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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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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莫微,女,二十八岁,没房没车单身多年,处过几个普普通通的男朋友,无一和平分手,虽有诸多扯皮撕脸的不好回忆,最终还是落了个清清静静的大龄剩女结局。读了个普通二本学校,专业选的是市场营销,曾被老同学多次戏称“卖假药”行业,考研失败上岸后,开始实习,工作。
应母亲的要求,毕业回老家,在一个小县城里开了个时装店,每天对着一群大妈大叔扯皮拉脸,吐沫横飞,只为了五块钱的优惠。你来我往,使出了浑身解数,宛如群殴现场。
早九点晚九点的上班生活,无时无刻压榨着我的精气和血气。但好歹,除去铺面水电费,尚有盈余,只不过真的只是尚有盈余,几年下来,存款除了赡养母亲,我支付宝里存款余额从来没有超过五位数。
哦,对了,我是单亲家庭,母亲净身出户,父亲拒绝给予扶养费。
我的母亲每日念叨着相亲,结婚,生孩子,这样一眼看到头的生活,便是我的现状。
我和母亲自从毕业后从外婆家搬出,便一直跻身在这狭窄的出租房里,说好听点就是卧室和餐厅一起的那种,幸而云南的房价低,我用很是优惠的价格,租到了这间附带卫生间的楼层。
我的母亲,很普通,生下我之后,身形走样,偌大的肚腩,往往使得衣服拉不上拉链,臃肿,沧桑,白发满头,努力撑开鱼尾纹看银行卡余额,是我母亲的现状。
不过好在胃口好,声音响亮,日日催我买房结婚的声音,从一楼到六楼都听得见。
不知是我曾经自诩的大学生的廉耻心尚存,每到这时各种复杂心思涌上心头,结局往往不欢而散,母亲开始日复一日的哭嚎抹泪,那一行行的泪水恍若能填满撒哈拉。
时日久了,不知是我脸皮厚了,还是麻木了,往往能无动于衷的听着母亲絮叨,手里刷着抖音微博,朋友圈里推新品,好一顿夸奖奉承后,只能卖一件价值二九九的外套,我讥讽地勾起嘴角,拿上包包准备出门。
正值盛夏,南方也热得出奇。
大片大片的蔚蓝,没有一朵云。
鞋子踩在地上树枝的阴影,我怂了怂肩,突然想起遥远的大学时代,同学问我:“云南是不是真的四季如春呀?”
那个时候我在遥远的北方,刚读大一,青涩而又果断的摇头,“哪里呀,冬天不也冷得要死。”
时过境迁,现在想起来,真真觉得可笑和酸涩,我的家乡,的确是四季如春,经历了外面世界的风雨,最终才恍若发觉,家乡的气候,最是怡人。
我在这贫困落后的村庄,像一只井底之蛙一样,拥有着一眼可以看到头的人生。
忙碌了一天,从店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黑,路灯亮起,照亮了一街的繁华,这里的人们艰苦,街道边依稀还有小摊贩,夜风带着凉意,我裹了裹外套。
“镯子了,好看的镯子咧。”一位老妇人守在小桌旁,昏黄的小灯照在那些手镯上,老人粗糙皱皮的指节匆匆竖起快要掉落的灯头,拉了拉衣领便缩靠在树边。
不知为何,莫微的脚步不停使唤地迈了过去,老妇人微闭的眼抬了起来,带着丝小心翼翼和迟钝上前介绍着。
老人卖的是银镯,所剩不多,只是款式简单,没有那么精致和繁复的花纹,是现在的小姑娘不喜欢的样式。
莫微垂着头,在路灯偏斜的光照下,纤长的羽睫倒映出鸦青色的暗影,不知怎的,角落旁的一个细细的椭圆手镯似乎闪了下银光。
莫微伸手将手镯拿了起来,老妇人的目光追随过去,忽闪忽闪的,不见了刚才的混沌。
这手镯古朴,没有任何的花纹,表面反倒有些粗糙,做工自是简略,但质地却是十足的纯银,微椭,莫微低垂着眉眼,有些好笑,自己是个从来不带首饰的人,除了小时候戴过的手表,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女性该有的装饰品。今晚,怎的偏偏中意上了这镯子。
老妇人看莫微喜欢,沙哑的声音热烈起来,“喜欢就戴上试试咧,这镯子很衬你。”
莫微不在意的笑笑,这场面话,她一天要说八百回。随即合拢手心,将镯子套了上去,她天生骨架小,这镯子倒也合适。
抬头问价:“这镯子怎么卖?”
“两百,很便宜的了。”
莫微将手腕对着月光看了看,不知是她看花眼了,还是灯光的原因,总觉得…这镯子像是发着光一样。
不过,她很喜欢,掏出手机准备付钱。
老人家摆摆手说:“只收现金,手机我一个老婆子整不来。”
莫微会意的点点头,拿出钱包找现金,老妇人却开口说道:“姑娘,这镯子也算找到了有缘人,戴着它,能实现你的愿望呢。”
莫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婆婆你可别逗我笑了,镯子我都买了。”
老妇人有些踌躇和无措,随即又换了个问法:“那你最遗憾的事情是啥?”
莫微没在意,给了钱,笑着摆摆手,转了身。
要说还真得感谢自己卖衣服这么多年的经历,最烦的就是砍价,什么货值多少钱,心里都有数,喜欢就买,价高了,那就东西放回去说再见。
夜色越来越浓了,莫微摸了摸手上的镯子,突然发现怎么也脱不下来,这镯子就像长在了自己手上一样。
莫微想起老人的话,心里有了一丝可笑的冲动,最遗憾的事,我的愿望,多么珍贵又难得的字眼啊,我最遗憾的是母亲对我似乎一直都很失望,陪伴和回报太少,我二十八岁,生活便被我糟蹋得不成样子。
如果,如果可以…
想什么呢,莫微略微哭笑摇了摇头,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逐渐坚定。
无论怎样,过往的生活和岁月,都装点了她的人生和梦,所有负面和积极的情绪都是她最珍贵的生活阅历。
回了家,母亲倚在沙发上,头垂着,灯亮着,似乎觉得冷,胸前披了件外套。昏黄的灯光下,母亲显得特别老。
莫微和母亲的关系,说起来,一直都很平淡,两个人都是锯葫芦嘴,所有的心思都藏在最深处,像是两座孤直深幽的碑座,相顾无言。
莫微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说:“去床上睡吧,以后别等我了。”
母亲捂着嘴干咳了声,拢紧了衣襟,“看电视不小心睡着了嘛,你饿不饿,还有些面条,我煮碗面给你吃。”
莫微蹙了蹙眉头,拥着母亲回房睡觉,十分肯定地说:“我知道了,不饿,去睡吧。”
母亲回头看了莫微一眼,嘴里嘟囔着,却也只能顺着力,回屋睡觉了。
莫微坐在床头,柜子上摆放的是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用了很多年,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莫微算了一遍有一遍的利润额,刨除进价和房租,所剩的永远是这么多,无论看多少遍都是这样。那一股心急越演越烈,快要把人烧起来了。莫微啪地合上了电脑。
黑暗下,恍映着四角的天花板。
朦胧中,阳光灼热的温度盖在脸上,散发着烘人的热度。闭眼所见,都是火红一片。
“起床了,我饭都做好了还不起!”
如有实质的声音落在身上,莫微翻了个身,盖着脸,头发缠绕在脸侧,半晌,倏地睁开眼——我可去他妈的,这什么玩意…
木质的天花板铺满了报纸,还有很久很久以前的土坯房墙壁,咯吱作响的床板,还有…头顶劣质的白色蚊帐。
莫微突地坐起身,笨拙短小的身材,还有这细短的手臂,莫微摸了摸脸,满脑子的活见鬼。狠狠掐了下手臂,嘶~忒疼,这玩意不是做梦?…
莫微翻身下床,环视着四周,看到一个掉漆的梳妆柜台,匆忙趴过去对着镜子照了照。莫微顿时觉得,魔幻了…
稀疏泛黄的头发,肥而泛红的苹果肌,一嘴准备换牙的乳牙,对了,镯子!只见右手上的银镯像是袖珍版的一样,圈在手腕上,右手手腕却没了曾经因为搬货时得的腱鞘炎,一切的一切,让莫微不得不清醒意识到,自己似乎回到了小时候。
“愣那干啥呢,快来吃饭啊!”
莫微怔愣着抬眼看去,母亲年轻了不少,也,瘦了不少,肤色还带着白皙,头发黑黝,不知道为什么,莫微突然觉得很难过,她的母亲,曾经也是那么美丽和年轻。
岁月蹉跎,年华不再。
莫微眨了眨眼,慢吞吞地叫了句:“妈。”
莫母擦了擦手上的水汽,拿了个脸盆,倒了些热水,又舀了些凉水兑了兑,试了试温度,推着莫微过来洗脸。
习惯使然,莫微对着洗脸的毛巾摇了摇头,鞠了把水干干净净洗了脸,轻轻拍干了,顺便认认真真刷了牙,自己梳了头,再穿上了外套,虽然身体过于笨拙,好歹是弄完了。莫母欣慰地笑笑,去端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