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四十三章：慧极必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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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褚氏祠堂。
白日里，褚璋的棺木便封上了，如今祠堂里只剩下了褚宁与褚宣。
五岁大的娃娃，窝在褚宁怀里，硬扛了几日，如今终是撑不住睡着了，脸上挂着泪痕，似是梦到了什么，嘴里抽抽搭搭地喊着“爹”。
嘎吱――
门开，是褚父。夜幕沉沉，廊间灯火的映照下，影影绰绰，落在地面的影子被拉长。他看了一眼褚宁怀里的褚宣，放低了声线：“成康如何了？”
褚宁安抚地轻拍了拍褚宣后背，交给门口站着的从人，低声道：“带回去吧，夜里注意些。”
从人垂眉道了声“是”，小心翼翼地抱着人离开。
门又被关上，褚宁收回了视线：“乱局已成，”他回头看褚父，眉间微皱，“管氏交兵权，顾氏上位。”
褚父抚了抚袍子，弯腰从桌案底下掏出两个蒲团，他自己坐了一个，又拍了拍另一个：“坐。”
褚宁抬抬眼：“褚容在这一局中，处什么位置？”他向前走了两步，挨着褚父坐下来，侧头道，“或者我换一个问题，褚氏处什么位置？”
褚父点了香，白烟阻在了两人中间：“五郎以为，顾氏，仅仅是顾氏吗？”
――――――
定城居南，开春之后，播种的日子比北边早上些时日。如今外城开出了不少荒地，虽还不到自给自足的地步，也比褚宁预想得好多了。
学堂放了春假，田埂上往来着嬉闹的孩童，这些小儿多数是来“帮忙”的。嘿，教那小儿爹娘来说，这可不是帮忙，尽是添乱哩。
“慢些慢些，可不兴摔了去！”
“娘，快点呀！”
“阿姐，等等我。”
“砰――”
跑太快的，一个跟头便扎进了田里，再出来便成了泥猴，引来阵阵嬉笑，接着便一个接一个的滚作了一团，插好了秧苗的地儿是不能去的，不然该吃“竹笋炒肉”了！
也不是家家小儿都是如此调皮的，远处田埂上坐着一四岁左右的小女郎，白白净净的，容貌不算多精致，但在村里头也是个漂亮小娘子。小女郎挽着裤腿，两只脚丫子一甩一甩地踢着水，怀里抱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倒是比乱跑溅一身泥巴的小儿乖巧多了。
“阿念，可吃了饭了？”有那路过送饭的妇人摸了摸小女郎的头。
阿念抬头，指了指身旁堆起的蒸饼，弯着眼眸：“昨日哥哥做好的。”小儿眼睛长得最好，看人时水汪汪的，惹得妇人一阵疼爱。
再看这蒸饼，显然是冷的，小儿哪里咬得动这东西？妇人当即就放下了瓮，抱着阿念“哎呦”起来：“狗蛋这小子是怎么照顾妹妹的，小孩儿怎生吃得？”她忙取了碗，又从瓮中拨了些饭菜过去，“刘婶家没什么好饭菜，但好歹热乎。”
阿念伸手推了推，怯怯地看不远处的狗蛋：“刘婶，哥哥不让我吃别人家的……”
刘婶“哼”了一声：“你刘婶是别人家吗？”她将碗放在阿念手里，斜了眼正在插秧的狗蛋，“任他是里长，也管不着我送小阿念吃食，”摸了摸阿念脸颊，四五岁的小儿正是长肉的年纪，浑身都是软乎乎的，“我们阿念可与别个不同，学堂里头一名呢，可是要当女先生的哩！”说罢，抱起瓮走了。
阿念乖巧地捧着碗看刘婶走远，喊道：“刘婶，哥哥捉了肉兔子，晚上来吃啊！”
“晓得了！”刘婶也不回头，只摆了摆手。
“这么不想吃蒸饼？”狗蛋卷了袖子，蹲在一旁洗手，那田间的水浑得不成样，他也不在意，径直拿起蒸饼啃了一口，幽幽地看着阿念。
阿念抱着碗挖了一口米饭塞进狗蛋嘴里，歪头：“好吃吗？”
狗蛋：“……”他喉间一滚咽了下去，嗯，软和，腮帮子挺舒服。
阿念叹了口气：“李七，你该学一学做饭了，”说着，舀起调羹往嘴里塞米饭，眯着眼，“不然都没有小娘子愿意嫁你。”
狗蛋磨了磨后槽牙，那只未瞎的眼盯着阿念，良久，他泄了口气：“好吧。”他瞥了两眼那瞬间少了一半米饭的碗，“吃了饭赶紧回去背书。”
阿念挑了挑眉，一点也不客气地坐在田埂独享。
狗蛋：“……”
“狗蛋，狗蛋！”一粗壮的汉子飞奔而来，时不时脚下一滑，踩进别人家水田溅起一阵泥土。
“林大生，赶着投胎呢！”
“投什么胎，我看是林哥儿子来投胎啦，哈哈哈哈哈哈！”
“这可要请咱们吃酒哩！”
“去去去，老子连媳妇儿都没有！”林哥甩着手从几人面前一闪而过，见狗蛋正在吃蒸饼，他一脚踩在田间，连泥带水地扑向狗蛋，将人压在地间，不等狗蛋回手，他忙凑近了低声道：“狗蛋，赵七郎说咱们水不够。”
……
“水不够？”褚宁正盯着褚宣练字，“竖勾的力道不对，重写。”
褚宣握着笔，吐了吐舌头：“哦。”
“我记得外城开了渠的？”褚宁抬眼看沈庄。
定城地势高，自低往高引水不是一日之功，此前定下的方案便是暂时先引山泉之水。定城本就与临岳连在一块，而临岳这一片城池每到六月必降雨，近几年内，定城耕种，山泉水足矣。此时提起缺水，那便是有了变故。
沈庄点头，将一封书呈递给褚宁：“不是现在，如今田地少，引山泉之水，应付平时是够的。”他顿了顿，又道，“到六月，恐有不够。”
褚宁点了点褚宣新写的字：“重写，”才与沈庄道，“六月，是今年降雨将少？”
褚宣默默地继续练字，他如今比以往稳重得多，虽还有些小儿稚气，却也极懂事。
沈庄：“是，”他目光落在书呈之上，“赵七郎推算，六月不会降雨。”
褚宁翻开了书呈，意外道：“赵七郎？”
……
赵七郎此刻正蹲在沟渠处，裤腿和此间农人一样挽着，垂眼盯着手中的叉竿。若不看他的脸，倒是像个高深莫测的隐士。只面上带着十足的嫌弃，暴露了几分世家子的倨傲。
林大生几人围着他，也不敢上前打扰。不知过了多久，赵七郎站了起来，拔出了插在沟渠处的叉竿：“六月，必缺水。”
林哥眨了眨眼，看看赵七郎，又看看叉竿：“？？？”
倒是狗蛋问了句：“为何？”
赵七郎摇头晃脑，嗤笑了声：“说了你们也不懂。”
林哥哼哼两声：“那你别说。”
赵七郎：“……”他两手一背，抬着头，将挽着裤腿的脚伸到林大生面前，“放下来。”
林大生撇了撇嘴，伸手将赵七郎裤脚抚平，斜眼道：“现在能说了？”
赵七郎昂首挺胸：“北边降雨频繁，我们这自然会少雨，别的地儿嘛，连着源川江，自然是不虚的，这定城就靠一处山泉……”说着，他幸灾乐祸道，“哎呦，要干旱啦。”
狗蛋沉了沉眸子：“你有办法？”
赵七郎“哼”了一声：“小爷我今日心情不好。”
……
褚宁快速地扫完书呈，扔在桌案上，笑了声：“赵七郎在水利一道竟还有些用处。”他掏了折扇，盘腿而坐，“我原想着用这人来耍一耍赵匡。”
沈庄给自己续了茶，抬眼：“现在舍不得了？”摇头失笑，点了点书呈，“可惜，人要跑了。”说的是赵七郎打算用此法换他离开定城。
褚宁眨眨眼，突然道：“符韫手底下不是有会观天的吗？让他与赵七郎谈谈。”
萧长安推开门，走了进来，“成康的消息，”他将密信递给褚宁，“连日大雨，雪融成洪，固安被淹了。”
褚宁冷笑了一声：“我们离开固安时便下雨了罢？如今都两月余了，才传来消息。”说着，抬了抬眼，“顾氏，短视了些。”
萧长安：“太极殿决定开闸。”
褚宁转着折扇：“我没记错的话，徽城在下游？”
――――――
“开闸，”褚容烘着暖炉，眸子低垂着，“是太极殿能做出来的事。”
褚琼沉默着，过了良久，他看了眼褚容毫无血色的脸：“徽城数十万百姓……”
褚容淡淡道：“死不了。”
褚琼缓了口气，对褚容道：“昨日的药又没喝，何苦呢……”
褚容将暖炉递给从人：“喝与不喝，都是那一日。”他掀了被面，欲起身，“管氏只守着戍丰，倒是安逸了。”
褚琼上前扶着褚容往洗手架处走：“八氏再争，也是八氏的事。如今顾氏咬开了固安一个口子，八氏之下多少世家闻风而动，”他嗤笑了声，“延川那地，又岂是那么好拿的，管氏守不住，他们便守得住了？”
褚容喘了口气，这才推开了褚琼，将手浸入水中：“不破不立。”
褚琼：“大郎，死的人太多。”
褚容回眸：“你后悔了？”
褚琼笑了笑：“我儿小看为父了，”他看着映照了两人面容的水波，“盛世，从来都是见血的。”
――――――
“大乾立朝之前，陈朝两百年，彼时民间灾害频出，朝堂不稳。李氏为世家之首，素得民心，世家百姓皆拥李氏，而后政权过渡，李氏兵不血刃便得了君权。却在一年后，又失了权，你道是为何？”赵匡爱读史，赵九郎自跟着赵匡读书，日日都要听几则“故事”。
赵九郎咬着糕点，他如今对这些史书.记载也算是耳熟能详了，闻言，放下了糕点，道：“世家掣肘？”
赵匡将书放于桌案，闭着眼：“是，也不是。”
这就是在考赵九郎了，也是提示，还未答到点子上。
赵九郎转着眼珠，手指捻了捻碟子里的桂花糕：“李氏，成也世家，败也世家，”他跪坐着，替赵匡奉上茶盏，“李氏兵不血刃靠的是世家支持，这些世家拥簇李氏未必不是为了自身利益。李氏哪怕知道，也没有底气大动干戈，那就只能沿袭陈朝旧习，旧习，亦是陋习。”
赵匡睁开眼，又问：“姬氏又如何？”
赵九郎想了想，道：“当时姬氏，率兵围城，铁血之下，旧时世家无一存活，新起之氏皆依附姬氏，哪家敢让姬氏沿旧习？于是大乾安稳两百年。”
赵匡抚了抚赵九郎发顶：“九郎聪慧。”
赵九郎叹了口气：“大伯父，您就只会这一句。”
赵匡笑道：“九郎还差褚五郎远矣。”
赵九郎好奇：“为何不是褚大郎？”
赵匡惊讶：“竟不想九郎还有这等志气？”他指了指桌角的书册，“不若先把春秋背了罢？”
赵九郎脑袋一顶，扑进赵匡怀里：“还是与褚五郎比比罢。”
赵匡哈哈大笑，好半晌才扶起了赵九郎：“我可舍不得小九郎比肩褚大郎。”他目光看向窗外，沉沉浮浮的，让人看不分明，“须知，慧极者，必伤寿数。”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慧极必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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