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明月坞

1、丧钟响

　　宋偲是被吵醒的，她侧睡于铜铃虚设的空间内，黑暗中，万籁寂静。忽然有一声声浑厚的钟声传来，声音由小到大，由远到近，一声声直叩她的灵魂深处。

　　系在灰蓝色道袍腰间的铜铃被取下，被握在手中轻轻晃了几下。里面的宋偲便觉得头昏脑涨，不一会被脱离了那片狭小的空间，落到地面上……

　　街道上人山人海，她着一身白纱长裙，现形于其中，一把素净的油纸伞缓缓出现在手中。在黑暗中昏睡太久，即使有伞遮着，旁边透过来的白光依旧刺目的很。

　　宋偲用手背虚掩了在眼皮上，阴影下纤长的睫毛轻颤了几下，才慢慢看清楚周围的景象。

　　已经不知晓历过了多少个春秋的盛京城出现在眼前，此时日光鼎盛，却有大雪依旧纷纷落下……

　　白皑皑的雪花将街道覆盖，此时的她只是一个游荡天地间的魂魄，对冷没什么概念。只知道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呼出的气息像烟雾，漂浮在空中，又散了……

　　若是她还活着，应当窝在她的床上，抱着小手炉不愿动弹……

　　她向来是怕冷的，一生也没得到过温暖……反而做鬼之后感觉不到冷了！

　　宋偲伸出手，雪花落在她手上的同时又从她的手掌穿过，落到地上。被人一脚踩下，融入泥土中。宋偲有点失落，不由得抬眼看了一眼，只发现来来往往的人都是神情黯然，身着素衣。

　　女者头上带一朵白簪花，男者额间系白布条。

　　万民守孝，只为君者！

　　远方再次传来低沉浑厚的钟鸣，在空中久久回荡，宋偲晃了晃神，仰头看去，高大的城墙上有人抬着钟锤一次次往黑铜色的钟摆撞去。

　　紧接着，远处也四面八声方地传来了钟声。流动的人群中传来细细的低叹气声，甚至有低低的啜泣。

　　宋偲跟在原地听着这久久未绝的钟声，回荡在城空中，似是同万民哀鸣……

　　古有律令，君王逝，三万钟声响……

　　贤者！可令万民于宫城墙外哀悼……

　　宋偲转身回看这收寄自己于铜铃里的老道士，犹豫了一会慢慢开口道：“大师，冬至阳生春又来，世事变迁，如今、这又是那一年了？”

　　她死于一场烈火中，刚死时，魂形不稳，只能困在她生前死去的地方，随着微风在这虚无的牢笼飘来飘去。

　　白日烈阳在天，日光落在她身上的滋味并不比被烈火灼烧好受，只能缩在破落的宫殿墙下。残破的宫殿被风吹过会发出咋呼呼的响声，宫里的小宫女和太监都说这里闹鬼，所有人都绕着走。

　　宋偲每夜都会坐在宫殿后的水井边缘看月光，想着那鬼界的黑白无常什么时候才来把她拉入轮回。这方水井是宫殿内唯一还算完整的东西。此时她才能不用受阴影的遮蔽出来踹一口气，清冷冷的月光是她唯一的景色。

　　可即使她每天都躲避着日光，她发现自己的身体也愈加地透明，她觉得自己不久后就要真正地消散于世间了。

　　不久后的一天，她虚弱地靠坐宫殿的一处墙角。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个穿着灰蓝色道袍的道士，他目光望着宋偲所在的地方。宋偲不确定这名道士看的是不是自己，因为此刻她的整个人几乎透明的跟空气融为一体，动一下都要消散在这世间……

　　老道士手里勾着一个铜色的铃铛，他看着眼前快要消散的魂魄叹了一口气，铃铛随风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声来。她也因此失去意识，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后来醒来，宋偲知道自己被收于这铃铛之中。不过她先前无法离脱，也无处可去。寄于这铃铛之内还能使她的魂魄不消散，这于她也是好事一场。

　　老道士喜欢去各地远游，宋偲也便随着游历山河，不过她睡的时刻多，清醒的时候少。

　　老道士爱说话，游历时同与同游者说上一天一夜，但他却不与宋偲说话。宋偲无聊时会问一些问题，得到的一半是沉默一半是听不懂！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如今是……天盛十一年！”

　　宋偲听见道士的回答不由沉思低声道，“天盛、十一年、万民爱戴的贤君竟如此早逝！为何？”

　　听闻宋偲的话，老道士的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她的身上，慢吞吞地从腰间掏出一个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酒道，生出一指对宋偲晃晃道：“世间苦难，不过一个情字！”

　　说着又喝了一口，望着远方长叹一声道：“天若有情天亦老，君若有情……死得早！”

　　“搞不懂啊搞不懂！”

　　宋偲看他这样子，想是八成是又醉了。“大师，你少喝点，等下醉倒在大街我可搬不动你！”

　　“哈哈哈哈哈哈，臭女娃，我老道什么时候喝醉过。”虽是这般说着，身体却打起了转，酒葫芦早已倾了个底。

　　“罢了罢了，你陪我老道一场，我也回送你一个礼物。”他将酒葫芦塞回腰间，嘴里轻声嘀咕着什么。宋偲看他这样子，叹了一口气，早已习以为常。

　　拴在腰带的铜铃被提起着，勾着吊绳的手指一晃，铃声再次叮叮当当响起来，如同当年将她收入这铃铛的一般，其中还参杂在浑厚洪亮的钟声里。

　　她手中撑着的伞忽然化作空气，渐渐消散，直到手中再也没有握到任何东西。宋偲有疑，想出声，然而千言万语如鲠在喉无法出口。

　　日光下，她的身体逐将升起一股温暖的火焰，将她包裹在内。火焰经过的地方，她的身体如先前那把伞，逐渐消失……

　　宋偲有些焦急，她看着眼前的老道士，只见他笑了笑，将那铃铛一并抛向自己。摆摆手，耳边传来一声悠远虚空的声音，“去吧！”

　　火焰掠过，又跟着消散，原本宋偲站着的哪一块地方，竟是什么都没了。

　　老道袍看着前方的一块空白，又望了望前方高大的宫墙，眼里装着深沉，片刻又化作一片迷离。

　　转身，从一个锦囊里拿出一个白玉酒壶，瓶塞拔开，一股清香传来 ，举高连着大灌三口。嘴里哼着歌朝来的方向远去，歌声又消散在风里……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宋偲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她又回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之中。

　　只是此时这座宏伟华丽的皇城此时无声无息，路上跪满了默不作声的宫女与太监。

　　每三步就可看见跪伏在地的宫女，却没有一个人能感知到她的存在，宋偲一路延走过去，路到前方的砖红色城墙拐了一个角，她顺势走过去！

　　前方那座宫殿落入宋思的眼眸，殿宇上高挂着的三个字刺疼了宋她的心，她眼眶酸涩，身侧的手揪着了裙摆。停顿了半响，终是缓缓移步过去……

　　殿里到殿外跪满了人，有身着朝服的大臣、亦有身着铠甲的侍卫、宫女……

　　宋偲从她们身侧走过去，停在宫门口……

　　殿内一切东西都完好如初，似乎那场大火从未燃起过。殿内庭院那颗她生前栽下的银杏树已经长得比屋顶还要高了，发黄的枝叶上盛满了积雪。树下摆着一张躺椅，上面侧躺着一位黑衣男子，他另一边的手搭在椅子上支着额头。一方手帕落在地面，线面之间落了猩红的血迹。

　　他四周围跪满了人，片片雪花零落在背后的墨色长发，了无生气……

　　宋偲看不见他的容颜，但料想……应该是她这一代的君王。只是不知为何事，因何故，竟逝在此地……

　　她看着这道侧着的身影，脑海中传来熟悉感，宋偲叹了一口气，想往前几步，看清楚这位君王的脸。

　　结果步子刚一抬，就栽入了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