灌水泥。”

      “然后呢?是不是出事了,我记得好像从我记事起,就从未见过你阿公。”

      “嗯,那天桥已经快完工了,晚上大家已经收工回家了,阿公想着把最后一个桥墩灌满水泥,第二天大家就都能轻松一点。就是那天晚上,阿公出了意外。”

      “溺水了吗?”

      “阿婆倒情愿是溺水,至少那样她还能见到阿公的尸体。阿公死得远比他想象中惨烈。”司北迦短促的吸了一口气,极力压抑住胸腔里翻涌不息的情感。

      “阿公,掉进了他自己刚刚注满的水泥中,那时也是这样寒冷的天气,阿公在那粘稠的灰色冷浆中挣扎了一夜,最后一点一点被冻住。阿公一夜未归,阿婆挺着肚子找遍了梅镇的每一个角落,翻遍了每一片树林每一座小山丘,都找不到阿公的影子,镇子里的其他人劝她先回去,说阿公可能是跟其他女人连夜跑了,阿婆信任阿公,始终不为所动。最后,在天空刚刚泛白的黎明时分,阿婆看到了阿公被冻住的尸体,他用一种惊恐而绝望的表情,两手向两边扒着,就那么仰视着阿婆。”

      像是有一柄小锤在心脏上敲出了一个洞,鲜红的血液汩汩流出。这个惨烈而残忍的故事给宫一的神经带来了一记重击,灵魂深处发出悲怆的嗡鸣。她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呢?”

      “阿婆在桥边哭了整整一天,眼睛都快要哭瞎了,也没能阻挡镇子里的人封严桥面,没有人不为阿公的死扼腕叹息,但他们不可能拆掉整座桥来取出阿公的尸体。阿公被永远埋在了水泥桥里,那座桥,就是他没有墓碑的墓。”

      “因为这个,你阿婆再也没有出过镇子?”

      “嗯,那座桥成为了阿婆的心魔,她迈不过那道桥,每次走到桥边,她就想起那个清洁的发白的早晨,阿公在水泥墩里仰视她的惊恐的脸。阿婆跟我形容过那种感觉,就像有两个钉子钉在她的脚背上,把她死死钉在原地。她不可能踏着他的尸体走过去,她不可能踏着他的脸走过去。”

      “万一,遇到那种不得不出门的时候,怎么办呢。”

      “嗯,有过一次,那是在我妈妈六岁的时候,她发了高烧,梅镇的医院不敢收治,让我阿婆抱她坐车去市里的大医院。”

      “她去了吗?”

      “她去不了。阿婆抱着烧得发烫的孩子在桥边的草地上坐了一个傍晚,直到露水打湿了她的肩膀,直到夜里开始下起酸涩的雨,她都无法向前一步,她抱着孩子回来了 ,经历了又一次炼狱般的折磨。”

      “没有别人愿意帮她把孩子送出去吗?”

      “寡妇门前是非多,男人不方便,女人看孩子烧得厉害,怕万一出了意外给自己惹上麻烦。”

      “后来呢?你妈妈的病怎么办呢。”

      “也许是神明垂怜我阿婆活得太过艰难,镇子里的老中医给我妈妈开了几副药,她居然奇迹般的,一点一点痊愈了。但自此再也不复儿时的聪明伶俐,思维变得迟钝,话也越说越少,并且多了一个一定要去大城市生活的执念,正如走不过那道桥成为阿婆的心魔,一定要走出镇子,也成为了妈妈的心魔。而阿婆,一直对妈妈心存愧疚,所以她初中没读完就辍学去上海混日子,乃至后来带回一个不明身份的我,阿婆都从来没有埋怨过妈妈一句。只是默默的把我抚养成人,然后默默地盼着女儿回来。阿婆曾经说过,有的人因为活得太远离世俗而不快乐,而妈妈的不快乐,来源于她活得太靠近世俗了,乃至最后被浸染为俗世本身。”

      宫一久久的说不出话来,老一辈人深切的情感以及对生命崇高的敬意震撼了她的身心。

      “所以不仅你没有见过你阿公,连你妈妈也没见过。”

      “嗯。我妈妈是遗腹子。很可惜的是,我阿公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所以我妈妈和我一直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阿婆说,阿公生得哈好看,我妈妈长得那么漂亮,都是随了我阿公,我的模样,也有几分像我阿公。”

      “现在说起这些事,会难过吗?”

      “难过倒是没有,毕竟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只是还是会遗憾吧,让我的生命中又缺失了一位很重要的亲人,也许是某种宿命,我妈妈没有父亲,我也没有。”司北迦自嘲的笑了笑。

      宫一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乱七八糟的思绪堵上了她所有的语言神经。

      “宫一,现在几点了。”司北迦没头没脑冒出一句。

      宫一抬起手腕仔细辨认了一下表盘上的时间:“嗯,十一点了。”

      “十一点整吗?”

      “十一点零三。”

      “啊,等不了了。”司北迦低头笑了笑,然后拉开书包的拉链,从脏兮兮的书包里取出一条宽大的长方形织物。

      “围巾吗?”

      “嗯,围巾。”

      司北迦踮起脚,把这条厚重而美丽的深红色围巾绕在宫一纤细的脖颈上,围巾的末尾用金色的丝线绣着GS两个字母。

      “本来是打算到零点再送的,零点到了就是平安夜嘛。但我等不及啦,那就这样好了,宫一,我给你平安夜差五十七分钟的祝福。”

      司北迦仰着头笑眯眯的看着她,她的眼神比星空更加璀璨。

      宫一闭上眼睛深深地吻了下去,像是要把她揉碎,揉进自己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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