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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猜忌酿祸 自毁长城 ...

  •   友情和爱情一样,都是正直的人品与宽厚的心地里开出的花儿、结出的果儿。没有人品与心地作为底子,友情和爱情便是无本之源,稍纵即逝,或沦为狐朋狗友,或只是□□的欢愉。
      要相信世上真的有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正如世界上真的有爱情。当然,一个见友有难便脚底抹油人,也永远别指望别人会肝胆相照。
      戚云是能为了别人能搭上性命和名誉的人,所以,张顺昌也没让他失望。
      为了让戚云出境,顺昌镖局上上下下大费周折。他们将戚云藏匿在镖车的夹板中,为防意外,张顺昌亲自护送。作为宋境内数一数二的大镖局,经年累月在道上跑,所有的关卡都打理了个遍,但见“顺昌”字样,各处都是手续宽松,简便行事,何况这次还有张大总领亲自押镖。在顺昌镖局的帮助下,一路虽颇多周折,但戚云总算逃出宋境进入南唐。
      在宋境时,张戚二人只想尽快脱身,无暇其他。然而真到了南唐,二人才发现要见李煜谈何容易?见到了又如何陈词?即便呈上冤情,李煜碍于自己龙颜不给洗雪污名你又能奈何?
      商议来商议去,二人决定先去联络林仁肇在朝的世交好友,再从长计议。好在张顺昌在金陵城中还有一些人脉,周旋了一圈儿,他们找到了徐铉。
      就在戚、张二人为林仁肇冒险奔波时,另一股力量也在奔走,那便是唐世旷与卢绛。
      唐世旷洞察世事,更深谙人心——自古雪中送炭者寡,而落井下石者众,林仁肇的厄运,若不尽快翻盘,很可能成为林家的厄运、主战派的厄运,进而成为一个无法预估的朝堂黑洞。这是于公。
      林仁肇是他的挚友,林沅夕是他的爱徒,他坚信林仁肇是被冤屈,在黑白混淆之时,他必须出手拨云见日,还朋友的清白。这是于私。
      一位隐士,若只会俯首采菊东篱,而不会远眺南山;只见小我,而不见众生,那么,与山野村夫何异?
      唐世旷不是山野村夫,在江边对林沅夕一番告诫后,便火速去找卢绛。他信得过卢绛,也信得过卢绛手上的兵勇。逝者已逝,如果株连生者,谁又能救林家于危难?文臣只能靠嘴,武将则不同。卢绛手上有兵,即便搅个天翻地覆,也能救下想救的人!他坚信卢绛和自己一样拼、一样愣,一样可以为了朋友不要命!
      当然顺序还要是先礼后兵,于是唐世旷和卢绛也找到了徐铉。
      随后,便遇到了戚云与张顺昌。
      现在的这一群人,有的为官为将,有的行走江湖,有的归隐避世,但是,他们不约而同的聚集在了一起,有的会为此背负更重的罪名,有的可能招惹更大的麻烦,有的可能惹来天子之怨……,但,没有人退缩!
      黑暗浑浊中,“朋友”两个字,总闪烁着人性的光明与温暖!

      这日一早,在徐铉的周旋与安排下,李煜在光政殿接见了岳州通判戚云。
      光政殿乃是朝堂正殿,也是百官议事的地方,此地建筑华美、巍峨耸立,文武大臣左右开立,庄严肃穆,跪在地上的戚云显得渺小而孤单,但此刻,却无疑是戚云一生中最伟大的时刻!
      戚云诉说着前尘往事,没有丝毫的慌乱,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心便如止水般平静。
      “北臣戚云,曾任荆南国戍边将领,镇守三门关。三门曾是唐、荆南、宋三国交界,边防重镇。当年,北宋出兵荆南,首战三门关,宋将曹翰乃是一名暴徒,嗜血成性。曹翰率军围城七日,扬言不投降待破城之日便屠城,三门一城若落入他手,必定惨遭屠城厄运……”忆起往日的峥嵘岁月,戚云心头泛起阵阵涟漪。
      “荆南国主早有投降之心,迟迟不发援军,罪臣和一城百姓前有饿狼,后无援军,绝望之际求援于驻守附近的林仁肇将军。林将军巧施妙计,令那曹翰退兵,救了一城百姓及罪臣一家。之后不久,荆南国主率领文武百官主动归降,罪臣则于乾德元年,受命于岳州,后担任通判一职。”
      尘封的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令戚云百感交集,恍惚间不禁自问,这到底是谁的前世今生?若是自己的,为何恍如隔世?若是他人的,又为何如此刺痛?
      “三门一战后,家父感戴林将军救命之恩及英勇神武,便凭着记忆画下林将军画像,悬挂于内室时时祭拜!林仁肇将军于罪臣一家虽有救命之恩,但数年来并无任何联络……。然而,家门不幸,此事被家中恶仆所探知,便将此事报告给了罪臣宿敌,岳阳知府郑耀轩。郑某便罗织了罪臣通敌叛国之名,令恶仆盗取林将军画像作为物证上报朝廷。”
      戚云的话说到此处,宛若一股凛冽寒风,吹的南唐君臣透凉,殿内都是宦海沉浮之人,若没有先见之明,也混不到此处。他们都已猜到,接下来将有一个可怕的秘密显现,现在盖子已经揭开,即将喷涌而出的东西,令人汗毛直竖。
      皇座上的李煜,脊背已经汗湿,他又惊又怒,暗暗想道:“昨日徐铉以‘岳州通判报奏江北重大隐情’为由,执意让戚云在光政殿陈情,原来是要为林仁肇鸣冤,他置我的颜面于何地?又是何居心?”李煜气的浑身发抖,愤怒的目光投向了徐铉。
      碰巧,张泊也在偷偷的打量着他的上司,暗暗想道:“看来林仁肇案另有隐情,徐铉这么干,等于当众揭露帝王冤杀重臣,必定引来泼天之怒……,李煜怒了,那么机会就来了!
      张泊心中的小算盘拨的噼里啪啦响,对他而言,一个人的生死黑白,不过是算珠的加减,若一个人或死或冤,能让他利益的加法上多个进位,那么这个人就该死、该冤。
      张泊暗自高兴,而徐铉则泪流满面。
      光政殿陈情徐铉煞费苦心,他以中书省名义召集百官,就是要让百官见证林仁肇的冤屈,他当然知道此举可能招致麻烦,很大的麻烦!
      但谁在乎?徐铉的血性、徐铉的耿直、徐铉的愤怒,都让他义无反顾!
      戚云的话语在光政殿回荡,“郑耀轩的计谋虽然恶毒,但却是为了打击罪臣,本不与林仁肇将军相干!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枢密院利用这幅画像,骗取身在汴梁的韩王的信任,让韩王误以为林仁肇通敌卖国,并派人给南唐报信,称林仁肇已叛国……。没过多久,林将军暴毙消息传来!”
      戚云的心还是被一块大石头,砸的粉碎,“罪臣之所以知道这些隐情,乃是因为宿敌郑耀轩洋洋自得,亲口所说,‘是罪臣的一幅画像不但毁了自己,还毁了林将军,是枢密院的妙计让林将军被扣以谋逆,赐下毒酒,毁了南唐的长城……’”
      心中波澜濡湿了眼眶,戚云泪水倾泻而出,他哭道:“罪臣受家父之命,誓为林将军洗雪污名,在被捕前经友相助逃出宋境,历尽艰辛只为能恢复恩人清誉!……待此心愿达成,罪臣自当回宋朝受死!”
      戚云的这段话语如一记重锤猛击李煜的心脏,片刻前他还为有人给林仁肇辩解而愤怒,片刻后,他只为自己的愚蠢而羞愧。他再未料到,自己竟会中了这般阴损招数,他还曾为自己的雷厉手段庆幸,却不料戚云的三言两语就打回了原形。李煜的脸色苍白,连嘴唇也是去了颜色,羞愧、懊恼、怨恨,让他如坐针毡、手心濡湿,冷汗淋漓。
      戚云默默的看了李煜一眼,他曾经认为,李煜事后可能会觉察到自己中了反间计,但看他如此表情,戚云相信,他是真的不知。戚云内心是一阵嗟叹,面对如此愚蠢又如此天真的帝王,实乃臣子不幸!数十载的君臣之谊竟敌不过一个不算高明的伎俩!
      光政殿上是死一般的寂静,直到缀泣声传来,是陈乔。
      他痛心疾首哭道:“林仁肇将军项来视死如归,我知他的宿命……但,竟不知,他会倒在阴谋诡计与猜忌之下,连替自己申辩的机会都没有……,他若倒在沙场,当不会让臣等如此痛心……”
      陈乔心痛的不停捶胸,大喊道:“圣上啊,如此危机四伏时刻,你竟不彻查,仅凭只言片语便鸩杀守边大臣,这不仅是林将军的不幸,更是我南唐社稷的不幸!”他绝望的望向李煜,说出一句割裂耳膜的话语,“杀掉林仁肇等于自毁长城,待宋朝兵发时,不知你我君臣会落个什么下场,魂归何处……”
      众大臣听到这样的言论,齐齐被吓白了脸。
      “朕没有鸩杀林仁肇!”李煜突然喊道。
      此谎言一出,首先惊到的是李煜自己。
      鸩杀的命令是自己的下的,密旨是自己亲笔撰写的,又是自己亲手交给皇甫继勋的……,明明就是自己直接终了了林仁肇的性命,现在,此时,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否认?!一直自诩自己是帝王中志趣高雅的、心地柔善的,不暴虐,不乖僻的那一个,但为何今日的谎言也能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李煜用力握住龙椅的扶手,冰冷而坚硬的木头硌的手痛。对,就是这把龙椅,从坐在这里的第一天起,就让一切都变得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再也分不清是非黑白,能分得清的只有利益算计。
      现在,李煜只有一个念头,为了皇家颜面,冤杀重臣的罪名必须否认。
      光政殿里是死一般的寂静,群臣集体缄默,没人愿意给皇帝陛下一个台阶下。
      张泊知道该自己出场了,他清了清嗓子,朝着李煜施礼说道:“圣上坦言并未鸩杀林仁肇,臣等岂有不信之理?林将军本就是旧疾复发,想必此事被宋朝朝廷知晓后,故意加以渲染利用,好让圣上背负冤杀之名,以致我们君臣离心……,而那岳阳知府郑某某,也不过是为了令戚将军陷入自责,故意编造这等恶毒之词……,赵宋用心之险恶,手段之阴险,实在是令人瞠目结!我等做臣子的绝不会中了奸人计谋!”
      没错,张泊说的就是事实,现在是,以后也要是。一定不能让史修官留下这段记录,一定要从史书上抹去这段黑记录,李煜满脑子琢磨着。他向张泊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张泊准确的收到李煜的眼神,深感受用,立即回报以同样感激的眼神,君臣二人如此这般的惺惺相惜。
      陈乔的哭泣声依然断断续续的传来,令李煜心烦不已。
      这就是奸臣与忠臣的区别,奸臣总能审时度势,如腹中蛔虫一般了解上面的心思,说着如蜜的甜言,唱着动听的赞歌;而忠臣则总是一幅义正严辞的面容,逆耳的话语让人浑身不爽,如坐针毡。于是在许多皇帝眼中,奸臣总比忠臣可爱许多。
      张泊接着说道:“臣以为再去求证这些是是非非已无意义,当务之急是尽快追封林仁肇将军。据臣所知,朝廷本就又此意,只是近日国事繁重,以至延误拖延了此事……”接着话锋一转,“礼部纵有纰漏,中书省却也未尽到督促之责……”
      张泊帮李煜圆谎的同时,还要顺便打击一下自己上司,小人们总是习惯性的利益最大化。
      徐铉无动于衷,他已是心灰意冷。
      李煜的心肠没有如此毒辣,他只想尽快了结此事,堵住众人的攸攸之口,弥补自己的愧疚。于是表示立即追封林仁肇,由礼部初定谥号,报自己斟酌确定,至于张泊说的追责问题,他绝没有这个胆量提及。
      光政殿仍是一片令人压抑的沉寂,徐铉、陈乔、卢绛、戚云等悲愤的沉默着,他们深知此事无法深究,在风雨飘摇之际,除了竭力给忠臣故友正名,还能多指望什么呢?!
      李煜匆匆宣布退朝,几乎是逃离似的离开光政殿。此时,他也憎恶自己,唾弃自己这样一个低智商小丑的形象,但,除此外,他还能怎样?
      唯有张泊得意的离去,此番他收获李煜的感激,是唯一的赢家。
      众人沉默着走出光政殿,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一声闷雷,震耳欲聋,硕大的雨滴从天空砸向地面,带起的尘土与湿气在空气中弥漫。
      紧接着暴雨而至,这深秋的雨竟然像夏日暴雨一样的猛烈,仿佛是要将天地的浊气洗个干净。
      诸位大臣的随从均在仪门外候着,无旨不敢入内。故而,光政殿外的小内侍们纷纷跑上前来为各位大臣撑伞引路。
      陈乔避开雨伞,逆行在瓢泼大雨中,向着戚云走去,还未近前,已经浑身湿透。
      众人纷纷驻足注视着陈乔,只见陈乔对着戚云深深拜道:“阁下舍生取义,真乃大丈夫也!”说完,仿佛不愿让人看到脸上表情,他低下头转身快步离去,雨帘迅猛的淹没了他的身影……
      陈乔不会知道,一年之后,众人会对他作出相同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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