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開化 安吾捕物》杨春花

1、其一 舞会杀人事件 PART 01

　　海舟府外，泉山虎之介正匆匆穿过黑色的围栏。此人生于明治十八九年的开化时期，但一喝醉就会跟老流氓似的臭不要脸地去舔姑娘们的脸。
　　虎之介年少时跟随海舟学习剑术。那时节海舟还未得政府赏识，靠教西洋文化和剑术混口饭吃，如此过了两三年，海舟加官进爵无暇指导剑术，遂将虎之介托付给山冈铁舟。
　　彼时虎之介也就也就是个小学四五年级的孩童，从此一直在跟山冈学剑。如今他在神乐坂开了间道场，但不怎么上心。

　　虎之介走到门口，在藤椅上坐下，手撑着脑袋，似乎是在思考。这是他的另一个习惯——每当来这儿有心事时都会这么坐一会儿，想想事。可怜这把椅子，被这大块头撑得歪歪斜斜即将要散架。
　　想了能有四五分钟，虎之介站起身来。来访已被通传。周围的仆人们各自散开，海舟身边的丫鬟小系走上前来，领着他去见海舟。
　　两人先走过大小两个会客室，里面都摆着桌椅。大的那间在地主时期，放的是坐垫和河村清雄以龙为主题的油画。旁边小的那间原本是“海舟书屋”，南洲、甲东的那些密谈就是在这里进行的。往右边的长廊走上五米左右的有个套间，那是现在的书房，连着一个小茶室和储物间。
　　今日里没有访客。海舟身上依然散发着一种气度，他盘着腿坐着，语气随意地问道：“是你啊。最近怎么样？忙吗？”
　　“上有老下有小，七张嘴巴都等着喂呢。”
　　“听说神乐坂出现了个武士半夜拿人试刀，都说凶手是你。”
　　“风言风语啥都敢说。”
　　“女人们被咬脖子，舔脸蛋。现在晚上八点以后女人们都不敢上街了。神乐坂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都说，要是一定要被舔的话，还不如让新十郎来舔呢。按摩店的阿银也特别生气说你咬脖子就跟个色鬼一样。”
　　“实在惭愧，我也一直想改来着。其实这次前来也是为结城新十郎的事情，请您为我出谋划策。”
　　“出什么事了？”
　　“还真是天大的事，报纸都禁止报道了。调查此事的密探到处都是，政府也准备召开内阁会议。”
　　虎之介说话一贯夸张，但内阁召开会议可不能胡说。
　　海舟有点惊讶：“哪儿开始打仗了？”
　　“哎，是昨晚八点，跟政府关系密切的大商人加纳五兵卫在假面舞会上被人杀了！内阁大臣还有各国大使都出席了这场舞会，对马典六和神田正彦也在。”
　　听到这，海舟虽神色如常却闭上了嘴，沉默起来。海舟的脑袋世间少有，具备着利剑般的直觉和飞矢一样的思路。媲美显微镜的洞察力让他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
　　当时的政府实施了一项计划，可谓是在用国家的未来进行一场豪赌。这项计划被列为机密中的机密，进展得也非常困难。
　　那时日本没什么像样的工业，年产铁量都不到千吨。可汽车行业已出现十年有余，国内却连蒸汽火车都只能靠进口。没有技术实力，经济得不到发展。若想跻身大国行列只能振兴工业，当务之急是要建设大型钢铁厂把钢铁产量提升起来。奈何国库空虚，政府没钱。日本资产家们早已经在海运和商贸上尝到甜头，不愿参与这种不仅需要投入大量资本购买设备还要耗费时间专研技术才能取得成功的重工业。
　　政府认为长此以往，国家前途堪忧，建设钢铁工厂迫在眉睫。没有资本可向X国贷款五百万英镑，即五千万美元，相当于现在三千亿日元的巨款。
　　但不是所有国家都愿意看到日本发展重工业，Z国就是其中代表，他们害怕日本重工业发展起来会对本国市场产生冲击。
　　于是，总理大臣①考虑说如果以国家名义建设钢铁厂的话会导致国际关系紧张，那半官半民也会如此，不如就做成民营企业。加纳五兵卫与政府关系密切，认同政府的发展目标，是执行此事的不二人选。
　　表面上由加纳五兵卫个人来贷款这五百万英镑，实际却是政府在做担保承担着还款责任的国家事业。X国与Z国彼此对立，互相视对方为眼中钉。如果日本此番举动能对Z国的东洋市场造成影响，那X国必将支持，故两国开始秘密接洽。
　　可五百万毕竟不是小数目，这么大的金额就算是X国也要慎重考虑，国际关系变幻莫测，若因这五百万借款招来他国的怒火也是得不偿失，故X国一直犹豫不决。
　　两国就此事商讨将近半年，在这期间有告密者向Z国通报了此项计划，通报的还很详细。
　　Z国将计就计，开始打击报复。因为日本每年都要从X国购入大量纸张、石油和棉线②等原料，为X国带来了巨大了利润。所以他们并未对日本进行警告或对X国提出抗议，而是向日本引荐了可以低价提供纸张、石油和棉线等原材料的国家，并扶持日本国内的造纸、炼油和棉纺工业。
　　向Z国告密的人正是总理大臣上泉善鬼的政敌——下届政权候选人对马典六，典六可以说是善鬼敌对阵营的代表人物。Z国大使弗拉肯向他提议：我们借你五百万英镑去发展造纸、炼油和纺织业，原料和成品市场你都不必担心。只是你身为政府官员还参与资本市场怕是会引起国际上的指责，不如明面上就由企业家神田正彦出面。至于担保就如此这般，等你当了总理大臣，我们就正式签约贷款文件。
　　典六听到此话喜不自禁，对方所说正是自己所求，即刻叫来神田正彦述说此事。神田正彦是与加纳五兵卫齐名的大商人，加纳五兵卫与上泉善鬼一派，他则与对马典六结盟。听完此事，神田比典六更为兴奋，二人一拍即合。
　　如今两边各自为政，又彼此对立，计划被曝光，政界背地里都在传言这件事。海舟也曾有过耳闻。
　　事态演化到X与Z两国互相敌对的程度，常理来说X国当冲冠一怒应下日本政府的请求借出这五百万英镑，可现实情况却非如此。X国不肯答应的理由众说纷纭，主流说法是X国大使切洛梅斯迷恋着加纳五兵卫的女儿——年芳18的梨江小姐。并将其心意暗示给了总理上泉善鬼。善鬼与五兵卫意图说服梨江，可不管怎么恳求，梨江始终不肯答应。
　　“看吧，再说吧。”梨江完全没当回事，语气随意得不像一个念大学的高材生。
　　当然，实际原因是X国内政疲敝，无力招架Z国的打击报复。可当时的人们却一味将责任推给梨江。
　　传言还有一段辛密，说是说服姑娘就像外交谈判，必须在来来往往中搞好关系。为此善鬼贡献出了他秘藏的“洋火”③，此物是切洛梅斯送给他的舶来品。说是火柴，但跟日本的原产火柴不同，这种火柴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擦着火，在西方也算是一种稀奇玩意儿，善鬼分给梨江一根后，又拿出一根演示火柴在自己鞋底上擦出火花。
　　“啊，好神奇！上泉叔叔，您过来一点。”
　　梨江双眼放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只手按住了善鬼的头。善鬼还在讶异就被梨江狠狠地用火柴划过了他光秃的脑门。
　　火柴没能擦着梨江有些失望：“哎呀，怎么擦不着，骗人的吧。”说着扔掉了火柴。
　　善鬼脾气暴躁，素有雷霆大臣之称，此时却只能压下怒火。“洋火”划过的秃头上不见愤怒，只有讨好的赔笑。

　　眼下流言四起，有说交涉止步不前的，也有说双方已经达成协议就差最后一步的。就在这个当口，加纳五兵卫被人杀害，还是在自家的舞会上。
　　五兵卫在自家举办的这场舞会或许就是整件事情发展的高潮。自弗拉肯与典六和神田开始往来后，五兵卫就难以掩饰自己的焦躁。甚至有传言说他每晚都会悄悄去梨江的房间，又哭又跪地恳求女儿。

　　海舟被这复杂的情况搞得没有头绪，不禁迁怒到道：
　　“所以说我讨厌舞会呢。
　　这帮人能聚在一起也是难得。不过想想也是，能去五兵卫家舞会的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要是新十郎知道了，肯定要笑话他们这种轻率的行为。
　　哎，先把你知道的都跟我说说，注意顺序别颠三倒四的。”
　　“好的。您请听我说。”
　　虎之介拿腔行了个礼，兴奋地开始比划起来。
　　若能借助海舟的智慧，让结城新十郎和花遒屋因果对自己刮目相看，便可一偿多年的夙愿。想到这里他又谨慎起来，开始轻声讲述。

　　①原文标注：在明治十八年十二月以前被称为太政大臣。本书故事主要发生在这前后，如按史实书写恐让人误解为历史事件，故将其统称为总理大臣。同理，有涉及此情况的一律使用现今的名称称谓。
　　日本历史上的确有个叫胜海舟的人，大概是本书中“胜海舟”的原型。其所处的历史背景也和本书相同，所以作者会这么说吧。
　　②作者在原文中有备注，大意这个名单是他随便写的，不要当真。
　　③原文直译是“蜡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