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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魂归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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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这是宋偲从沉睡中醒来最先感知到的,紧接着是被水流包围的窒息感。她张开眼,眼前却是一片混沌,浑浊的水流迎面涌过来,刺得她眼眶发疼。
她抿紧的唇一张,便有气流化作气泡咕咚咚地冒上去。
宋偲立刻意识到自己究竟处在一种怎样的境地,闭着眼手脚本能地挣扎着向上,岸上乱作一团的声音透过水层模糊糊地传到她耳里,
有人慌慌张张喊‘救人’,有人哭着喊‘小姐’……
一截绳子打了圈从上面扔落,想套着她在水中挣扎的声影,却没扔到点上。
耳边传来扑通一声,应是有人下水了。宋偲想竭力向水声的方向游去,可是她太冷了、身体的疲倦感涌上来,划动的手脚也慢慢停了下来……
漂浮在水中的衣袖仿佛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又被松开……
宋偲心想,她到底是来到了什么地方……
不过一会,乏力的身体停止了挣扎,原本的水面折腾起来的涟漪也变小了,纤细的身影在水中逐渐沉落!
岸上的呼喊声,哭叫声也皆被逐渐隔绝,都与她无关了
忽然,寂静的水流中传来细碎的破空声,原本落在前方的绳索动了起来,被上面的操纵者灵活地卷上她水中惯性伸着的手腕,一股力道传来,宋偲整个人从水中被拉起,破水而出……
这力道着实不温柔,宋偲感觉自己被甩上岸,背部传来阵疼。她将头歪向一边,下意识地咳了几口水出来,冰凉的窒息感被消除,空气大量地涌入肺部…………
“小姐,小姐”有人扶起她的脑袋,哭喊着……
宋偲隐隐约约觉得这声音熟悉,想睁开眼却是困难。
不远处的马车车厢门帘处,伸出一只修长的手,白暂的手背可以看见青色的血管,屈起挽车帘的手指骨节分明。
河岸有风吹过,在她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一股微弱的清冽药香随着空气涌入她的鼻腔……
“小姐!”“小姐……”
有人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低言了几句,又远去了。不一会,宋偲的耳边传来哒哒的脚步声,脚步声停在床前,这人似乎是往她的身上多盖了一层东西……
她费力转开眼,眼前出现了一张模糊糊的小圆脸。
“小姐,小姐……”她费力眨了好几下,才看清这张脸。
扎着双髻的小圆脸在上面轻声唤她,看到她睁开眼后喜上眉梢,“小姐,小姐,你终于算醒了!”
宋偲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神情有些恍惚。许多她以为淡去的往事又如潮水般涌来,记忆清晰的不得了!
这名丫鬟无姓,单名一个玥字,从五岁时就跟着她。为人忠厚老实,甚至有些笨笨傻傻 ,为此吃了不少亏……
阿玥一生跟随她,小时候唤她小姐,出阁后唤她王妃,容亦栎登基后唤她皇后娘娘。
从她记事起陪她到生命的尽头,尽心尽力侍候她,最后亦因她而死……
“阿玥……”宋偲看着面前的人,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嘶哑。
她觉得自己是不是进入了一个梦境,梦里回到了过去。
阿玥看见宋思的泪顿时慌了手脚,“小姐,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还很难受!”
“小姐你别哭。”阿玥放下原本端起的药碗,左右翻找扯出一条帕子,替宋偲拭去眼角的泪。一边笨拙地安慰宋偲,一边急的眼眶都红了!
“奴婢现在就去找大夫”
“不是!”宋思声微弱,伸手拉住了转身就要出去找人的阿玥。
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没事,我没事,我刚刚只是想起落水那会,一时忍不住害怕罢了!”
阿玥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又伸手摸了摸宋思的额头,确定她没发烧,将宋思从床上扶起来靠在床榻边上靠着。将她额角沾湿的头发拨开。
“小姐,都怪奴婢太笨了,没有保护好小姐。”阿玥低着头,轻声自责道。
宋偲看了一眼屋内的格局和布置,又垂下头看看自己细小的手臂,又想起那老道士,心中豁然明了。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而如今梦里醒来,往事回溯,梦已成真了吗?
宋偲摇摇头,轻笑一声……
她柔和地看向面前的人,拉过她的衣袖,温声道:“阿玥,我问你,我落水是不是因为那座木桥太旧,塌陷了一块,我没站稳才掉下去的。”
“是,可是,奴婢应该走在前面的。这样,掉下去的就不会是小姐了。”
宋偲浅笑一声,抬起头摸摸她的头:“你错了,该是谁的祸,怎么都躲不过。”况且,是祸是福也不好说。前世她因此大病一场,换来了回相府的机会。今生却又因此重新开始。
“可,可是……”
“好了…”宋偲见阿玥还在纠结,直接敲了敲她的头道:“没听见你家小姐的声音都沙哑这样了吗?赶紧给我倒杯水,再把桌上的药给端过来给我喝了……”
阿玥闻言,赶紧倒了一杯温水过来,扶着宋偲喝下,又取过药碗来喂药。
宋偲看着白瓷碗中黑乎乎散发着苦味的药汁,下意思地后退了一下。在阿玥的一句良药苦口后,又微微皱着眉直接接过碗仰头喝下。
阿玥递过来一颗蜜饯,甜味入口将口中的苦涩冲淡了些。替宋偲掖了掖被子,又出去找宅子里的老管家来请大夫。有了活干,阿玥方才身上的低沉顿时散去……
门被阿玥出去的时候顺手合上了,宋偲在床上做了半会,半响将被子掀开,下床赤足踩在地上。
冰冷的地面贴着宋思的脚底,凉意顺着她脚踝而上,让她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双足酥酥麻麻的,身体有些发软,得扶着床榻起来……
换了一会,她才迈脚缓慢走过去,屋角摆放着铜镜的梳妆台,宋偲立身于铜镜前,看着里面清晰印出来少女的容颜。
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披散于身后,一张因受寒而显得格外苍白的小脸。精致的眉下镶嵌着一对柳叶眼,不笑时,一双眼淡薄如水,细长微勾的眼尾旁点缀着一颗红色小巧的痣。挺翘的鼻下是淡色的唇……
宋偲看着里面的人,熟悉又略带稚嫩的容颜映在瞳孔中。她抬手,轻轻将窗户上的栓条去掉,打开了窗户,凉风裹着梨花香迎面涌了过来。
她扬起头,任身后的长发吹起又落下,散了满背……
有知觉,有五感,非梦也,她回到了曾经躯壳,人生将从此再度重启……
“叩叩……”,阿玥在门卫敲了两下,才将门打开。“小姐?”她朝床榻望去,见被子掀开不见人,又往这边看来。
见宋偲打开了窗,又连忙跑了过来。“小姐不要吹风,大夫跟我说了小姐不可以着凉!”
宋偲闻言笑了笑,应道“好”。与她一同关上了窗。
待宋偲回到床榻上,阿玥用被子将宋偲盖好好,又放下了天青色的床幔。才让门外的大夫和
宅院的管家进来。
大夫把了脉过后,说宋偲如今倒是无妨了,只是受凉了,开几帖药喝几天就差不多了。
宋偲收回手,想到前世自己落水,昏了好几天,醒来风寒入体,之后又是阴雨绵绵的天气,吃药病也一直不得好转,还咳起血,起床都是勉强。后来托管家给京城那边去了信,半个月后才来了一辆马车来接她回府。京城的大夫倒是比这山中的有几分本事,将她就救了回来,只是从这以后,天气一转凉她就容易生病。天天对着一碗碗苦涩的药……
管家看着里面的人影暗中叹了一声气,本是名门贵府的小姐,虽说是个庶出,但出身于权倾朝野的沈相府,比起下阶官员的子女也尊贵的多,可活的还不如这个镇上员外的女儿。
“阿玥照顾好五小姐,我去送送李大夫……”
“哎,好咧,谢谢刘管家!”
刘管家摆了摆手,转身出去。世人皆有他的命数,他也只是一个下人,对别人的事也只能感叹一声别无它法
“阿玥!落水那日,救我的人是?”
“是大少爷,他手下的侍卫将你救起,大少爷如今也在这府宅里呢?”
“大少爷?”宋思顿了顿,有些不可思议
“宋离槿?”
“嘘!”阿玥将手指抵在唇边,示意道:“五小姐,大公子的名讳还是勿要直喊的好。”
宋偲被阿玥打断,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事情,颔首点了点头。
宋离槿,为府中早逝的夫人所出,原夫人本就有病在身,生下下宋离槿后病逝,宋离槿也因此早产得了个病秧子的身体,终年在外寻良医调养,偶尔会回府里一趟。
据闻他由于多病在身,生性暴虐,脾气不好,更是不爱接近生人,在府中也独据一方当住处。尽管终年在外,也依旧是宋长毅独独放在心肝的嫡长子,可谓要星星不给月亮……
但对于生于宋家的宋偲和其他之女而言,宋离槿却只是个只闻其名却难于相见之人!
宋偲上辈子在府中过了十七年,也未曾记得宋离槿的容颜。唯一的印象表示年少时在长廊一睹的背影……
但宋离槿也并未活到她十七岁!
如今是嘉庆二十三年,已是春末,即将入夏……按照她先前的人生轨迹,活在人们口中的宋离槿将逝于来年的夏,先前窝于床榻月有余,咳血不止。
即使彼时为三伏天,府里的氛围却冷到了几点,宋相请来的天下各方名医进进出出,依旧无力回天……
宋偲跟着守灵时,跪在后方,看着向来冷心的沈长毅在那方价值不菲的冰棺上落了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