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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凯因·东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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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虫呢喃,厚重的枝叶把日光筛落得稀稀疏疏,山腰迤俪而去的小溪边,我坐在大青石上等着修。
离开凰城已经几日了,修带着我,无马无仆,远离官道,专挑高山密林里走,本来预计只需两日便到国都的路程,已久久走了近五天。修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绕过国都直去皇陵。我有点惭愧,若不是当天一时口快在碧姬的眼泪攻势下说出要去国都,也不用如此改道避祸。这几日,风餐露宿,白天走的路程少的可怜,只因为向来最懒得走路的我,常常赖着要休息,不是想吃这个水果就是想看那边的风景,忙得修团团转,只有夜里,等我窝在他怀里睡着了,修才用狼族一日千里的功力向着皇陵方向奔去。
不是我不想快些见到母亲,可是,越是近在眼前,越有种胆战心惊、不敢靠近的恐惧,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在心底扩散。曾问过修,戒备森严的皇陵要如何进去,他笑而不答,说这世界上没什么地方他去不了。我也就不再问了,该知道的,迟早要知道,想告诉你的,也只是时间问题。
极目远眺,只隔着一座小山,依稀可见隐隐绰绰连绵着的白色墓群。我不由抬头望了望,一边是遮天蔽日的参差翠绿,一边是晴空万里的无尽海蓝,想起这几日和修一起的时光,竟有点舍不得快乐如此匆匆。
喜欢看着修拉着我的手穿行于树影婆娑的密林间,干爽的风拂过他的头发,如旗帜般隐隐飞扬,阳光倾泻在他的黑衣上有淡淡的光华,仿佛是灵山秀水间的极品翡翠,青到尽头便是墨色,温润而又质地坚硬。他的脸,干净又晶莹,面具也遮不住那双漆黑深邃又温柔似水的眼,那样的烟雨朦胧般有种蛊惑人心的美丽,令我常常会不自知得盯着他发呆,直到修连脖子都通红得转过头去,才恍然醒悟,又笑嘻嘻得扑过去逗他。
他待我极好,觉得饿了就指使他去找各种各样的果子或者野味来给我裹腹;觉得脏了,就叫他找处泉水,他远远守着,我逍遥清洗;觉得累了、困了就把他当垫子舒舒服服地窝在他怀里看风景。修的怀抱温暖干燥,那淡淡的青草味道诱得我总在不停地叙说。说往事,林氏夫妇、球队、沙沙和寝室的姐妹;说传说,牛郎织女、天蝎猎户、金牛与欧罗巴……除了,李瑾哲。
微微暖风,点点阳光,树影斑驳摇曳,清澈的溪水里,一条青鲤摇摆着蜿蜒而下,团团水渍印上青石,和谐中突兀得感觉风声一乱。
“修,你回来了。”我笑着抬起头,接过他手里已洗净的果子吃了起来。
“破影,最近你越发敏锐了,很少有人能感应到我的存在。”他淡淡地说着,伸手拂去我肩上的落叶。
“可能吧,那也是你教的好呀,照你的方法,我现在已经能控制住身体上下了,只是坚持不了多久。”示范性地,我浮起身子,在他四周盘旋地绕着又落下,“看,只这一会儿,我就好累了,走不动了……”
“你……想要如何呢?”有点无奈地笑着,哇,真的是了解我啊。
“想休息咯,要不就你背我走。”死皮赖脸地扯他衣服,我很自信这招非常管用。
“好吧,皇陵也是要等到晚上才能进,就再休息一会好了,想吃什么?”果然有用,百试不爽。
“吃鱼!修,你烤的鱼特别好吃!”
“前天吃鱼的时候,你不是嫌刺多吗?”
“这次你帮我全剔掉,我就不嫌弃了。”
“……好。”
吃着烤得刚到好处的鱼,我暗暗地想,修不愧是动物出身,对于野外生存不仅仅是个中里手,还能把枯燥的食物变成无边美味。
月黑风高,繁星点点。
碧纳西国都北,皇族陵群禁地中央。
巨大的白色王墓。
“修,这里怎么安静得有点可疑?”紧紧地握着修的手,我有点忐忑不安地问。陵群外部确实戒备森严,但也不是无懈可击,连我都看出似乎有所松懈。进到王墓内部后居然渐渐无人把守。
“不是说王墓是每位王过世之后所在吗?怎么没看见一部棺材,只有碑牌?”一路上虽然机关众多,但都有惊无险地通过,直至弯弯曲曲走过许多回廊之后才到达中心墓室区,却发现,刚才所过之处的墓室里都是除了碑牌外,空无一物。
“咦?你不知道吗?碧纳西的历代王死后都是火……”
“最前面的那个就是母亲的墓室吗?快带我过去。”来不及听完修的回答,我紧紧盯着最前方泛着白光的墓室,急切得催着他。
几个纵横,我已经稳稳落入白光之间,顷刻间,泪流满面。
她,就立于墓室中央,隐隐散发出柔和的光,依旧是黑发飘扬、白衣胜雪、风姿卓越,我无数次想念的、曾在精灵族的圣祭祀塔里见过的影像,正生动地站在我面前,干净、高洁,仿佛莲一般的存在,那双微褐的眼睛里有着历经沧桑的智慧、宁静如山的淡泊,就那样温柔地直视着我,不嗔不怒无喜无恨,有种燃烧过后的平静,温暖而慈悲。我控制不住发抖的躯体,一步一步往前走去,双手向她伸出:
“母亲……母亲……”
在我穿越了时空回来的茫然中,你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坚持着活下去的勇气,再看你一眼,真真实实地看你一眼,即使我的记忆里从来都没你的存在,骨血里那份浓重的羁绊依旧刻入心髓。
“谁?!”突然听得修一声低喝,下一刻,我人已在修的怀里,以警戒的姿势正对着墓室大门。只差一步,只一步,就可以触到她飞扬的发丝了,我神情恍惚地望着侧方的母亲,却发现那窈窕的身资、飘扬的裙角,有种浮光掠影般的不真实。
“千舞陛下,臣终于见到您了。”
我终于转过头来,面前一长袍广袖、体格修长、儒雅温和的蓝衣中年男子,对着我鞠躬一拜。
“你是谁?”心底一个巨大的阴影不断扩散、扩散,我握住修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臣,凯因·东,现任碧纳西宰相,苦等陛下近二十年。”他侧过身,冲着修也是鞠躬一拜,“此次多亏了先生,我才能如愿见到陛下,凯因万分感谢。”
如同晴天霹雳,我脑海中一片茫然,手上用力,恨不得掐进他肉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