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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突然窜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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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这日是观音菩萨的诞辰,结果林阳寺的香客比往常多了好几倍。
太师府的车轿停在山门口,顾雪仙瞧见这熙熙攘攘的人流,精致的蛾眉轻轻地蹙了一下。
此时京城里看她笑话的人还不够多么,偏还上赶着这个时间点来给大家指指点点。
也真是够倒霉的。
轿夫们压低了轿身,贴身侍女夏菀扫了眼四周等着看戏的人,只觉情势不容乐观。
她打起帘子悄声问道:“夫人是再等等,还是现下就上山?!”
这一时半会的,人未必有那么快散去,等是不用等了。
顾雪仙神态自若,古井无波,敛起帕子道:“不碍事,他们要嚼舌根就让他们嚼去好了,咱们去点咱们的香。”
说着便躬身探出了轿辇。
一身藕荷色的对襟排穗袄裙,未着华丽配饰,近看脸色淡淡,甚至还带有一丝羸弱的病气。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美。
眉似远山的青黛,眼若暗波秋水,唇如点樱藏红,天仙似的人物缓缓从人群里走过,就算不施粉黛依然能够震撼众人的双眼,压得她们舌腔里说不上一句话来。
待人走后,一些乡野村妇便放开了手脚议论——
“大家伙都听说了吧,都尉府的那位娘子前些日子死了,说是张都尉为了迎这位入门把嫡妻活活逼死的呢!”
“哎唷,这不是伤天害理吗?!死了可得下十八层地狱。”
“红颜祸水说得便是这般人,自己的丈夫没了,现下又想着去祸害别人,把别家搞得鸡犬不宁,真臭不要脸。”
“所以说长得美有什么用,瞧她那削尖的下巴,还不是命里带刺,克死了季家的那位,活该了生生守活寡。”
“这种人就应该抓了去沉塘浸猪笼,免得祸害了别人。”
……
入了山门后,顾雪仙在小沙弥的带领下免去了不少口舌是非。
她一路静默不语,夏菀也跟着憋了一股劲,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才说:“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了,夫人您看看外面那些人传的风言风语,所谓三人成虎,我怕最后不是真的也成了真的。”
顾雪仙摇了摇头:“悠悠众口是堵不住的,且让她们说去好了。”
这些污七八糟的风评她是不在意的,眼下她要紧的是引发热议的那桩婚事。
她要是真嫁给那位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都尉大人,才是让满京都的人笑掉大牙。
三个月前她刚刚穿到这副病弱的身子里,半死不活的,在床榻上静养了好些时日,在这段时间里她也没闲着,顺便把原身的底细摸了个透。
原身顾氏出身不高,父亲不过一个从六品的小官,可她却风光地嫁进了勋爵人家,又年纪轻轻成了寡妇。
说起来,这里面还有一番掌故。
要说这季家可是京都里排得上号的豪门大户了,季家老爷官至太师之位,在官场上呼风唤雨一时风光,可惜生的嫡子却是个药罐子,从小用药泡到大的。
后来季太师去世,没多久这位嫡子也快不行了,季夫人便想着寻个人家来冲喜,可问题难就难在——
京都几百户官宦人家,谁愿意将女儿嫁过来当现成的寡妇呢?!
不过这位季夫人是个狠角色,她知道人大多是贪心的,于是她自降门楣,不讲究什么门当户对了,并给出了丰厚的聘礼财帛,把长线放了出去,就等着愿者上钩。
最后顾老爹这六品小官冒出了头,把女儿给“卖”进了季府。
自然的,顾雪仙嫁进季府也没法给这个药罐子续命,大约是新婚后的一个多月,这位太师嫡子就去了,自此京都就又多了一名俏寡妇。
要是事情到这一步为止就罢了,能老老实实在太师府做个贤良淑德混吃等死的少夫人倒也不错,而真正叫顾雪仙头痛的还是原身的娘家。
顾家人那时一听姑爷没了,立马就开始为顾雪仙找下家了,隔三岔五就派人来洗脑,可怜原身也是个傻的,被人如斯贱卖还乖乖替人数钱。
后来还是季老夫人出面,要求顾雪仙为夫守孝三年,等热孝一到,她要走要留都悉听尊便。
这眼看着三年期就要到了,顾家就又出来作妖了。
故此才有了眼下的这一出好戏。
顾雪仙原以为顾家是有什么苦衷才这样轻贱自己的女儿,直到最近她才知道原身后面还有两个十多岁的双生子弟弟呢!
这下她彻底明白了,顾家爹妈卖了女儿,给两个儿子贴补家用呢。
原身愿当扶弟魔她没话说,她只是可怜自己穿到了这样的虎狼窝里,一辈子也摆脱不了这样的极品爹妈。
好在她不是原身这样的包子软骨头,自然不会重蹈覆辙自轻自贱,继续走那条不归路。
顾雪仙拜完菩萨收惊,封了一笔香油钱,之后听说林阳寺的签文很灵,只是她向来不怎么信这些,这回却是突然心血来潮,由着性子胡玩了一回。
老法师拿着签文细细扫了几眼,随后问:“不知夫人想求什么?”
还能求什么?!
她一不求富贵,二不求名利,剩下的就是眼前那桩闺阁之事。
顾雪仙红唇轻咧,手中品玩着一串古玉珠,沉思片刻后道:“就算一算姻缘吧。”
那张签文上写着:
临风冒雨去还乡,正是其身似燕儿。衔得泥来欲作垒,到头垒壤复还泥。
这张签其实是张下下签。
老和尚也不讲究什么委婉了,大概是没听说顾雪仙的红尘往事,所以直言道:“恕贫僧妄言了——此签先凶后吉,具燕子衔泥之象,凡事劳心费力也。若是求姻缘恐是难行了,只怕夫人的命定之人还未出现,如现在强行行之,到最后也只是做了无用功,徒劳一场。”
意思就是现在所嫁非人,还得再等等。
听完老法师的解签,顾雪仙倒是没怎么上心在意,甚至还有一丝丝侥幸。
她初来乍到,本能对再嫁这件事是抗拒的,现在她权当神明示下,大可放开手脚去拒绝这桩婚事了。
还是夏菀先急了,她见自家主子垂首不语,以为夫人伤心不能自持,便张口替她询问道:“法师慈悲,不知有何破解之法替我家夫人解厄呢?!”
老和尚道骨仙风,刚刚摸了下长须,就只听到顾雪仙淡然说:“此事不必麻烦大师,我自有主意了。”
夏菀觑了自家主子一眼,心里打了个疑问——以前的夫人是个一棍子打下去也闷不个屁的,怎的现在还能有主意了?!
随后封了一份赏银给大师,一行便下山去了。
其时刚刚开春,温度稍稍回暖,但倒春寒来得又快又急,原本还好好的天气,兀地就下起了雪片子。
下山的路变得不好走了些,加上香客游人众多,更是堵在半道上挪不动步子。
顾雪仙睡一觉起来,发现才走了一半,耐着心性发了会呆,没几下坐不住了,闹着要下去走走。
这时小厮来报,原来是前方一棵合抱粗的古树被冻死,拦腰断了,正堵着前去通行的道路,只剩一个可供两人过去夹缝。
天幕已是灰蒙蒙一片,留在原地等官府的人来处理怕是有的等了。
好在车夫老陶是这一带熟门熟路惯了的,他当即就提议走小路:“小的知道这里有一条荒废多时的偏路,从前也是通往城门的官道,就是路程久了一些,需绕过一处城庄,但总比堵在此处强多了。”
顾雪仙当即同意。
于是太师府的一群人浩荡地迎着冷冽的西北风朝着另一条羊肠小道去了。
许是睡了一觉,又或是太冷了,顾雪仙当下无法再睡着,开始没头没脑地胡思乱想,没几下就委屈巴巴的——
像她这样能为难别人绝不委屈自己的性子,怎就偏偏穿到了礼教吃人的大齐朝,连做个人都得规规矩矩的,更何况是个女子呢?!
只怕是放个屁都得躲到被窝里紧紧捂着。
真是流年不利,生活不易啊。
老陶走的这条路上杂草多了些,其他倒也还好,约莫是行了半个时辰,只觉风雪是小了一些。
顾雪仙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果然是到了有许多人家的小村落,视野也一下开阔了起来。
刚想没规没矩地伸个懒腰,结果就被一阵粗鄙不堪的打骂声破了兴致。
她吓了个激灵,微显不悦:“谁在骂街?”
老陶将马车缓缓停下,夏菀闻声匆匆扫了一眼,只见街道边围着三三两两的人,一个粗壮的成年男子正对着一个清瘦的少年拳打脚踢,场面有些不大好看:“想来是那小孩儿做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儿被抓了,那汉子的正在教训他呢,像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乡野混小子打断腿都是活该的,反正不关咱们的事,夫人还是莫要理会。”
顾雪仙听后想想也是,本也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何必自讨苦吃。
只是当马车经过那一群人时,她稍稍偏头侧了一分,也恰好寒风卷起了车帘的一角,就这一眼她对上了那少年青烟入墨的眼睛——
那是一双冷而坚的眸子,像林间小鹿一般可怜兮兮却还有几分刚毅。
顾雪仙心里一咯噔。
但片刻后那突然窜起的恻隐之心隐隐熄灭,最后还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