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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今夜无人入眠 ...

  •   副主教全身一僵,手脚发凉的撑起身体,踉踉跄跄的朝通往他暗室的钟楼奔去;却在即将登上楼梯的前一刻,被喘着粗气冲过来的敲钟人阻住了脚步。
      他一早知道,若论攀登圣母院那高耸入云的钟楼,那些螺旋形的楼梯,亦或是教堂表面凹凸不平的雕刻物,任谁的速度都快不过他的养子。
      “我没事,”弗罗洛强自压下略微颤抖的声线,用一种与往常一般无二的语气对他说道,“你回……”
      几个字还没说完就被径直冲到他面前的卡西莫多打断,他徒劳的向后退了几步,最终退无可退的被他养子逼到了墙边。
      卡西莫多几乎完全被他养父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弄得慌了神,哪里还能注意到他说了什么。他不管不顾的把年长者按在了墙上,一脸恐慌的把他浑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却发现对方的身上没有一点伤口,连衣服上都看不出一点缺损——一个令他不敢置信的猜测顷刻间被摆在了他面前。
      他一下子顿在原地,握在副主教肩膀上的手掌,因为过于震惊而不由自主的滑落了下来。
      “……”敲钟人愣愣的看着他面前的人,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弗罗洛的脸色越发惨白,空洞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养子身上,又仿佛已经穿过了他佝偻的背,望向他身后空荡荡的圣母院教堂,那夜色中沉眠着的一片漆黑的深渊里。
      他悄无声息的垂下眼帘。无人可见,在被那排长睫所遮盖的阴影下,灰败的神色已渐渐蓄满了他的眼底,直至连最后的一点光芒都被吞噬殆尽。
      蔓延在这对主仆之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不知维持了多久,黑袍的教士终于像是被惊醒了一般,一把推开了仍然一动不动的呆立在他面前的敲钟人,转身跌跌撞撞的向钟楼的楼梯门道里走去。
      与此同时,卡西莫多看着年长者快要消失在他面前的背影,几乎是凭着直觉,他快步追了上去,赶在那漆黑的袍角彻底溶于黑暗中之前,想也没想的拉住了他养父垂在斗篷外面的手。
      副主教的身形一滞,像是被拉住他的那只手的温度烫伤了似的,禁不住的瑟缩了一下,挣扎着想要把手抽出去,却被对方越发用力的握进了那粗糙而温暖的掌心里。
      他冷的像冰。敲钟人下意识的紧了紧那只欲要从他手中抽离的冰冷手掌,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他养父身上的长袍完全被水沾湿了,在初春的夜晚的寒风中,他整个人都在微微的发着抖。
      于是背对着他的副主教就感到卡西莫多朝他伸出手,飞快的把他那一身湿透的衣服扯了下来,只余一件内袍勉强蔽体,单薄的布料因为吸了水分而紧贴在他身上。他动也不动的任由他养子动作,却在感受到对方那温热的躯体缓缓凑近他的时候,心里没来由的泛起一丝紧张。
      ——这很奇怪,他明明知道他养子是根本不会伤害他的。
      是的,哪怕在这样的情况下,弗罗洛仍然无比的确定着这一点,尽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在两人之间,存在一种旁人所无法理解的联系,一种长久以来,已发展为超越了主仆的、甚至连忠犬对其主人的感情都难以望其项背的联系;让副主教能够毫无缘由的信任他的养子,也让他的养子能够毫无缘由的遵从他的副主教。
      “您能告诉我,”不知何时,卡西莫多已把他匆忙套上的衣服脱了下来,轻轻的搭在年长者的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落在肩头的衣服上犹带着敲钟人的体温,弗罗洛原本是打算闭口不言的,此刻心中却不禁泛起一丝犹豫,他听着身后那早已熟悉的、属于他养子的平稳而有力的呼吸声,良久,终是开口说起了今晚发生的事。这像是一个开关,从他吐出第一个音节开始,那后面的一切似乎也就顺理成章、无可阻止了。
      这一晚所发生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太超过了。在此之前,这位心思深沉的教士从未在谁面前如此剖露过自己的心思——直到他把今晚的一切都诉诸于他背后这个人的时候,那被不知名的冲动所控制的发条才终于像是随着这宣泄而出的激情而停止了转动,他眼眶发烫,大脑一片空白,过多的情感在他眼前聚成了一层湿热的薄膜。
      他甚至在某一刻,非常短暂的一刻,恶毒的希望着他养子的耳朵再坏一点,最好能够听不见他在讲什么——他简直感到惊讶了,在这种时刻他竟能冷静的从自己这具杀人者的身体中抽离出来——虽然没有明确的揭明,可他那些肮脏的、背弃了他本该恪守的一切的罪行就在那些断续的句子中隐含着。
      瞧瞧吧,克洛德弗罗洛,你简直已经堕落到骨子里了。他因为这强烈的自我厌恶而痉挛般的抽搐了一下,喉间涌上一股深入骨髓的恶心感;从下午起,副主教就被吉普赛女郎和侍卫队长的约会而牵了心神,滴水未进,此时眼前骤然一片晕眩,让他身形忍不住晃了晃,勉力强撑着才没有倒下去。
      几乎是同时,卡西莫多就立即凑上前来撑住了年长者的身体,赤裸的胸膛无意识的紧挨着他的脊背。隔着一层薄薄的内袍,温热的体温毫无阻碍的传导到他身上,从未跟人如此亲密接触过的副主教顿时有些不自在的转过身,借此向后退了几步。
      敲钟人的目光微不可见的黯了黯。他默不作声的收回了手臂,复又看向他面前的男人——借着一点微弱的月光,他没有错过他养父那双湿润泛红的眼睛,此刻,弗罗洛从未现于人前的、前所未有的脆弱,全都毫无保留的向他展露了出来。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伴随着这强烈的几乎要跳出胸腔的悸动,嫉妒的虫豸也悄然钻入他心头疯狂的噬咬。
      ——艾斯美拉达,又是艾斯美拉达。您为什么就是看不见站在您身后的这个可怜人呐?
      卡西莫多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确定他对他养父的感情。
      他无声的望着年长者被冻的青紫的唇瓣,一瞬间,所有纷杂的念头似乎都从他的脑海中消失了,只剩下——
      我想抱他,想捂热那双唇。
      敲钟人的手徒劳的在空气中抓握了一下,复又克制的紧握成拳。
      最终,他还是沉默着跪在了地上,小心翼翼的执起他养父苍白修长的手,在那冰冷的指尖落下极轻的一吻。
      ……
      那天晚上,弗罗洛显然彻夜未眠,然而他的敲钟人也睡得并不安稳。
      卡西莫多做了一个梦。
      醒来的时候,巨大的罪恶感几乎要把他淹没,他紧紧的攥住身|下那块湿冷的布料,却忍不住想起了梦里他养父滴落在他手背上的灼热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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