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相皮影戏》杜鹃雪

29、故人

　　来这里之前，邵贤从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人。

　　哪怕是道门修行了几百年的老道人，也是能让人赞一声清心寡欲的，但这个人不能。

　　因为清心寡欲的前提是这是一个本来好像拥有感情的人，但是这位先生好像没有。

　　他看过来的那一眼，没有一点情绪，就好像一块驻留雪山多年的寒冰，被时光消磨掉了所有感情。

　　可是不知怎的，他觉得这个人不该是这样的，他好像正迷失在时空中，还没有真正站在他面前。

　　他们看到那先生的一瞬，邵贤一步趔趄，脸色煞白，抓住顾崇的胳膊才稳定住身形。

　　顾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回手扶住邵贤，看到冷汗从他额头上渗了出来，才明白他遭遇了什么。

　　就在刚刚，面前这位“先生”释放出了极其细微的威压，细微到他都无法察觉到，但能让毫无修为的邵贤站都站不稳。

　　不知道是他有心还是无意，这也验证了顾崇一直以来的疑惑，邵贤真的是一个凡人，没有一点修为，就算是和道门有着一些联系，也从来没有修炼过。

　　那为什么他还能学会道门的那么多法阵？

　　那威压只是浅尝辄止，很快就消失了，邵贤紧绷的身体肌肉瞬间松弛，他抓紧顾崇递过来的手，大口喘着粗气。

　　那人，暂且称之为欣梧，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开口询问，他的声音其实很清朗，像碧潭飘雪，还没有来得及冰封：“二位为何而来？”

　　丝毫没有解释刚刚的试探的意思，开门见山。

　　只能说明，妖界的实力已经达到了毫无根据就敢这样对待他们都地步。也是，今天他们二人毫无依靠，砸在这里也无人知晓。

　　不是想要查明那天湖中的真相吗？为什么轮到妖界的人发问了？

　　顾崇下意识回握邵贤的手，感觉到了欣梧先生可能已经看出他们来到妖界所图为何。他倒是想要询问欣梧妖界和怨灵有没有关联，但现在妖界的立场不明，他如果暴露了怨灵的存在，不知道会对酆都有什么影响。

　　顾崇想了很多，邵贤却没有这些考虑，相反，如果不是不想让旁边这位怪罪，他不介意把他知道的酆都的底细翻个底朝天来跟欣梧交换一点线索。

　　所以他用了折中一点的做法，至少不会让怨灵暴露在一无所知的人或妖面前。

　　他虚弱地假意咳嗽了两声，回答欣梧的问题：“我的身上出了一点问题，和那天的事有关，先生可以为我看看吗？”

　　欣梧扫了他一眼，那一瞬间，邵贤觉得他已经被看穿了，只能硬着头皮又问了一句：“可以吗，先生？”

　　不管欣梧看不看得出来，顾崇应该想不到他打算泄露酆都的事了，他的目的达到了。

　　欣梧面无表情地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自己，转身向殿侧的陈旧楼梯走去。

　　随着他的走动，宽大的长袖轻轻扬起，露出他手腕上正红色的手铃，符文好像精灵轻巧的羽翼，在上面轻轻忽闪。

　　手铃随着他的脚步发出清脆的声音，带着独特的韵律，像风一样悠远。

　　邵贤松了一口气，欢快地跟了上去。

　　顾崇也想跟上去，却被许缘青一侧身挡住了路，理会到他的意思后，顾崇只能停下。

　　如果发生了什么，只能寄希望于崔判给的护身的东西能起一点作用了，好歹能撑一会儿。
　　……

　　跟着欣梧，邵贤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他好像已经预感到这次能拿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说实在的，他原先没报多大的希望，左不过是顺着顾崇的想法试试，顺着自己对怨灵一无所知的人设罢了。

　　可是现在……

　　他跟着先生走上二层，这里和第一层截然不同，被人布置成了起居室，不像其他地方有很多异域色彩，这里古典雅致，用画有水墨山水的屏风隔开房间，随处可见名贵的书画，好像是一位文人雅士的房间。

　　“先生。”邵贤站定，声音冷静又带着莫名其妙的坚定，提出了他的疑问，“你认识我吗？”

　　欣梧站定，手铃发出清越的一声脆响，他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怀念、悲伤、喜悦……种种复杂的情绪从冰封无波的眼眸中浮现出来，来不及融化的冰块在潭水中碰撞，激荡起更多的波澜。

　　就好像……他乡遇故知。

　　“比如，前世故人什么的……我这辈子应该是没那个本事遇上你们这些大能，但是看您对我的态度，您是不是认识我？”邵贤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跳出胸膛，他很早就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什么特殊的人的转世，才闹出这么多事。

　　“认识。”欣梧淡淡道，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点嫌弃，“只是我想不到，你竟然沦落到了这种地步。”

　　“那我……”

　　“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没有什么仇家报复，我不觉得你这个样子跟前世有什么关系，不要深究了。”欣梧低垂下眼眸，波澜的湖水重新冰封，他理了理袖摆，将手铃遮住，堵住了邵贤所有可能的问题，“你这个情况我没有可以彻底解决的办法，但是可以试着帮你把怨气暂时封印。”

　　邵贤的心跳逐渐平缓下来，还以为能仗着之前有什么交情拿到什么。

　　暂时封印？

　　他和怨灵的融合是神魂层面的，封印的确能阻止怨灵对他神志的侵蚀，但是同时会阻碍他实力的增长，在现在这个情况下，失去自保能力和直接选择去死没什么区别。

　　邵贤正在盘算怎么委婉地告诉对方自己的处境，再利用原先的交情缠着对方寻求庇护或者其他解决办法。

　　这时，欣梧走到一个古朴的柜子前，柜子上很多写着看不懂语言的书册，他拿起上面一个小盒子，把它抛给了邵贤。

　　盒子外观很普通，里面放着的是一串形似佛珠的手串，长度足矣绕着他一个成年男人的手转好几圈，每一颗珠子上刻着极其细小的字符。

　　邵贤光是摸着，就觉得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是你的，物归原主，拿着自保用吧。”欣梧叹了口气，不打算给他赖在这里的理由，“人间那件事没有查的必要了，和我妖界无关。”

　　好像被本能驱使着，邵贤抚摸珠串上面的字符，这珠子的材料好像可以自动吸附一些灵气，灵气被聚合成字符浮现，“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

　　邵贤一边手忙脚乱地捡起来，一边问：“这个东西叫什么？”

　　欣梧想了想，回答：“你们这一脉没什么起名字的爱好，都统一叫它’律心’。”

　　这好像是什么，让使用者自省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