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落在你的世界》盐三吉

2、new boy（2）

　　五月中旬的波士顿下午，暖洋洋的阳光洒在每一条街道上。
　　街角的一只虎皮小猫走了几步，趴在一个树荫下，把脑袋搭在前腿上，打了个呵欠，闭上了眼睛。
　　整个城市都懒洋洋的。

　　红色巴士里的乔安源此刻却有些紧张。
　　巴士刚刚开动，储玥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

　　波士顿的巴士标志和地铁标志很像，记得他刚来波士顿时总是分不清，结果刚刚一直担心晕车的事，差点又走错了。
　　少年很囧，红着脸不语。

　　好在储玥及时喊住了他，笑嘻嘻地让他跟在自己身后。
　　奇怪，他明明早已习惯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生活，怎么自从遇到她就开始频频犯错。

　　“这个城市真神奇，明明都待了这么久了，还是觉得这么美。”储玥始终望着窗外，“以前在国内坐公交总是匆匆赶往不同的地方，都没有好好看过，错过了好多……”
　　乔安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没有说。
　　储玥朝窗户上呵了口气，雾气很快就散开了。

　　他以前倒是从来不会坐公交，来了波士顿也是能坐地铁就坐地铁，一来因为晕车实在严重，二是波士顿巴士周末不运行，实在不方便。
　　正想着，短信提示音又响了。
　　是乔安远，他的哥哥。

　　“小源，这个月的生活费打给你了。”
　　往上翻翻，几个月都是如此重复的话。
　　但他一条也没回复过。

　　乔安远，乔安源。安心在远方，安心在源头。
　　结果却是他年少远走他乡，哥哥一直守在家里。
　　可能是他年少地太张扬，相比之下，哥哥似乎就没有过叛逆，总是顺着爸妈，顺着他。

　　哥哥唯一的叛逆发生在已经从国内很好的大学计算机专业本科毕业的那个暑假，乔安远突然放弃了已经找好的工作，选择了开了一间国画画室，非常坚决，只有那一次，他对哥哥另眼相看。
　　他记忆里的乔安远，永远温温和和的，总是浅浅地笑着，似乎从来不会生气。

　　只在他签了公司时，哥哥才与他有了第一次争执。
　　那是他第一次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其实他对哥哥从来没有怨气，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乔安远打来的钱他一分也没有花过，不是赌气，只是觉得用了他的钱很亏欠。
　　乔父乔母总是很忙，家里只有一位请的保姆张妈和哥弟俩。
　　都说长兄如父，但乔安远其实只大他三岁，也是个没长大的男孩子，却照顾了他十九年。

　　正想着，突然感到一阵反胃。
　　晕车的感觉上来了。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塑料袋。

　　储玥听到塑料袋摩擦的声音转过头，看到身边的男孩紧皱着眉，靠在椅背上，身体却显得很僵硬。
　　他晕车吗？
　　她好不容易有个空闲的周中下午，太沉浸于欣赏波士顿的风光里了，却忘了身边的他。

　　她伸出手，盖上了他的眼睛。
　　眼睛触碰到了她温热的掌心，他还没来得及反应。
　　“闭上眼休息会，放松点。”
　　他顺着她闭上了眼。
　　左耳被塞上了一只耳机。
　　是一首钢琴曲。
　　凭他这几年对音乐的学习，确认了是巴达捷夫斯卡的《少女的祈祷》。

　　这是他最后的记忆。
　　而后他就渐入了睡眠。
　　等储玥拿下耳机去按铃，他也随之醒来后，也只记得那一首《少女的祈祷》。
　　庄严又浪漫，如此让人安心的曲调。

　　他也站起，跟着储玥下了巴士。

　　其实他们这些留学生最明白，在这样一个自己不属于的城市独自闯荡，疲惫和奔波是最常伴的。
　　拥挤的地铁和颠簸的巴士，哪个普通的留学生逃得过这样的经历。

　　但是再疲惫再厌倦也不敢合眼。
　　怕错过站台按铃，怕随身行李被抢劫。

　　来这个城市一年，没少挤地铁坐巴士。
　　这是第一次，他安心地睡着。
　　这也是第一次，他下车时没有因晕车而忍着不要呕吐。

　　好像遇到她后，自己也学会放松下来了。
　　在异国生活一年习惯了的时时刻刻的紧张和防备，第一次卸下。

　　他抬眼看着走在前面的女孩双手抱着个大袋子，阳光照在她偏棕的长发上，金黄金黄的。

　　像朴树《New boy》封面上麦穗的颜色。

　　他跟着女孩拐进了一个深巷，眼前是几排不高的平房。
　　储玥熟门熟路地进了其中一栋，顺着水泥的楼梯，第三层，就是女孩在这个城市的安身之处。

　　她放下袋子，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钥匙，门锁有些生锈，她在转最后一下的时候明显很用力。
　　打开门，房子不大，被她装饰地满满当当，到处是波士顿当地的小纪念品。

　　浅蓝色的沙发，沙发前的茶几上摞着几摞书和一台手提电脑。
　　走近还能听到笔记本运行的声音，明显是它的主人用到一半离开，而且笔记本应当也有些年头了。

　　“不用换鞋了，随便坐。”她有些笑他拘谨的模样，向他抛来一句。
　　转身就进厨房忙活了。
　　他把手里的两个袋子提到厨房，见储玥已经开始剁肉馅了，自觉帮不上什么忙，就退居客厅，坐在沙发上。

　　不小心碰到了她笔记本的鼠标，见电脑显示器亮起，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献资料，他大概懂了储玥今天为什么出门了。
　　原来她的日常，也很琐碎。
　　一直笑嘻嘻的她，也是被很普通的事情困扰着。

　　左边摆着的笔记本上有她摘抄下一半的痕迹，他拿起笔记本找到她抄到的那一段，接着她写的往下抄。
　　他见她前面不仅有摘抄的内容，还有一些她自己写的评价，
　　于是他抄写的时候每隔一段就留了几行。

　　等他抄的差不多的时候她正好端着两盘饺子出来。
　　储玥走近看见他在做的事，惊喜地喊出声：
　　“小朋友，没想到你英文字写得还挺秀气！”

　　写到手心冒汗，能不好看吗。他心想。
　　但他只是放下笔记本合上电脑，朝她笑笑。
　　眼睛弯弯，卧蚕饱满的可爱，从储玥视角看起来像一只求表扬的大狗。

　　“你多吃几个。”她向他碗里盛到实在装不下了。
　　又为他的碟子里倒上醋，才给她自己夹了几个。
　　“你也多吃几个。”
　　她摆摆手。
　　“吃不下，今天晚上这些东西就得弄好，烦人。”她指指电脑。
　　“而且看着你吃就挺有成就感的啦，异国他乡领回来了个同胞小朋友。”她还是笑着的。

　　好亲切。
　　他们都觉得。
　　在这个城市偶然遇见来自同一个国家的彼此。

　　“吃完我帮你弄。”他低头吃着饺子，始终没有抬头。
　　她做的确实很好吃，没有一个饺子煮破，每一个的外形都好看的可爱，他仿佛都能想象到她白晢的小手捏着碗里的一个个饺子的样子。
　　这画面想起来也觉得挺可爱的。

　　吃完储玥去洗碗，乔安源伸了伸懒腰，继续回到沙发前抄起了刚刚没抄完的句子。
　　他其实挺高的，茶几比沙发高不了多少，等储玥出来的时候见他高高的个子猫在茶几上，写得很费劲。
　　她想到刚刚在食品超市门前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她刚决定让自己放松一下，就提前了周末的采购计划，来到了食品超市。
　　还没走进超市，见一个中国男生坐在台阶上，耐心地提着头用筷子拨着还冒着热气的饺子。
　　男孩用筷子戳起一个饺子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还是很烫吧，她见他似是把饺子含在嘴里吹气，看起来好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公寓到这里的沿途巴士风光让她心情变得很好，她觉得那个画面很可爱。
　　他也是独自在这城市生活吧，在这样热烈稚嫩的年纪要经受住独在异乡的孤独。
　　她不自觉地走到他面前。
　　她也吃过那饺子，其实觉得味道并不很好，但眼前那少年吃得津津有味。
　　“好吃吗？”于是她问。

　　而此刻她靠着椅子，看着这个刚认识没几个小时的少年正认真地帮她做着摘抄。
　　忽然，少年抬头。
　　“写完了。”

　　写完了？
　　十几页的文献，那么多复杂的专有名词的单词，全都抄完了？！

　　她走上前接过笔记本。
　　还真是，他认真的笔迹甚至透过了单层纸张，印在后一页上。

　　她合上笔记本。
　　“乔安源，我觉得今天认识你真是太幸运了。”她郑重地说，拍拍他的肩膀。
　　他脸又红了。
　　今天已经不知道脸红几次了，搞得他都见怪不怪了。

　　窗外天色已经黑了。
　　他也起身准备回去了。
　　她把他送到楼下，两人交换了手机号码。
　　储玥住的公寓离她的学校不远，他们各自的大学也相隔不远。
　　所以，他只要步行回学校。

　　她给他装了二三十个刚刚包的饺子。
　　“想吃了就来找我。”她比了个电话的手势。
　　“嗯。”
　　“认识你很开心，小朋友。”
　　“嗯。”

　　夜幕里她看不清他的脸，自然也没有察觉到他浅浅的微笑。
　　还有他那句没有说出口的“我也是。”

　　少年迎着月色走在街道上，轻声哼着那首他最爱的旋律。
　　女孩回到自己的公寓，手机里找到了那首歌，点击播放，开始在他字迹间填下自己的痕迹。

　　“十八岁是天堂/我们的生活甜的像糖”

　　“以后的路不会再有痛苦/我们的未来该有多酷”

　　他和她都是在这座城市生活第一年。
　　领略过这城市的残酷也感受过这座城市的柔情。
　　吃着不习惯的美餐，也常常让味蕾逃回熟悉的味道。
　　他们都流浪在远方，心却从未离开过源头。

　　他们都在飞翔，为了各自的点点滴滴，也偶尔降落，为了一些心心念念。
　　他们终是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