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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立城(三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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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宁离开何家的时候,雨已停。雨后晴空,天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依稀能听到小贩走街串巷的吆喝,孩童跑跳顽皮的嬉闹。
萧长安就站在门口,手上拎着个孩子正在不停地挣扎,一旁的沈庄倚着门目光平静。见褚宁出来,三双眼齐刷刷地看着他:
“先生出来了?”
“五郎救我!”
“该吃朝食了。”
褚宁弹了弹张同脑门:“你喊我一声先生,我便救你。”
张同眼珠子转得飞快,忙喊道:“先生,救我!”
萧长安没等褚宁开口,手下一松,便让人落了地:“我们的人上船的时候,船工尽都昏迷在地。”
张同叫道:“我在茶壶里下了药!”眼睛亮晶晶的,正是等着夸奖呢。
褚宁摇着折扇,斜了一眼张同:“好小子,这次给你记一大功。”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向张同,“我听着那头有卖糖葫芦的,去买几串尝尝!”
张同抱着银锭,笑得见牙不见眼:“哎,这就去!”
待小孩儿身影跑远了,褚宁看了一眼萧长安:“你想说什么?”
“我进去的时候,那孩子手里握着刀,”萧长安按着腰间剑柄,大拇指摩.挲着,“刀尖对准了船工胸口,再晚一步,这刀便能夺了他人的性命。”
褚宁眉间皱了一瞬,摇着折扇的手停下,看向沈庄:“张父死时,他看见了?”
沈庄默了片刻,道:“应是亲眼目睹。”
“我第一次见到张同的时候,张父已经死了,那时长兄正在调查张父之案,突然有一日,长兄让我离开固安,张同也在,小小一个孩子,冷静得不像话,长兄只道这孩子偷溜上船,没人知道他也在那船上。”
褚宁背手走着,侧眸看了一眼萧长安:“我记得你手下也有个孩子,挺活泼?”说着,突然回头往后看沈庄,“沈三思是你什么人?”
沈庄抬眸:“长兄送我离开固安之时,除了银钱,便只有一卷刚写完的初稿。”
褚宁摩.挲着手指,立在原地等沈庄上前:“《洗冤录》最后一卷《凉山恨》,道凉山有一江姓地主,家中七子各有心思,三子江临欲夺家产,沟通外敌,杀其父,后嫁祸其弟江望。江临指的便是固安林氏罢。”
沈庄:“长兄沈序,号三思,系固安太守,”后又加一句,“他死了。”
褚宁收了折扇,静了会儿:“三思先生乃大才。”
沈庄目光落在街口,茫然了一瞬,忽然道:“我饿了。”眼眸看向褚宁,“先生管饭吗?”
褚宁眉眼扬起:“不仅管饭。”上下打量了沈庄片刻,手掌在沈庄瘦弱的肩膀上一拍,“我还管药。”
――――――
固安林氏反了。通敌北凉,即便不反,林氏也无路可走。
说到底,没有一家对林氏谋反感到意外,唯一意外的大概是,林氏的反似乎没有掀起一丝风浪。
林氏反,也只林氏一家。这反甚至还没出城门,已经被王氏堵了家门口。连后门也被历来低调的戍丰管氏给堵了。
可以说这是大齐史上镇.压最快的一场谋反,城中百姓一觉醒来,城主便换了姓。
北凉之计,的确算是深谋远虑,固安反,大齐乱。可惜,他错算了王七娘对王氏的掌控,只她一人便能让固安反不起来,何况还有管氏。
王七娘听了消息,翻着手中账册,淡淡道:“褚氏的棋原来是戍丰,难怪他丝毫不怀疑管氏。”
将由:“四郎问,固安都给褚氏吗?”
王七娘笑了声:“我王氏此番不掉层皮,已算先祖保佑,想要固安也不看吞不吞得下!”将账册扔给从人,“与何东来说,给褚氏送的粮,由他负责。”
从人闻言眉头一皱:“咱家大郎哪里是会算账的人儿,到时平白被五郎坑了去。”
王七娘指指从人,笑道:“坑了最好,就怕他不愿意坑。”
――――――
成康,褚府。
“林氏反了。”褚琼将密信放在桌上,立在一旁看着长子作画。
褚容画的山水,只看这画倒是带着一股子采菊东篱下的闲云野鹤,没看褚琼放在桌上的密信,只专注于手下:“林氏,翻不了天。”
褚琼叹了口气,道:“但水已混。”林氏一家反,后头心思意动的,又何止一家?从某方面来讲,北凉之计已成。
褚容勾勒着山势,淡淡道:“水不混,天下不乱,又如何改天换日?”
褚琼目光落在褚容面上,道:“北边六月未见雨水,甚至未来三月也可能无雨,百姓何辜?”
纸上山水将成,褚容神色不变:“五郎立城,去推一把。”
“是。”身影一闪而过。
褚琼皱了皱眉:“大郎……”
褚容咳了两声,放下了笔,接过从人递上的湿帕,一节一节擦干净占了墨的指尖,这才取了怀中巾帕抹去嘴角血迹,目光平淡:“我来不及了。”
褚琼神色一暗,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褚容也无需他多说,将巾帕递给从人,继续拿起了笔,占墨:“赵氏,必有所动。”
褚琼收回了视线,道:“在上头呆久了,自然想再往上走走。”
褚容:“便让他们去走吧。”
褚琼:“大乾两百年,便只剩下了南乾,大齐三百年,如今也成了空壳,姜氏当了两百年世家,三百年君王,如今气数已尽,同为百年世家,其余七氏熠熠生辉,岂不知世家远比君王长寿。”
褚容淡淡道:“他若是看得明白,便不会处处谋划了。”落笔,山水成势,万里江山!
――――――
成康,赵府。
“大哥,林氏反了!”赵光急匆匆跑进门,脚下一蹬,爬上了罗汉床,手中密信被他拍在床几上。
赵匡正在写折子,闻言,头也未抬:“总有人要先探探路。”
“林氏,甚好。”
赵光:“?”
赵匡叹了口气,放了笔,将密信递给立在一旁的少年郎君:“七郎以为,我赵氏该如何应对?”
赵七郎年纪并不大,十五六岁的模样,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看了信,反问:“王、管两氏打下来的固安,却归了褚氏,这是为何?”
赵匡端了茶盏,道:“七郎觉得呢?”
赵七郎沉吟片刻,道:“王、管皆从褚氏,乃赵氏之敌,剩下四氏,姜氏为君,林氏已反,剩蒋、伍两氏。”他看了一眼赵光,“爹,六姐与伍三郎何时成亲?”
赵光闻言,胡子气得竖起:“六娘是你姐姐,你尽想着拿她换伍氏了!”
赵七郎:“六姐与伍三郎,不是您亲自给定下的吗?”
赵光:“……”咬牙切齿,一掌拍在床几之上,“我那是为了六娘的幸福,和联姻有何干系!”
赵七郎尤有不甘,却又碍于孝道不敢反驳。
赵匡放下了茶盏,看向赵七郎,目中带上了严厉:“我赵氏惯来算尽天下人,但这算计从不用在亲人手上。”
赵七郎拱了拱手,垂眸道:“是。”
赵匡叹了口气,摆手道:“回去抄赵氏家训,明早给我。”
赵七郎眼眸瞪了一下,终是垂首道:“是。”
赵光看着长子退出门外,看向自家大哥:“不若换一个罢。”
赵匡闭眼:“再等等。”
过了片刻,他睁眼道:“王氏那边负责打固安的是王四郎?”
――――――
临岳,城主府。
“一家之反,八方算计,”褚父扔了密信,“此前王浩运铁,城门守将一直都是赵氏的人,赵匡,明知林氏通敌,放任了。”
林棠抚了抚长髯,道:“赵匡素来走一步看十步,此番必有后手。”
褚父盘着腿,嘴角带笑:“你猜这后手,在哪?”
林棠:“固安。”
――――――
临岳以北,太谷以南,原先这里是荒地,草木灌丛极多,又是远离临岳太谷两城主路,甚少有人踏足。
但从月前开始,这里多了一城,说它是城其实也不算,一排排茅屋简陋地立着,若不看此地粗略地分了东西南北四城,倒更像是某个大点的村落。
城中央竖立着一座署衙,这署衙倒是气派,已能比肩小些的行宫,在尽是茅草屋的环绕中,显得更是鹤立鸡群。
但此时无人关心它是否鹤立鸡群,他们只关心门口的两口大锅。都是北边受灾赶来的难民,先跑的那批手有余粮,见势不对,早早便进了各大主城。
轮到他们,便是不得不离乡求生,前头那批运气好些,舍了家人去投士族,也能混个水饱。到后来,人越来越多,这些士族便也不收了,有那不明所以的小城贪心难民中的壮丁,大开城门的,最终全城遭劫。到了如今,大城不让进,小城不放行。
不是没人往太谷去的,城门口站满了弓箭兵,难民稍一靠近,便被放箭射杀。无路可去,直到一路往南,遇到了这城不像城,村不像村的地儿,有粮吃,他们便能留下来。
但人越多,粮就愈少。往常也不是没有大善人在城门施粥的,后来随着人越来越多,那些个大善人便也不来了。
大善人都是城里巨富,他们都支撑不了,何况这座一看就穷得揭不开锅的“城”。
长长的队伍排在署衙之前,人人怀里皆抱着一个碗,署衙大门缓缓打开,这群饿得面黄肌瘦的人一扫面上的麻木。
“一个一个来,每人都有!”负责施粥的是褚氏部曲,正是萧长安领着的那支,原先也是饿过的,面对众人的急切没有一丝不耐。
有人混在其中,扫了一眼正在施粥的部曲,与一旁几人对视几眼,目光一触即分,各自托碗排队。
“小哥,咱这粮够吃吗?”一看不清面容的老人家颤巍巍地举着碗,担忧地看了一眼大锅,“不然,少给我点吧,我老了,给孩子们多留点。”
拿着锅勺的是一年轻小郎君,闻言,露出一双大白牙:“老伯,放心吧,管够!”
老人家抹了一把脸,点头道:“好,好,好,管够就好。”老人端着碗走出人群,也许是年纪大了,走路不稳,险些将人撞倒。
“看着点路,”听声音是个壮年,却是少了只胳膊,被撞到也不生气,只扶了一把老人,“小心点,别撒了。”
那老伯似是耳背,没有听见,端着碗便急急地走了。
――――――
“三十万人,除了另立新城,没有一座城吃得下。”褚宁正在署衙内,手中是记录三十万人来历的卷案,这座城没有城门,靠的是天然的高木灌丛,只开了四处平坦地势充当城门。褚宁手下识字的人不多,城门口负责登记的,还都是问他爹借的。
萧长安跪坐在一旁,理着卷案,道:“我们也快吃不下了,难民人数已经远高于部曲人数。”
“差不多了,固安事了,成康那边会运粮过去,”褚宁沉吟片刻,道,“三日后,施粥也可以停一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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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不施粥?”少年瞪大了眼,一脚踹上旁边的石墩,“这是要让城内三十万人活活饿死吗!”
张同看着这人仿佛不知疼一般往石墩上踹,心内佩服,面上却是带着忧愁道:“家里快没粮了。”伸出三根手指,道,“顶多坚持三日。”
少年动了动嘴角,张同推了少年一把,疾言厉色道:“你急什么!”
少年缩回脚,急切地转着圈圈,腰间的佩刀跟着他一块打转:“我怎么能不急?这么多人……”
张同摊手:“没办法,主家手中也没粮了。”
一刻钟后,墙上那隐隐探出的头消失,张同和少年对视一眼,手掌一击,那少年一把圈住张同:“好弟弟,哥哥险些没忍住笑,真是多亏你了,”挠了挠头发,道,“哥哥叫萧阳,你叫什么名儿?”
张同被圈着,眼睛笑得眯起:“张同。”
……
“萧阳是个好孩子。”萧长安侧头看了一眼窗边的褚宁。
褚宁摇着折扇:“小孩子嘛,就该和小孩子一块儿玩。”
――――――
南城,与整座城如出一辙的,茅屋遍地。但大多数人已是满足,有粮吃,有屋睡,多少人生了留下的心思。
“福哥,他们没粮了!”一瘦得皮包骨的男人跑进其中的一间茅屋。
茅屋不大,里面坐了十来个人,看容貌皆是壮年。“没粮”一言落地,众人心思各异。
“福哥,我偷听到了,他们没粮了,”那瘦得皮包骨的人,又说了一遍,“只够三十万人吃三天了。”
“三十万人吃三天,一万人便能吃九十天,近三个月……”一九尺大汉看向中间之人,“福哥,劫了吧,一起吃三天,不如我们自己人吃上三个月!”
被称为福哥的人,看起来是其中最为年长的,佝偻着背,头发花白,若不细看倒像是个老人家。但在座的,谁不知福哥才是他们之中最狠绝的人?
福哥大名叫李福,固安长湖村人,长湖长湖,自然是有湖的,因此别的地儿都干涸缺水了,他们村依然有水,但这有水未必是好事。
固安各地都无水缺粮,他们长湖的庄稼却长势极好,一夜过去,他们的家便也毁了。
李福跟着村里人跑出来,是真的饿惨了,最开始劫城的,他也不认识,只知道大家一起冲,抢到了粮,便能活下来。他没想过杀人,哪怕亲眼看到旁边的人杀人了,他也没有,他只要粮。
再后来,便没有城开门了,大城只要看到他们,便弓箭射杀,小城也紧闭着城门。饿啊,真的好饿。同村的人越来越少,最开始带着大家劫粮的人,也不知从什么时候不见了,也许倒在了半路,也许劫粮之时便死了。
没有一座城敢要他们,倒是有善心人会安排从人在城门口施粥,运气好的,能领上一碗粥。他就是靠着这一碗碗粥活下来的,他是感激那些施粥的人的,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赶来,这些“大善人”施粥两三日后,便又走了,“大善人”得了善名,而他们还得挨饿。
直到有一回,他带着村里几个小子,偷偷摸进了那施粥的人家,他看到了,这家人没住城内。那一夜,真是刺.激,他没想杀人,就想抢点粮,可是他们杀了狗娃。于是,血溢出了门缝。
从那次以后,他们再也饿不了肚子了。这次“进城”,本也想劫粮,但如同大多数难民所想,有屋睡,有粮吃,做什么刀口舔血?他们之中有人心思意动,他自然知道。
李福敲了敲烟杆,这是他从第一家“大善人”家里拿到的,后来便也一直带着,他看了一眼左边的刀疤青年:“狗蛋,你觉得呢?”
狗蛋一只眼上留了疤,那只眼其实也看不太清了,这里大多数人都怕他,因他杀人最多,他那只尚且完好的眼抬了起来,道:“让我带着我妹妹,我便去。”
“好,狗蛋哥,我与你一道!”
“我也去!”
李福扫了一眼那跟着狗蛋的几人,笑笑道:“既如此,这粮,咱们劫上一劫。”
“好!”
“劫粮!”
一言落,众人应。
李福到底不是无脑的人,否则他不会带着这么多人活到现在,见众人皆应了劫粮,他才看向身旁的青年:“蔺先生以为此次劫粮如何劫?”
被称为蔺先生的人,穿着与众人一般无二的粗布麻衣,却一眼就能看出与众人的不同,那是一种普通百姓没有的气质,李福问“如何劫”,这便是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了。他袖下手指微曲,道:“粮藏哪里?看粮者几何?”
这话一问就问到了点子上,但李福等人干惯了这活,自然是会打听清楚的,只见一人道:“福哥,我查过了,粮就在南城仓库里,我看着他们运进去的。”
李福道:“有多少人?”
那人看了几人一眼,犹豫道:“约莫五千人。”
“五千人!”有汉子面色一变,带着些犹豫道,“我们还有一月左右的存粮……”
“一月能顶个屁用!”那最开始说要劫粮的九尺大汉一掌拍在桌面,引得那桌角都晃了晃。
“值钱,别拍。”狗蛋手指搭在九尺大汉臂上。
那九尺大汉额间冒出细汗,求饶道:“狗蛋爷爷,我错了,不拍不拍了。”
狗蛋将手缩回,那只留了刀疤的眼继续眯着。
“福哥,他们粮多,抢完这一票,我们的人至少四个月不用挨饿。”
“我再想想。”李福敲了敲烟杆,他私心里其实是想劫的,不劫,他这首领的位置恐怕要动上一动了。
“福哥,我们有一万人,那些人再是精锐,我们一万人冲上去,也够了!”说话的,是他的心腹,自然知道李福所想。
但心生退却的,也不少。李福扫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几人,假意沉吟片刻,看向一旁的青年,道:“蔺先生?”
蔺先生面上带着笑意,气定神闲一般对着李福微微点头,道:“可以。”
狗蛋觑了一眼蔺先生,那只受伤的眼睛睁开又合上。
李福笑了笑,起身,烟杆插在腰间:“既然蔺先生都说可以了,咱们就干上这一票!”
“好!”
“干它一票!”
蔺先生看群情激愤,站在一旁笑意盈盈,直到晚间众人散去,他也回了屋。这才捏住了衣角,脸色苍白:“完蛋了完蛋了,这城没法呆了。”
“劫,劫个屁的劫,旁边就是临岳,老子就不信这城和褚氏没关系!”
蔺先生蹲下.身,手臂抱着桌角:“呜呜呜,老子不想死。”
“老子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叩。
“谁?”蔺先生看向门口,双腿微颤。
“蔺先生,家主人邀您一见,”门口之人又补充道,“主人姓褚。”
蔺先生:“……”
……
是夜。
李福等人摸黑聚在南城仓库门口,看了一眼身旁:“蔺先生没来?”
九尺大汉嗤了一声:“他不是十回有九回不来,胆小得很。”
李福说了他两句,挥手道:“兄弟们,上!”
都是普通百姓出身,劫粮靠的都是一把子狠厉,哪懂什么行军作战的方法,一股脑地便往里冲。
“劫粮!”
“大家伙儿冲!”
砰,砰,砰!
火把点亮四周,李福等人被映照在光火中,四周皆是刀剑,仓库顶上是整整一队弓箭兵,弓弦拉满,只稍一声令下,万箭齐出。
李福等人冲出去的脚,顿时停在了原地。李福眼睛一瞪,盯着某个握着刀的独臂之人,面色狰狞:“这是隔壁修房的!”
“还,还有挖水渠的……”
“他们都是兵!”
如此一惊,气势已散,有人已吓得抱头痛哭:“不要杀我!不要杀我!”竟是不战先乱,纷纷往四周跑去。
李福眼神狠厉,一刀砍向身旁乱跑之人,鲜血溅在脸上,更显可怖:“兄弟们,杀!”
这一声“杀”倒是唤起了众人的狠劲,都是杀过人的人,此前没遇到过如此阵仗,此时被李福一震,魂便回来了。
“杀!”
粮仓前,举着长刀的首将,大喝一声:“儿郎们,放箭!”
“!!!”
“我我我,我投降!”九尺大汉手下刀剑一扔,抱头蹲下。
――――――
蔺先生是被从人架进来的,倒不是他不愿,而是他腿软了。
到了署衙大堂,便见首座坐着一人,那人一袭红衣,丹凤眼自带笑意,转眸间尽是招摇。一旁跪坐着一身穿盔甲的青年,青年神态自若地沏着茶,说是青年,带实则更像是女子,若非眉眼间带了些军中之气,他是要怀疑这是哪家女郎女扮男装的。
此二人长得如此貌美,想来不是坏人!蔺先生扶了扶腿软的膝盖,如是想到。
“蔺先生,久闻大名。”褚宁抬起了眸子,眼中含笑。
“什么大名,我这是假名啊,你怎么久仰?”蔺先生脱口而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讲了什么,整个身体都开始颤抖,原本恢复了一半的面色瞬间苍白,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褚宁:“……”
“阿狗,我很可怕吗?”
系统端详了褚宁半天,咽了咽口水:
【可怕】今天又是被宿主美貌震惊的一天。
褚宁摸了摸脸,道:“都怪我太美,都让人腿软了。”
【是……不,不是!】
褚宁拿起了手边的卷案,道:“李福等人,从埠鼓城开始,一路劫粮,在知聊城劫粮之前,次次损失严重,直到遇到你,人员几乎无损耗。”说着,走向蔺先生,“蔺先生,你在助纣为虐。”
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了蔺先生身上,他颤抖着身体,唇色也变得苍白。
褚宁叹了一口气:“但也是从知聊城开始,李福等人不再杀无辜百姓。”褚宁蹲在了蔺先生面前,“你心存善念,林清篱。”
林清篱猛地一抬头:“你……”
“想问我怎么知道你是固安林氏旁支庶子?”褚宁笑了笑,看向林清篱。
林清篱“哇”地一声哭出来,抖着肩,放声大哭:“娘!儿命苦!”
褚宁:“?”
林清篱抹了抹眼泪,眼角红通一片,抽抽搭搭地垂着眸子,委屈道:“林氏从没让我吃饱饭,他们要造反,我也不用为了他们赔上性命吧?”
褚宁摸了摸林清篱发顶,点头:“当然。”想了想,又道,“我让你吃饱饭。”
林清篱眼泪汪汪地看着褚宁:“呜呜呜,我就知道,你长得这么好看,一定是个好人。”
会说话!
褚宁神色飞扬,一把扶起林清篱:“咱们这城,缺个太丞,就交给你了!”
“什,什,什么?”林清篱腿下又一软,跪在了褚宁面前。普通百姓不知道,他身为八氏之后,怎么会不知道这座“城”本身就不能存在,任何不经过太极殿首肯的城,都不算城,更何况私立太丞,听褚宁这意思,他太守人选早都定了,这是要造反?!
褚宁拍了拍林清篱的肩,眉眼一扬:“别想太多,咱这城,是正儿八经过了太极殿的。”
林清篱:“?”别哄我,就这破破烂烂的城,还过太极殿?
――――――
“临岳在太谷以北,临岳以南私自建城?”赵匡一把将折子扔到褚琼面前,冷冷一笑,“司空大人,你临岳要反了不成!”
褚琼被赵匡盯上,一股屁坐在地上,用那张人至中年依旧貌美如花的脸哭得梨花带雨:“赵匡,你看我做甚,难民都到家门口了,你竟然还怪我临岳私建城池?”
“你们倒好,把人一赶,跑我们南边了,我们能怎么办?收,临岳百姓怎么办?不收,再赶都到南乾去了。可怜我临岳啊,南守边城,北容难民,饭都快吃不起了。”
“好容易搭了个破烂茅屋接济难民,还冤枉我们临岳要反!”泪珠划过面庞,褚琼无助而悲伤地流着泪。
赵匡:“……”每次朝会都哭,怎么不哭死你。
太师王芹也哭:“泰兴也缺雨,难民实在是救不了啊。”这是在撇清泰兴不收难民了。
太傅伍步夷偷瞄了几眼褚琼,这么一张脸哭成这样,太心疼了,于是愧疚地看了一眼赵匡,道:“不若朝廷出粮?”
赵匡斜了一眼伍步夷,这就是未来亲家!
尚书令蒋松元急急道:“哪来的钱,你给吗?老子没钱,要命也没有!”
褚琼抹了抹眼泪,身体一扭:“卿卿不心疼我吗?”
蒋松元把头一横:“滚。”
王芹道:“这新建一城,倒是合适。尽都是难民,也不至于伤了城内百姓。”
蒋松元冷冷一笑:“新建一城,人临岳就支了个茅草屋,后面你出钱?”
王芹摸了摸鼻子:“我王氏可还受着灾呢。”总而言之,就是穷。
伍步夷咳了两声,及时醒悟,朝堂上还是要偶尔挺挺自家亲家的:“既在临岳附近,属临岳所辖,不若临岳担了这建城之责?”
褚琼把头一扭:“伍步夷,我家钱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伍步夷捂了捂胸口,蹲下.身:“要不然,我伍氏出点?”
赵匡:“……”这亲家谁要,赶紧带走。
御史中丞顾平之眯着眼看众人:“这城,是要建的,不过这钱吗……”他脱了衣袍,笑看众人,“不若打一架吧,谁输谁出钱?”
王芹眯眼:“谁不知道你顾平之绣花枕头一个?怎么着,林氏败落,你顾氏是想出了这份钱,靠着褚氏,趁此更进一步,当一当八氏?”
顾平之冷笑:“怕不是你王氏贼眼看谁都是贼罢!”
“好了,闹什么?”赵匡拦下了两人,一把扶起了褚琼,面上带着担忧,“朝中还要支撑固安等地,实在无力。”又看了一眼众人,“如今不缺粮的,也只有东边和南边了,不若东南两边各城都捐些?”
褚琼心内冷笑,南边各城以褚氏为首,而东边则是赵氏,这是在打新城的主意了。
赵匡理了理褚琼的朝服,接着道:“我赵氏在东边,也要尽一份力的,我们家七郎正欲游学,不若让他运了粮去,与五郎一道学习一翻?”
褚琼笑了一声,握住赵匡手掌,热泪盈眶:“孩子好学,自然是好的,恰好新城缺个太史。”
――――――
“赵氏要送个太史来。”沈庄专心吃着葡萄,“还是冰镇的更好吃一些。”
褚宁盘腿坐着,手肘撑在腿上:“来呗,他怎么来,我就让他……”
“怎么回?”张同接道。
褚宁弹了弹张同脑门,眨眨眼道:“让他裸着回。”
张同笑眯了眼:“这个我会。”说着扑向萧阳,就要扒他衣裳。
褚宁指指萧阳:“快,把这猴儿拖出去。”
萧阳应了一声,拦腰抱起张同:“走,和哥哥一道耍耍去。”
张同蹬着腿挣扎:“不耍,萧阳你放我下来!”
看两个小子都跑了出去,褚宁捻了颗葡萄,尝了一口,眯起眼道了一句:“酸。”
萧长安在一旁剥了葡萄放在碗里,道:“李福,怎么处理?”
“杀了,”褚宁又捻了颗萧长安碗里的葡萄,眉眼弯起,“甜的。”
萧长安意外地看向褚宁:“杀了?”
“很意外?”褚宁接过从人递来的巾帕,擦了擦手,道,“杀人太多,这人留不得。”
沈庄点头:“若留,恐生祸事。”又看了一眼褚宁,“都杀?”
褚宁往缩在一旁的林清篱身上扔了颗葡萄,道:“你去瞅瞅,哪些人能留?”
林清篱抖了抖身子,想到那暗无天日的监牢,眼角耷拉:“这这这,我能不去吗?”
褚宁看了一眼萧长安,萧长安意会,一把拎起林清篱:“走吧 ”
林清篱:“!!!”
“现在就去?!”
……
沈庄吃完了碟子里的葡萄,这才依依不舍地接了巾帕擦手:“下回,多备些。”
褚宁目光落在沈庄手指之上,斜眼道:“不若舔一舔?”
沈庄叹了口气:“也不是不行。”觑了一眼褚宁,“若先生不介意堂堂一城太守舔手指的话。”
褚宁:“……”
沈庄擦干净手,才道:“先生想与我说什么?”
褚宁搓了搓手指,看着沈庄:“固安沈氏,并非小族罢。”
沈庄挑眉:“林氏已败。”
这话说的直接,林氏败了,固安当地最大的氏族便是沈氏,褚宁笑了一声,摇着折扇:“往来都是他人算计,这次不若主动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