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六章 烽烟四起 危在旦夕 ...

  •   岳阳通判戚云不顾众人劝阻,执意返回宋境,那将是死路一条。
      他说,“总有一些事情无关生死,比如父子之情,比如救命之恩。”
      他说,“无愧的死,强过苟且的活……”
      他还像他的父亲一样说,“十年前得蒙相救,这十年本就是意外之喜,纵使没有未来的数十年,又有何遗憾?”
      在宋唐两国交界处,只要他再往前走,报上自己的名字,便会立刻被逮捕。
      来为他送行的南唐官吏众多,痛饮离别酒后,他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毅然决然的向前走去,留给众人一个义无反顾的身影。
      此后,戚云被斩首,罪名是私通敌国,但并未株连族人。其父在得知戚云死讯后,不进一粟,绝食而亡。
      戚云的故事到此完结,而更多人的故事才开始上演。
      而林沅夕的蜕变,仿佛就是为后来的沧桑巨变做准备。

      数十年来,北宋南下一直是李煜的梦魇,虽然“魇”的厉害,但李煜一直觉着是一场噩梦,是噩梦就有醒来的时候,只需擦擦满头的虚汗,暗自庆幸即可。
      现在梦醒了,现实却比梦境更可怕。
      北宋开宝七年,公元九七四年的九月,宋师发兵南唐,以左、中、右三路并进,呈夹击之势。左路由王明为江路巡检,沿长江东进,牵制湖口南唐军队;中路为主力,由曹彬与潘美率十万水路军队由汴水入长江,正面直击南唐;右路由丁德裕为监军,联合南唐宿敌吴越军队共计数万人自杭州北上策应进攻。
      正如多年前,林仁肇所预言的那样,“一旦北宋来犯,吴越必成帮凶,令我朝首尾难顾,腹背受敌……”
      预言犹在耳畔,而守城的将军却魂归青山。

      十月,宋师中路军攻下池州;
      半月后,宋师围攻芜湖,芜湖告急。
      同时,右路吴越军已攻下常州。帮凶都甚爱出风头,吴越国也不例外,为了占得头功,更是异常凶猛,兵锋直指润州城。
      润州是金陵城东南门户,若润州失守,则南唐东南大门洞开,再无坚可守。宋师与吴越军队卯足了劲儿,合围润州,幸而李煜及时调遣卢绛镇守润州,方遏制住了敌军势头。
      此时的南唐战况可用十六字概括:左右夹击,腹背受敌,节节败退,四面楚歌。

      战争,是人类无限的欲望与有限的智慧之间的矛盾无法调和时,而爆发的一种最激烈的冲突,毁灭、血腥、死亡,一切都是为了填满其实永远无法填满的欲壑。
      所有人都以为风花雪月的李煜,闻到一丝战争的血腥气都会脸色煞白,瑟瑟发抖,因为他是那么软弱、怯懦、不堪一击。
      但让所有人意外的是,于国家存亡之际,李煜竟然放下了笔,挽起衣袖,决定放手一搏,迎战宋军,决不投降。同时,他还废弃了随同的宋朝的“开宝”年号,恢复李唐国号,这意味着,南唐结束十五年的藩属国地位,恢复了独立,与那个不可一世的王朝彻底决裂。
      这一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此表现,赵光义曾和他的心腹班底进行过直击灵魂的探讨。
      赵光义问:像李煜这样公子哥儿,怎敢阻挡我们十多万的铁骑?
      众人陷入了沉思。
      赵光义又问:曾经李煜轻易地把南唐一十五州县地理图奉上,而后又护送樊若水亲眷北上,再后来,数十万北宋军队借道南唐腹地……,从来大气都不敢出的人,为何现在胆子如此之壮?
      众人也是愈发不解。
      赵光义再问:一个不高明的手段就干掉了他的第一猛将林仁肇,如此之蠢的君王怎么能拥有卢绛、徐铉、陈乔等一批能臣,死心塌地为他守卫疆土?
      众人被问的脊背发凉。
      赵光义最后抛出了一个总结式的提问:总之,一个又愚蠢又胆怯的君王为何不像孟昶、刘鋹那样束手待毙,俯首称臣?
      心腹班底论证来论证去,归结为一点,那便是,李煜的文人气节。
      赵光义对这个结论颇为不屑,因为他的眼中只有强权和武力。于是众人向他解释道,文人气节这玩意儿确实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是骨子里的坚贞、品行上的高洁。拥有文人气节的人,犹如虬枝上开出的红梅,傲雪而立,你可以轻易的捏碎它,却不能摧垮它的美丽和坚贞,李煜就是这样的人。
      这番话对赵光义来讲无异于对牛弹琴,他只是暗暗琢磨着,有朝一日要把李煜捉来,好好摆弄一番,看他能忍多久,能强硬到几时。

      北宋对南唐的战争揭开了风起云涌的帷幕,处境不同的人们心境自然不同,让我们穿越时光的阻隔,上溯历史的长河,去看看那时的他们。
      南唐的夜晚,一片寂静,白天的喧嚣、紧张、颓败,都暂时归于平静。这晚的月色如此美丽,洁白的月光如一层轻纱笼罩在南唐的宫殿之上,晕染起朦胧的珠光。
      李煜对美是敏感而有天赋的,春花、秋月、夏荷、冬雪……,在他的宫殿,都有那么一个地方,能将这些美表现到极致。今夜如此美的月色,他摒退众人,独自登上了“清平阁”,这是一座三层高的小楼,有着纤长而灵动的飞檐,乃是赏月的最佳之地。飞檐,一项是中国古建筑的神来之笔,在月光的映衬下,宛若仙子的衣袖。
      清辉满地,斯人独憔悴。
      草木尚且知秋,人更知岁月无情,
      战事让李煜迅速老去,他的脸色那么苍白,他的眼中不再有光,他的嘴唇已经褪色,现实的无情化作衰老的催化剂,轻而易举的夺走他的朱颜。但,这天地正温柔的抚慰着他,月光点亮了他的面容,又为他佝偻的背披上轻纱,他眼中的愁思,让那雍容华贵的气质更加动人。
      从小楼远眺,那灯火旖旎处,便是秦淮河,像一个歌舞曼妙的女子,香艳浓烈,夜夜贪恋欢场。再极目望去,依稀可见渔火星星点点,是扬子江,深沉而寂静,如一位滋养大了孩子,却退守一旁的母亲。
      夜风奏响了飞檐上的青铜铃铛,“叮铃铃”声清脆悦耳,李煜一个恍惚,到底是自己在赏月、赏景?还是它们在凝视着自己天上的月亮,地上的秦淮河、扬子江,不以物是人非而有丝毫的改变,自己才是这一幕的匆匆过客。终将有一日,曲终人散,谁又会站在自己现在的位置?谁又会在这里远眺?谁又将一腔心事托付明月?
      铜铃声声,伴着清风,李煜的心蓄满了悔恨与失落,他为自己对政事的慵懒、对忠臣的误判而悔恨,也为那无可逃避的命数而伤感。
      待转头,一切成空。
      明月、小楼、孤独的身影,不堪回首的过往,这一画面被永久的定格,在数年以后,终将成为一首哀婉凄美的人间绝唱,震古烁今。

      润州城,皎洁的月光下军营也归于寂静,只有三三两两巡逻的士兵,拿着火把在营帐间往来穿梭。其中一个营帐中,一位年轻将领正秉烛夜读。旁边是他蹭亮的铠甲,以及他的佩剑。即便战事再凶残、身体再疲倦,他也会把铠甲和佩剑擦拭的纤尘不染,如擦掉心灵上的血迹斑斑。外在与内心的洁净,也是一种修为。
      沙场终归是林沅夕的选择,自战事吃紧,他便投奔于卢绛麾下,现转战于润州城,守西南门户。
      此刻,他手拿古书,在摇曳的烛火里,认真的研读。故纸堆里的文字,丰盈着他的心灵。

      地域的轴线被拉长,在相距数千里的汴梁城,晋王府的偏宅中,也有一人在烛火中奋笔疾书。他不时驻笔,定定的望向窗外的星空,思绪早已飘至千里之外。那曾经被风霜沾染的面容,已被日渐安逸的生活,滋养的白皙而圆润。
      他的胸膛中,是野心的膨胀。随着宋军打响进攻南唐的第一炮,属于他的时刻已到来,他的天才构想,很快就会被印证,是青史留名,还是永不超生,等待着盖棺定论。
      他的内心,是满满的牵挂。南唐的过往,太过深刻,爱与恨都像刀入磐石,镌刻心中。他时刻关注着、打探着,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晋王府耳目遍布天下,利用职务之便得到那个人的消息不算难事,得知他遭受了厄运,在短暂报复的快感之后,牵挂、心痛便塞满了心中。甚至,他没日没夜的编织着自己的计划,只为了早一点击垮南唐,这是此生还能见到他的唯一办法。南唐亡于北宋的剑锋之下,自己便能以胜利者的姿态让他俯在自己的脚下。
      胜利,是一个男人最好的装扮,令那个人臣服、敬仰自己,也许……还会……,想到这里,樊若水面色潮红,他强令自己从朦胧的月色中回来,继续奋笔疾书。
      日月交替,时光斗转。
      晨曦点亮了神州大地上的一处宫殿,这里红墙碧瓦,巍峨厚重,没有丝毫的的凄冷缠绵之气。
      正值早朝,殿上的君臣一派欢庆。
      宰相赵普出列,喜滋滋的奏道:“启奏圣上,今晨收到各路线报,可谓是捷报频传。我西路军破武昌城,中路军主力连破江州、秦淮北,而东路吴越军队兵围润州城,待援军一到必破此城。”
      赵普特别加重语气道:“今日,就在今日,我西路军将与中路军会兵池州,一旦拿下池州,采石矶必然不保,那可是金陵门户,只要拿下采石矶,金陵城指日可待!”
      赵光义见着赵普出尽风头,心内大为不爽。
      这对冤家在长期的斗争实战中,已经形成默契。只要一个先发言,另一个必然紧随其后,要么争功,要么落井下石,根据先发言人的内容,做出灵敏而机智的反应。
      听完赵普的奏报,赵匡胤乐开了花,正要点评,只见赵光义机灵的见缝插针,步出队列,及时补上一段奉承,“启奏圣上,臣弟以为陛下定下的左、中、右三路并进,携友军南北夹击的败敌大计,可谓是神机妙算,圣上之文韬武略着实令世人高山仰止啊!”
      马屁,是一种低投入,高产出的文字游戏。再低俗的马屁,也有着广泛的受众,故而,人们有“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结论。拍马屁的档次也有多种:露骨的歌功颂德,常有肉麻之感的乃是最低档;在马屁中加入文采,毫无违和感的当属高质量的马屁;如若做到马屁拍过如清水无痕,又令人浑身通泰的,则属于马屁中的精品。
      赵光义的这个马屁只能算低档马屁,但仍然收效良好。没有这个马屁,赵普前面的捷报和自己没半毛钱关系。但有了这个马屁则不同,不但能暂时阻隔赵普的风头,还能带领满朝文武集体给皇上贴金。
      果见满朝文武心领神会,连连称是,歌功颂德声一片,赵匡胤龙颜大悦连声道:“好啊,好啊,我朝将士不负朕之期望,忠勇可嘉。还望一鼓作气,对金陵形成合围之势。”
      底下又是一片附和之声。
      欢乐的潮水退去后,赵匡胤收了得意之色,严肃的说道:“朕现在考虑的倒不是战事,而是胜利之后的事。”
      赵光义立刻换上沉思状,在确定自己没号准皇帝陛下的脉搏后,遗憾的问道:“恕臣等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赵匡胤正色道:“诸位爱卿还记得我朝灭蜀的那段陈年旧事?”不待众人回答,他接着道:“我军神武,仅用了六十一天就荡平后蜀国。可是朕治军不严,军队在后蜀国滥杀无辜,巧取豪夺,视蜀皇宫为私室,变街市为屠场,令百姓怨声载道……”
      赵匡胤眉头紧锁,“这些恶行激怒了本已归顺的后蜀降兵,他们公然反抗我朝军队。所谓‘哀兵必胜’,后蜀兵与城内百姓联合,夺回城池,酿成大祸。虽然最后铲平了他们,但这场灾祸无端端流了多少将士的血,又伤了多少百姓性命,也让朕在后蜀人心尽失!” 说道这里,赵匡胤面色越发沉重。
      赵普抢先一步号准了赵匡胤的脉,立刻连连顿首道:“陛下圣明,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后蜀的惨剧绝不能再在南唐上演。”
      赵匡胤欣慰的看了赵普一眼道:“还是丞相最了解朕的心思!”
      赵光义气的鼻孔直冒冷气。
      赵匡胤将目光投向殿外,仿佛能看到那遥远的沙场,“此番南征,朕命曹彬为主帅,潘美副之,实在是存着一番苦心。潘美骁勇善战,乃是沙场上的常胜将军,但他的部下却好滥杀,尤其是那个叫曹翰的猛将,更是嗜杀成性。主帅曹斌老成持重,深谋远虑,富有威望,唯有曹斌可以节制潘美,如此,才能免除江南血流成河,保一方百姓平安!”
      发言权重新回到赵光义这里,但鉴于实在找不到新意,只好,又拍了一把马屁,“陛下深谋远虑,忧国忧民,实乃臣之大幸,江南百姓之大幸。”
      大概因为今日马屁已经过量,再听就要吐了,赵匡胤抬手做了个打断的手势,赵光义不觉讪讪红了脸。
      赵匡胤无视这一幕,转头对赵普说道:“劳烦丞相拟旨,传朕口谕,命二位元帅用兵之际,多施仁义,务必广树威信,不得滥杀无辜,切勿暴掠生民。对金陵城池应先采取‘围而不攻,劝敌投降’的政策,如若强攻破城,对李氏一门不得加害侮辱,对城内百姓不得杀戮掠夺。违令者,杀无赦!”
      皇帝说一句,赵普记一句,不敢有丝毫纰漏。
      赵匡胤从龙椅上站起身来,雄伟的身姿颇具一代霸主的气势,掷地有声的说道:“众爱卿切记,朕要的不是江南土地、子民、钱粮,也不是李煜的脑袋,朕要的是天下的人心!”
      他掷地有声地说道:“为君之道,得人心方能保国泰民安,万世昌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