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生活的平静再次被打破 ...
-
沈琰和她的婚期确定了,是程锦亲自找人选的大吉的日子,西南看了一眼,还有四十三天,有些惊讶,自己竟然快要嫁人了,
已经重新返回医院上班的林柯峤伸手在发呆的西南面前晃了晃手,“想什么呢?”
“就忽然想到自己快结婚了,有点不太真实的感觉,”
林柯峤递给她一杯牛奶,“该不是恐婚吧,”他听说很多女子结婚前都会有种莫名焦躁的情绪,
“不会吧,”西南咽下口中的牛奶,疑惑的看看林柯峤,“走吧,查房去”
她正在护士站看病人的床位安排,突然感到脚下地面在晃动,很明显的摇晃感,心中一惊,该不是地震吧,
走廊里面响起混乱的脚步声,有巡逻的安保人员维持秩序,
这是十楼,就算现在往楼下跑生还概率也不高,西南和护士站的护士们忙钻进桌子下面的空隙中,抱着头,不敢动,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震感慢慢消失,她们从桌子下面钻出来,打开电视,新闻记者正在播报最新一则插播消息,临近的一个城市发生了地震,所以南川也有震感,
没一会她查房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沈琰,说收到上级命令紧急归队,
“注意安全”她立马回过去,
中午在食堂吃饭,电视正在播放记者前去采访的新闻,西南看了一眼新闻画面,因为突然的自然灾害,一栋栋大楼瞬间灰飞烟灭。房屋塌陷;道路裂开;一座繁华的都市变成一座废墟。孩子失去父母,父母失去孩子,妻子失去丈夫,家园没了,只剩下悲哀在空气中蔓延。现场记者画面切换到一个站在废墟中央茫然无措哭泣的小女孩身上,小孩子因为这突然的灾害,一直要找自己的妈妈,第一批救援队已经到达了现场,到处都是伤者,倒是都是血迹。
她三个小时前给沈琰发的短信已经没有了回信。
当天下午,医院就组织了临时会议,上面已经下达了文件,需要附近的医院紧急组织医疗队调派救护人员去现场援助。西南所在的南川一附院是这临近的几个市最好的医院,院里管理层迅速组织救援队,院长亲自出马,挑了六个外科医生,两个产科医生,又加上护士22个名额,凑三十个人组了支医疗队。
时间紧张,让所有队员晚上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下午直接从医院出发,医院统一组织大巴去机场,
西南晚上收拾完必备的东西,又给沈琰打了个电话,还是关机状态。他身为军人,这个时候一定很忙,他或许会被派去参与救援。
晚上一点的时候,沈琰回了一条短信过来,说会注意安全的。西南心中一惊,忙拨回去,他接的很快,声音疲惫,“怎么还没睡”他这边刚结束会议,从队里刚接到消息就开始紧锣密鼓的安排救援事项,
“在等你电话,我有事和你说”西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一片静谧,心中却是百感交集,“我被选为医疗组队员了,要去参与救援,明天下午直接从医院出发去机场”
那边是长久的沉默,“好,我尽量在你走之前去见你一面”沈琰其实心里不想让她去,主震刚过,余震每隔几十分钟就会有一次,前去现场必定危险,可是这样的困境面前,没有人能独善其身,比如身为军人的自己,比如身为医者的她。
西南把上次在餐厅和沈安安还有沈琰一起拍下的照片塞在手机后面的壳子里面,才关灯睡下,一夜反反复复睡得并不安稳。
沈琰知道西南下午就要和医院组织的医疗队一起去现场,忙赶来医院见她,
上午一直是领导组织的会议说一些人员分配,物资供应的具体事宜,中午她只有一个半小时休息时间,便要和医疗队的同事直接去机场,赶着去珣城的航班,
她拉着他的手,“我只有一个半小时和你一起吃饭”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她身形越发消瘦,不想沈琰担心,所以在他面前装作轻松的模样,这让他更加心疼她,
她手冰凉,他手温暖,沈琰大手包住她的手,传递自己的温度,阳光撒下,她脸上笑意满满,
她接过沈琰递给自己的餐盘,三个菜,她和他走到靠窗的角落,坐下,咬了一口排骨,摇摇头,又吃了一口西红柿炒蛋,彻底放下筷子,
他打开手中的牛奶,递给她面前,西南伸手去拿,沈琰却眼疾手快的抓住她接牛奶的手,覆住,紧紧握在自己手心,看了一眼上面皴裂的口子,一到冷天,她的手上就有干裂的口子,他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创口贴,动作迅速麻利贴好,
西南一看,嘴角就是抑制不住的笑,
周围有吃饭的同事看过来,脸上带着笑,沈琰也笑着看看别人,倒是西南,脸一下子红了,耳朵也红透,她很白,只要一害羞就脸红,这样子很明显,他盖上牛奶盖子,歪着头笑,“你成天,怎么这么害羞啊?阿南”
她看了一眼窗外,又似气似无奈的看着恋人,“我也没想到外人口中严肃的沈团长这么厚脸皮”
“我只对你才这样,你放心吧,”他咽下最后一口西红柿炒蛋,不管食物多难吃,或者不可口,他也会吃的干干净净,丝毫没有娇惯气。
他送她到住院部楼下,拉住她,脸上有着隐约的担心,他不是不知道前去现场的危险,此刻只希望她平安归来,“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他紧紧抱住她,
西南听着他的心跳声鼻尖有些酸涩,嗓子也有些哽咽。
“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归来”
他站在原处等着西南上去,再归队,她已经转身走到了电梯处,然后忽然转身跑过来,垫脚,亲吻,动作很快,沈琰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转身又跑到了大厅里面,“等我”她眼睛弯弯,冲着恋人挥手。
下午走的时候院里举起了横幅,西南坐在大巴上,妇产科医生小徐和她聊天,“今天天气真好”
她看看窗外的太阳,阳光刺的眼睛都疼,“是的”
“前天我女朋友还说周末要出去玩”徐医生脸上露出腼腆的笑,
护士小许凑过来递来自己在家中包的寿司,看起来就很好看,一尝味道也好,西南吃了一个手卷觉得有了饱腹感,西南所在的医疗队被派去支援主震区,大家虽然因为即将要去现场有些紧张但好在车内气氛还算轻松,没一会大巴就到了机场,
登机关机,西南因为昨夜没睡好此刻有些困,便斜靠在椅子上,头抵着玻璃窗一觉醒来就到了灾区,放眼看去,满目疮痍。地面像被很多陨石砸过,一个个头大小的坑洞。
他们一行人下了车,徐医生想走过去看清楚,一个当地人急忙拉住他说:“不能走近,外面看着只是个小洞,踩下去说不定就是个巨坑。”
听的他们都是一阵后怕,连连感谢。
由于地下空洞太多,塌陷还在继续。当地的救援队对他们详细讲解了附近的情况,以及一些安全注意事项。过后,他们队内人员分成两批,一批跟着搜救员对救出的重伤进行及时抢救,一批驻守在临时搭建的救生棚里,照顾轻伤的灾民。
西南本身年轻加上医疗水平也好,跟着抢救的队伍到外跑,接手的都是血肉模糊的伤员,通常一轮抢救下来,衣服也红了,一股血腥味刺的脑子都疼,和在医院抢救患者的感觉不一样,亲历现场才知道压力有多大,生命脆弱,救人如打仗,快一秒钟就多一条人命或者让伤员多保住一条手臂。
她正在给一位老人包扎腿上的伤口,旁边的救援队的年轻战士喊,“医生,这里,这里救出来一对母女”
她迅速整理好医疗箱,跑过去的时候就看见一位血肉模糊的母亲怀中紧紧护着一个还在襁褓之中的孩子,孩子还不会说话,因为母亲护住,为她挡住了全部的危险,所幸并未受伤,直到救援人员将她们母女抬出来的时候,她才终于闭上眼睛,
孩子虽还小,但是血脉联系不可割舍,在母亲闭上眼睛的瞬间破声啼哭,娇嫩的小手一直去抓不远处的妈妈的脸,却再也得不到回应。西南忍住哽咽,仔细替孩子听诊检查,并没有大碍,一边的当地人帮忙把孩子带去暂时安全的地方照看着,
日夜不停的救援工作进行了五天,总共几百多处塌陷,目前登记的是一万多人死亡,房屋和田地都遭到破坏,随着每日展开的救援工作,伤者和死者的人数在不断增加,每一个冰冷的数字背后都是无数人的血与泪。
队里最紧张的是护士小许,她老公肝胆外科的王医生昨日到现在再也联系不上,当时跟着救援队的战士一起去了地震最严重的一片区域。她紧张地打电话联系他,但始终没人接听。她一边抢救伤者,一边担心自己的丈夫,
神经一直紧绷着,天又开始下起雨来,腿一软便摔在一片废墟之中,终于忍不住,捂住眼睛哭了起来,丈夫失联她魂不守舍却没有办法让自己停下来,因为源源不断的伤者从坍塌的废墟中被救出来,她不能因为对丈夫失联的担忧就影响自己的专业能力,大家都围着安慰说没事没事,突然发生这么大的灾难,肯定都是一片混乱,等稍微平息下来,他肯定会打电话过来的。
护士小许也如此坚信。时刻将手机装在最内层的口袋中,只要丈夫一打过来,她第一时间就能接听,她害怕一个人被留下,便一直穿梭在废墟之中抢救伤者,新一轮搜救,又发现九百多具遇难者遗体,
手机响起的时候,护士小许刚帮一名重伤的孕妇接生完,孩子很健康,她看到手机上期盼已久的丈夫打来的电话忙按下接听键,对方是个陌生的声音,“你好,我是顾习郁”那个陌生的声音告诉她,她丈夫因为事故遇难,遗体就在那新一轮搜救又发现的九百多具遇难者遗体之内,
她一下子失去全部的力气,再也撑不住,失去了撑着自己这几日坚持下去的希望,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了,护士小许的哭声悲恸,几个在旁边的伤者显然被触动,也开始哭起来,听到护士小许隐忍多时在得知自己丈夫的死讯之后爆发出哭声的一刻,西南为伤者听诊的手都在抖。西南抹了一把混着泪水的雨水,用力才将她从地上拖起来,一旁的李医生忙帮忙背起昏过去的护士小许,送去临时搭建的帐篷休息。
天气寒冷,连天都黑的早,不过六点刚过一刻钟,天就已经彻底黑下去,可是周围都是临时搭起来的简易电线杆,昏黄的灯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雨还在下着,没有一个人因为这不停落下的雨停下动作,没有一个人因为疲惫没有力气就倒下休息,每个人都在和死神挣扎最后的一分钟一秒钟。
她给最后一个病人包扎完,顾习郁走过来,小臂受伤已经缠上了绷带,
她指指那个绷带,“没事吧”
“小事”顾习郁摇摇头,眼神却闪过一丝惧怕,危险来临的时候,他亲眼看着倒塌的混凝土从头顶落下,钢筋穿透离他只有一米距离的另一个救援的战士的肩胛骨,刺穿的钢筋戳到顾习郁的小臂,
“不知道小许怎么样了。”西南坐在地上,看着雨水从头顶的帐篷上流下,耷拉着眼睛,看着那些穿梭在雨中的救援官兵,鼻子酸涩,眼眶下是一片乌青。每日的睡眠时间不足四个小时,精神和机体都在忍耐着疲惫。
顾习郁拿出烟来,手抖了抖才点燃。他当时和护士小许的丈夫在一起,房屋突然坍塌的时候,小许的丈夫肝胆外科的王医生就在离自己不足五米的地方,三个小时,他亲眼看着同事一点点断气,他却因为被卡住束手无策,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一点点在自己面前消失,他呼救,嘶吼可是却没有人听见,
顾习郁一根烟燃尽,又掏出烟,点起,三五的味道飘散在四周。
西南也跟着拿了一根,拿起打火机点燃,猛地吸了一口,被呛到,一边的顾习郁忙拍着师妹的后背帮她顺气,“不会抽烟的人抽什么”
她又咳嗽了几声,缓过气来,“尼古丁可以提神、醒脑、镇痛,这是以前沈琰告诉我的”西南因为刚刚一口烟好像神经不再那么疼痛,笑了一下,以前总是不理解为什么沈琰总是在有心事的时候抽烟,现在好像懂了,就算没有那么夸张的作用,也可以起到暂时注意力转移的好处。
顾习郁听了,微微侧过头,“这几日与阿琰有联系吗”他听闻部队临时抽调人员,组成十几支救援队分批次抵达现场进行援助,沈琰是第三批,前几天已经到了隔壁的灾区,
“前天,收到他的短信,说一切安好,让我自己注意安全”西南又吸了一口手中快要燃尽的香烟,然后从哪条短信之后一直到今日就没有收到回信,这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第六天时,第一轮搜救告一段落,医疗队得到第一次休整。
一批来救援的医生还有护士,在救生棚外的空地上生起篝火坐着聊天。他们中很多人不过三十几岁,都是第一次亲历这种强烈冲击人心的生死场面,震撼自不必言说,震撼过后再看眼前这个熟悉的世界,总觉得有些不一样了,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一个先来到,他们能做的就是享受每一分钟,一秒钟。
西南工作已经很多年了经历了太多生死却唯独这一次感受到如此冲击,心脏总是密密麻麻的疼着,因为多救出一个人心中一喜,因为多一个伤者逝去落入谷底,坐在人群中,身体很累,心也就被揪着有点喘不过气,闭上眼睛就想到一个人,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想起前不久在寺庙中祈福,又在心里默念一遍:“我不求长命,不求姻缘,不求钱财,不求顺心遂意,只求沈琰一生平安。”
不知哪个年纪小的护士哭了起来,边哭边说:“这次回去我一定要跟我男朋友去丽江,一天都不等了。”
徐医生一口气憋了一瓶啤酒,“我回去了就要和我女朋友结婚”,徐医生和女朋友交往七年了,高中同学大学同学,青梅竹马说起来也不过分。
他们的话引发了大家的共鸣,有人说:回去我就要娶苏荷,把我银行卡里面钱花完,说这话的是胸外的李医生,没到四十,光棍一个,多金英俊一直暗恋护士长苏荷,没勇气告白,苏荷与他小学同学高中同学大学同学,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又进了一所医院,朝夕相处,但是他却一直没有勇气告白,
“我要跟我老婆生个孩子。明年我都三十九岁了,是时候要个孩子了。”
“我要对我暗恋的师兄告白。”
“我要嫁人!”喊话的是麻醉科的女医生已经三十五了还没结婚,痛心疾首地喊了一句,大家都笑起来。
西南也跟着笑。
身旁的脑外专家陈教授问她:“西南,你回去了最想做什么?”
“将那些因为我不敢开口的话全部说出,想告诉一个人,我真的很爱他,比他想象的还要爱很多”
顾习郁掏出口袋中的手机偷偷拍下不远处的她在篝火旁忽明忽暗的侧脸,要是拿回去给那人看,怕他不是会感动的涕泪纵横,
同行的人熟悉西南的都开始起哄,一向内敛的西医生竟然会说出如此直白的话,闭上眼睛想想这些天大家视野所见之处,生死只是转瞬间的事情,悲喜交替,太多的画面,篝火暖意驱散了许多天来的阴霾。
天刚蒙蒙亮,他们开始第二轮搜救,
她把最后一个病人伤口包扎好的时候突然感觉头顶上呼啦啦有东西往下掉然后是混泥土的味道充斥鼻腔来不及反应就感觉脸颊温热,她听到不远处有人喊,跑,
不远处护士小许疯了一般朝她喊,她看着护士小许的口型想仔细辨认却发现轰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她感觉自己站的地方突然猛烈摇动,同时,耳边震碎——
“轰!轰!轰!”
西南只觉得耳边嗡声响,尖锐、疼痛、难以呼吸。
当这一波扛过去后,她意识到——
是余震,
第一次余震,威力不及最大,她撑着全力从地上爬起来,然后突然被巨大的冲击力,先是甩向墙壁,再重重落到地面。这是第二次,她一吸气,因为巨大的冲击力飞扬起来的浓重的尘土味塞满了整个胸腔,脑子窒息,感觉心脏都骤停了。
她觉得自己腿被卡住了根本动弹不得,嗓子眼一股粘稠的血腥味,蓦地一呕,血喷在捂住嘴边的手心。她去掏放在离心脏最近位置的口袋里的照片,
余震虽然停了,但,浮石开始下坠,先是小的,一块块,然后是稍大的,如雨下。
她听见一声闷声,似乎是被砸到下意识的痛声,
“有人吗,上面有人吗”她腿被卡住,只能慢慢挪动身体,手往旁边探,摸到一块石头,用力敲斜上方的石板,
似乎上面的人听见了,“有人”是个男人的声音,说的很慢,很费力的回应道,
“你还好吗”西南觉得上面有一滴一滴的血一直往下落,腿虽然被卡住,但是却有知觉,一阵一阵的温热,她伸出书用力抓住右手边的支撑点,往前弯起脊背,用手一摸,裤子已经被血浸湿,上面的血还在一直往下落,落在她的腿上,这血应该是上面那个人的,
“我动不了,很痛,被砸到了”那个男人声音慢慢变得微弱,
西南继续拿石块砸着石板,“不要睡,不可以睡”这个时候要是意识模糊陷入昏迷状态,生存的几率只怕更小,她听不见有人回应自己的声音,心中一惊,敲到第三声的时候,上面那人才回应道,“嗯”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会有人来救我们,再等等”那个男人似乎状态好了一些,说话虽然费劲,但是两个人互相打气。
西南靠在背后倒塌的一块石板上,觉得眼睛很沉,眼前有些漆黑,伸出左手狠狠咬下去,因为机体疲惫到了极点,连感官都变得生顿,手面上渗出血来,慢慢的才感到一丝的疼痛,她相用这个方法让自己稍微清醒一些,“会的,我们再忍耐一会”。她看着手中紧紧抓住的照片里面的男人坚定的眉眼,眼眶不自觉的湿润,鼻子很酸,说话也带了厚重的鼻音。
“姑娘,你今年好大了,可有家室,”为了让心中的恐惧感减少一些,这个中年男人想起自己的妻子,想起自己的女儿,她们现在应该已经安全了,地震发生的时候他们全家很幸运,只受了皮外伤,没有生命危险,被救出来之后,妻子和女儿就去了临时搭建的帐篷帮着照顾轻伤不能走动的伤者,自己则跟着救援队一起用担架抬伤者,
西南觉得力量在慢慢消失,还是撑着劲,“我三十了,还未成家,但有很爱的男人,他是个军人,”看着照片,西南慢慢闭上眼睛,沈琰,我想你了,
隔了几分钟,西南又听见小石子敲石板的声音,还有那个中年男人一直问她,“姑娘,还好吗,姑娘”
“嗯,刚刚太累了,差点睡着了”话刚出口,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最后,西南眼睁睁地看着左上方的洞顶,一块大石板轰然倒塌,接二连三,震天巨响。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唯一的合照,她突然很想哭,想念薄荷香气,想念沈琰。意识全部消失之前她想自己如果死了,沈琰会不会像林柯峤一样失魂落魄,这是她绝不愿意看见的,失去了全部力气不知道在废墟里昏迷了多久,醒过来后发现四周漆黑,腿没有知觉,也不能动。
救过那么多伤员,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拼着全力想给他打最后一个电话。掏出手机,手机已经因为没电自动关机了,
她无力地瘫软着,第一次觉得离死亡这么近,如此绝望,感觉身下冰冷的土地正大口大口地吸走她的生命,她这副躯壳里只留下记忆,全部都是关于他的记忆。
他清风朗月的眉眼,他微笑的嘴角,他孩子般的睡脸,他走之前抱着自己说西南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你不能死,她对自己说,你不能死,你要等他来找你,要回去,还要回去,绝对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紧抓着求生的希望不肯自己的意识沉沦,一直坚持到看到亮光的一刻,她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灾区加上余震,浓烟、碎石、痛苦呼救的幸存者,悲凉的过分。
部队紧急抽调的救援队乘坐武装直升机深入灾难腹地。三个小时以前,他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和西南是一起来的医疗队的同事小许,两个小时以前亲眼看见西南因为救援伤者时被余震困住在坍塌的建筑之中,现在搜救队在废墟之中仍然没有找到她,
“余震两次,更严重的是,医疗队现在在的那片灾区连续一周暴雨,四周环山, 从尾处位置开始崩塌。同时右侧坡体塌陷,引发了泥石流。受灾最严重的地区——”队长李山手指在地图上圈出一大片地方:“东南角生产主体区、西北角居民区。”
说到这, 他停顿片刻,看了眼副队长沈琰,这才压低声音, 圈出地图中心——“以及连线中心。”
连线中心这四个字,让沈琰垂眸闭眼。西南出发去现场之前,就已经告诉自己,要去的地方,他虽害怕但是心中总存着一丝侥幸,西南绝不会有事,直到三个小时前接到的电话。
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五小时,黄金救援时间在减少。这意味着随着每一分每一秒的增加,西南面临死亡的危险就更大。
半小时后,直升机悬停于主震区上空。通过机窗,已然能见到下面泥流黑黄,泥石流造成的巨大冲击力,使树木连根拔起,挖机铲车侧翻扎进黄泥中。灾区面目全非,天昏地暗。
而雨,还在下。
“索道准备!”
顿时,直升机舱门划开,风雨扑面,冷冽无情。
“全体都有,按顺序滑降!”
一声令下,战士们握绳,勾脚,纵身下跳,百米高空,滑降用时不到十秒,而后精准降落地面,再松开保险扣,举手示意,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沈琰眼神空洞且麻木,李山不放心地拽住他胳膊,扬声:“你小子,给我打起精神!”
沈琰下意识点头,揪住绳索纵身往下。好兄弟尹轩此次也被抽调参与紧急支援,见到沈琰失魂落魄的模样,紧紧抱住他,给他传递一分力量。
现场已有近地方的第一、第二救援队在支援,但是因为地区地理位置没有任何优势,救援难度极大。
沈琰所在的救援队直奔灾区主体—— 东南角、西北角居民区的连线中心,开始搜索工作,沈琰二话不说,接过安全帽,将安全绳在腰间系紧。
随着安全绳索下放,光线渐暗,环顾四周,坠落的大石块横七竖八地堆叠,稍微完整的墙壁上,也是被巨大的冲击力造成的黑乎痕印,这里被残石泥土堵得死死,像极了一座活死人墓。越往下,气氛就越凝重,视野所见之处,残檐断壁,到处都是早已干涸的血迹,哪里还有生的气息,鼻翼之间都是一股血腥味,
救援队的每个人都在咬牙猛干。沈琰无知无觉,手上早已不知什么时候被划破,双手上已满是干涸的血迹,还有血往外冒,黏腻腻的让他觉得反胃,
突然——有人喊道,
“这里有人!!” “慢点,慢点,顶住墙体。”他立马跑过去,连呼吸都屏住气,强迫自己看了一眼,不是她,偏过头忍住眼眶的酸涩,
没两分钟,那头又传来撕心裂肺的痛哭——
“没气儿了呀!”
哭声持续,惨烈。
沈琰就这么静静站着,默了两秒,他低下头继续拿着探测仪在废墟下寻找有无生命体征的动作,不断飘落的浮石砸在脑门上,他也不知道痛。
你这个骗子,你走之前明明答应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西南,若是你言而无信,我不会原谅你,绝不。
他眼眶通红,握着铁铲的手泛起青筋,没忍住,眼泪就这么砸了下来。
堵住的泥石挖了一条窄道,就看到一个人蜷在矿壁的泥沙堆里。身体被埋了三分之二,只有胸口以上部位暴露在空气中。
有队友喊,“快来人,这里还有”沈琰忙跑过去帮着,
人躺在那,脸被埋了浅浅一层土,只有嘴巴和鼻子隐隐露在外头,尘土糊了满脸,鼻翼在微微颤动呼吸,没有任何动静,
被埋在灰尘里的人五官看不实在,上面还有血迹,但那只垂放的手食指上面的创可贴,沈琰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长期上手术台,总是来回洗手,天气寒冷干燥皲裂的口子也多,那个创可贴还是走之前他亲自贴上的,
他觉得呼吸都暂停了,一股血往脑子里涌,
救援队的一个人舒了一口气,说,多亏刚才抬走的那人埋在上面,相当于起了一个支撑作用,把下面一层楼板给架空出一个悬置的空间层。
沈琰不敢用力,飞快将埋在西南脸上的杂物给拨开,然后颤抖着手,往她鼻间探。冰冷的指间感受到轻微的一股气流,很微弱。
有气。
活着。
她活着。
西南迷糊之中感觉到有人移动她的身体,似乎有什么东西压住了她,有人轻轻摸她的脸,带着特有的薄荷香气,他们搬了很久才搬开。她很疲惫,眼睛一点儿开睁不开。
西南,西南,沈琰喊她,怀中的人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不敢耽误,把安全绳往西南身上捆绕,被送上去,由队友在外面接着,
这边西南一被送上去,沈琰队友尹轩立马下来,“沈队,队长令你上井,剩下的救援任务由我们接替完成。”敬礼,语气铿锵,一口大白牙,靠着兄弟的方向向前一步,放低了声音:“我们都知道刚刚救出来的是你女朋友,哥,你赶紧跟着去医院看看。”
下意识的寻得了自己的防空洞安全港,躲进去,看到怀里的人满身都是血沈琰只觉得呼吸都困难,把怀里的人捧在怀里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一分,
她想笑,又觉得还没笑嘴角都牵扯的生疼,感觉身体被抬起悬空,她本能地伸手想抓什么东西,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掌心。然后有感觉脸上有温热的触觉,一滴一滴,滴在她的眼睛上,滴在她的面上,滴在她的心里。
她想说,我要活着,要回去见沈琰。
她的手,似是本能,依然盖在沈琰手背, 不松。
他放轻动作,坐在床沿, 保持着这个姿势亦不动。
西南死里逃生, 在地下埋了十几个小时,那种绝望与无助, 他不敢想她是怎么挨过来的。县城里的医院忙于救治接连不断送进来的新伤者,所以对她的伤情只做了简单处理。
沈琰等她彻底睡着之后,才慢慢把手抽出, 给她掖了掖被子,出去了。
全院医护人员放弃休假, 忙而有序地穿梭于里外。
他好不容易找到刚才那位医生,问:“麻烦你给仔细看看,42床的病人,需不需要转院去条件好一点的医院治疗?”
他不放心。
年轻医生很有耐心, 找出西南的病例,看了半晌,说:“她没有生命危险,你可以放心,最严重的是右腿腓骨斜着错位, 看这边,”医生的钢笔在片上圈出一个点,“骨裂。” “她肩膀上的伤口刚做了缝合,建议不要频繁移动。”医生建议:“等过两天伤口长好点了,再转院吧。”
又送进来几个担架的重伤者,有病人要救治,医生快步走了。
沈琰觉得心里堵的慌。但是眼下西南没有性命危险,他已经知足了。沈琰觉得腿软,一下子顺着墙就跌落在地上,活了三十几年,第一次知道失而复得是什么感觉,心情由绝望到希望,最后只剩下她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就看到白茫茫一片,她苦笑,不会死了吧,嘴角生疼,用手摸摸,估计是被划伤了,
然后有个声音冷冰冰,带了愤怒,“你明明说过会照顾好自己”
她偏过头去看,看到了脸色铁青的男人,
西南被送回来的时候全身上下都是血,有新鲜的伤口还有黏在她身上那些伤员的血迹,触目惊心,其他队员看到的时候觉得血腥味实在难闻,一开始沈琰以为那些血都是西南的,差点一下子没撑住,还是队友尹轩在旁边一直搭着力气,
西南笑,“呀,我不是好好的”
顾习郁知道西南被救出来就立刻赶来,来的时候看见她身上的衣服的血迹,眼睛通红,别过头不看她,这两天他们过得都不好,西南昏迷了多久沈琰就陪了多久,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中间被医生强制注射了营养液,才没倒下去,
“算了我去拿点吃的来,阿琰再不吃就要饿死了”,顾习郁一走,只剩下那个向来温和的男人此刻死死盯着她,
西南拉被子想要盖住脸,心虚的很,她不敢看他,然后被子被拉下来对上那双眼睛,血丝布满双眼,猩红的吓人,
“对不起,是我来迟了”沈琰因为接连多日的疲惫沙哑的嗓音带着无奈带着愧疚,是不舍是疼到了心里连呼吸都扯得心脏呼呼的疼,她生死之际,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照片,送到医院,护士清理伤口怎么也扣不开那拳头,最后是沈琰一个手指一个手指扣开她紧紧握住的拳头,里面是一张早已□□涸血迹浸湿的照片,他拿到眼前一看,觉得快要窒息,是当时在餐厅西南与安安还有他自己的合照。
西南听见他的话,觉得眼睛酸涩的很,连声音也哽住了,她扯被子盖住眼睛不去看他,闷闷的,是真的害怕了,当真正面临死亡的时候她才知道一切又有什么重要,生死不过一瞬间,昏迷之前她想到承诺会一辈子陪在自己身边的人,后悔自己面对感情不够勇敢,没有他千万分之一的勇气和执着,她太怯懦,若是早一些将心中的话说出口,会不会多留下一些回忆。
她小心翼翼拉开被子露出眼睛,对上那个男人的,然后山明水秀,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样子,好像一切的不完满到了这一刻都归于完整,是身体少了一块终于拼凑整齐,是拼图的一角悄然无声的被放回了本来的位置,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样子,她看到那个男人无声的落泪,一滴一滴落下砸的她脸颊生疼,
然后她捧住他的脸,轻轻用手指沿着唇线走,然后附上去,唇齿相依。“对不起,还有,我爱你,比你想象的还要很爱你”
经历生死,她才终于重新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恐惧终会成为过去,从前不够坦然说出自己对他的爱,所以快要死亡的瞬间如此十分悔恨,她再也不会逃避沈琰对自己的感情,也不会因为怯懦不敢说出自己对于沈琰的爱意。
西南又想起之前和自己被埋在废墟之中的中年男人,“救我出来的时候,大概在我上面一层,有个中年男人,他也被救出来了吧”她话一出口,就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僵了一下,
她从他怀中退出来,看着沈琰的红的快要滴血的眼睛,“他被救出来了吧”又重复问了一次,
眼神执拗让沈琰一时间语塞,
那个中年男人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
“没了,失血过多去世了。”他叹了一口气,
西南听完他的话,嗯了一声,又似乎有些恍惚失神的模样,点了点头,只是眼泪不停的顺着脸颊下滑,豆大的眼泪打在沈琰的心里,他不知道过去的几个小时,西南被埋在废墟之下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她越是冷静他越是害怕。她一向忍耐自己的情绪不懂得宣泄,可是这样的难受在心里忍得久了就会生病,病房落入安静,沈琰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便无声的握住她冰凉的手,陪伴着她,旁边床送进来一个还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受伤很严重,右臂粉碎性骨折虽然手术刚结束,但是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拿起手术刀,病房外到处都是因为失去亲人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紧紧握住沈琰的手,感到手中有些粘腻,一摊开手,就看见自己手上新鲜的血迹,她去拽沈琰的手,后者下意识想缩回,却在看见她的眼神的时候任由她抓住,摊开沈琰紧握的拳头,双手都是伤口,有干涸的血迹附在伤口上面,又有还在不停流血的新的伤口,她捧住那双鲜血淋漓的手无声的哭泣着,
他看着她唇色青紫,苍白暗淡的脸颊上还有尘土附着在上头。伸过手拽着自己袖口,轻轻地,一下一下的,把那些脏东西给拂掉。
“为什么不去包扎,”她厚重的鼻音轻声说着,他一直守在自己身边,难道连包扎的时间愿意分出一点吗,她生气他竟然这样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却也怨恨自己,因为自己昏迷受伤,他才这样失魂落魄。
沈琰摸摸她的脸,“不疼的”,
她咬住下唇,他如何不疼,他也是活生生的人。
正欲说话,沈琰手机响,“喂,李队。”
不知道那边的人说了什么,他眉头深皱:“又塌了?”“好,我马上去!”
西南抓住他的小臂,“我会照顾好自己,也请你一定要安全”困境之中,他们虽不能时刻相守,但是彼此安全就是最宝贵的承诺。
他弯腰在她额头上重重一吻,“等我”这两字就是他能许下的承诺,他身为军人,此刻除了守护她还要守护其他的人,虽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但是因为这个承诺,不管再危险,都一定会保护好自己,安全回来见她。
病房外的走廊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哭泣声,因为每日的伤者实在太多床位早已不够,医院的走廊里面都是临时架起的铁架床,
西南听见门口护士的哭泣声,她挣扎着下床,扶着墙单腿跳到门口,看见面容还稚嫩的护士看着到处都是喊她的伤者无助的哭了起来,就医环境不好,一个医生一个护士要管几十人,他们显然已经筋疲力竭,救援队一下子又送来几个人,一人伤的很重,肩胛骨处扎着一根钢筋,尖锐的部分已经扎入血肉之中,还剩一部分尾端留在外面,这个年轻的护士因为自己不知道如何救治这个鲜血已经染红担架上面的消毒巾已经因为疼痛暂时昏过去的战士,情绪瞬间奔溃,
西南拍拍这个双颊还有着婴儿肥的年轻护士的后背,“我是医生,我可以救他,”
护士终于思绪渐渐平稳,宣泄了情绪过后蹲在地上抬起头看看面前面色苍白的女子,
“但是你要帮我一个忙,我们一起把他抬到里面的病床上去”遂伸出手指指自己那个床位,
“可是你还受着伤,要是把床位让出来,你自己在哪休息”,她知道了面前这个女子的意思,但是这个瘦削的女子自己肩膀上、腿上还包扎着绷带,
“我的伤是小事,快点帮忙抬进去,好么,”西南摇摇头,
她和这个年轻的护士一前一后抬着担架进病房,因为不能单腿行走,她就将右脚踩在地上,每走一步就能感到一股刺骨的疼痛,因为手臂用力连带着肩膀都使劲,她忍住疼痛,一直到把那个战士抬到病床上才小心的吐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汗布满,
护士拿来急救的药品,
西南拿剪刀剪开这个受伤的战士的上衣,男人成熟的上身暴露在初冬刺寒的空气里,背上新旧交织的疤痕,是军旅生涯留下的痕迹。她曾经在沈琰身上也看见过这样触目惊心的疤痕,小心检查伤口周围,不知道钢筋的尖锐部分到底扎进去多少,但是好在没有刺穿,幸运的是,也没有穿透大血管,因为没有麻药了,尹轩上身赤裸,趴在床上,嘴里咬着西南递给自己的已经消毒的毛巾,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因为疼痛叫出声,疼得满头大汗。
护士帮西南按住因为疼痛不自觉颤抖的尹轩,
“忍一下,可能会很疼。”西南拿棉签沾着碘伏先给他伤口周围消毒,
尹轩早已满头大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嫂子给我治,我放心”他睁开眼睛一看到要帮自己处理伤口的医生是西南就笑了,这不是沈琰的恋人吗,
西南听见这话倒是疑惑,又凑近仔细瞧瞧这个满脸混着汗和血迹的战士,慢慢和记忆中曾经在沈琰家中看见的一张照片上面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容重叠,原来是沈琰曾经的队友尹轩,
“好,请你再忍一下,马上就好”
西南话未说完,手中的刀就立刻划下去,趁着尹轩没反应过来,迅速挑开本就皮肉翻开了的伤口,然后换手术钳,伸进模糊的血肉里用力一拽——
刺进去五公分的钢筋尖锐被活生生的拽了出来。
尹轩疼的咬住毛巾,闷哼一声,汗跟坠雨一般,浑身肌肉都给拧紧了,之前干涸的血迹随着汗液一滴一滴掉落在身下的病床床单上。
西南左手一巴掌按下去,按住喷血的伤口,腾出右手去拿纱布。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她自己肩膀上的伤口,
边上那个年轻的小护士,早就别过头,红着眼睛不敢看。
西南按了足足两分钟,看没有学往外喷了,才给伤口上药、包扎,做最后的处理。
西南拍拍躺着的尹轩,“还好吗?”
尹轩气息剧烈喘动,吐出毛巾,点头,“嗯。”
“那就好。你现在伤口还很严重,不要随意活动,先这样躺着,”西南终于舒了一口气,护士拿着剩余的药品出去给别的病人包扎,她退到离尹轩只有一米之距的墙角坐下,
听见她的脚步声,“嫂子,”
“嗯?”
“你自己也受着伤,把床给我,你怎么办”说着便挣扎着要起来,西南看他动作忙扶着桌角要站起来阻止他,还好尹轩使不上力气,最后一下子瘫在病床上,
“我没事,只是骨裂,有点疼,但是可以忍耐”
“但你是个姑娘家,忍着疼沈哥看见会心疼”尹轩吸吸有些酸涩的鼻子,又想到还在现场参与救援的自己的好兄弟沈琰,
西南一听就笑了,他们从军多年说话直白却总是带着温暖,“他心疼我,我也心疼你,你现在是我的病人,要听我话。”
“嫂子,怪不得沈哥那么喜欢你,”尹轩侧着头看着坐在拐角的西南,笑笑,想起沈琰在自己面前讲起女友时候的骄傲劲头。
西南也笑了,“我也喜欢他”
后者听了倒是吃惊的呀了一声,又接着说,“沈哥要听见多好,他总说你对他冷淡”此话不假,当初沈琰追着西南后面跑的那段日子,没少难受,尹轩自然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深夜,楼梯方向一阵脚步声。沈琰拿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推门进去的时候,
病房里开着床头小灯,西南穿着棉服坐在墙角的方凳上,单手撑着头打盹儿,面容苍白疲惫。
病床上躺着的尹轩嘴唇干,看见沈琰,哑着声音轻喊:“沈哥。”
“欸,你伤口严重吗。”他快步朝着尹轩方向走去,站在尹轩病床边弯着腰轻声问道,早上救援的时候他亲手把好兄弟尹轩抬到担架上的,伤口处的绷带上隐约淡淡一层红,应该是渗出的少部分血迹,
尹轩摇头,看看坐在墙角的方凳上,单手撑着头打盹儿的瘦削女子,“嫂子帮我处理的伤口,医术很好,沈哥你放心,她把自己病床腾给我一个人缩在那,我怪不好意思的”,说着便内疚的挠挠头,
沈琰笑,“没事,既然是她的主意,我们都要服从命令”,此话一出,两个男人都咧着嘴笑了。
西南迷迷糊糊好像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睁开眼睛就看见盖在自己身上的军大衣,没说话,目光下意识地找着什么。看了一圈儿,没见到她想见的人。这个病房哪有那个人的身影。
尹轩看出来她的动作可能是在寻找一个人,指指门口,“沈哥刚刚来过,才走没两分钟”
她掀开片刻前沈琰盖在她身上的军大衣,忍着右脚的疼,小跑去追,走廊尽头楼梯拐角处的背影让她快要喘不过气,“沈琰”她不敢大声,在这样的深夜,伤者好不容易入眠的安静的环境里,她看着和他之间悬殊的距离,右腿阵阵痛觉袭来,压住嗓音,就算再想念也只敢轻轻的喊上弱不可闻的一声他的名字,两字却饱含着她全部的爱意和思念,距离实在太远,他自然听不见她的声音,背影没有停顿就转身下楼,她彻底看不见他的身影,坐在地上,捂着眼睛,无声的哭起来。
然后听到一阵脚步声,她不想管是谁,仍旧维持着自己毫无形象坐在地上的动作,捂着脸,脚步声停在她面前,高大的男子蹲下去,慢慢抱她入怀,那陌生却又熟悉的薄荷香气,铺天盖地地围涌而来。
“哭什么”他的额贴着她的额,鼻尖相触,每一寸肌肤都是滚烫的,“这样的任性,怎么办才好,” 沈琰知道下午的时候,她医院组织选调医疗队的组长提出要让她先跟着几个受伤的医生回去南川治疗的想法,她拒绝了,说自己的伤还可以忍耐,过两天就能继续参与救援了,
下午医疗队的组长来找西南的时候她正在病房里帮新来的伤者处理伤口,听完手中的动作都没有停下,
“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可以做到却没有机会和我拼尽全力而无遗憾这是两种不同的感觉,”她看着走廊里面因为失去手臂而不停啜泣的孩子,看见因为失去母亲还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孩子,看见头发花白却送走自己孩子的老人,还有因为参与救援工作受伤的战士,白大褂上沾满血迹的医生护士,她摇摇头,坚定自己的想法,她现在还有能力留下去救更多的伤者,就算自己留下还是会有人失去生命,但是比起离开选择抓住机会留下的自己也心中无所遗憾。
从未有人说过西南任性,人人只道西南坚韧,可是她也有心,也会疼。
“之前我喊你,可是不敢出声,我以为你没听到走了”她抹抹眼泪,紧紧攥住他衣服下摆,手指趋紧,
地上很凉,他想抱起她,看了一眼四周,走廊中都是加床,长椅上也睡满了伤者,“我抱你去楼梯上坐着可好,”
她摇摇头,捏捏他的手,“背我,抱我有些奇怪,我是个大人了。”记忆里好像还是孩子模样的自己,妈妈总会抱在怀里喊着我的小心肝。
沈琰脸上是苦涩的笑,
她看了一眼爱人,“我腿疼,背我吧。”难得不要假装坚强,难得示弱,难得撒娇的语气。
“西南。”他喃喃着,却不再说下去,眼神清明却饱含心疼,盯着她然后轻轻抚上她的右脸,是熟悉不过的温度。
片刻前,他只是感觉到心中一酸,但想到自己一分多钟前才从病房内出来,那个时候她还沉沉睡着,便快步下楼,下了十几个台阶,忽然觉得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忙转身拾级而上,快步走到楼梯转角处果然看见微弱的走廊灯光中那个坐在地上捂着脸的姑娘。
她趴着他宽阔却异常温暖坚挺的背上,头紧紧贴在他的耳畔,“我今天帮尹轩处理伤口看见他的身上也有很多伤痕,当时就想到那次在医院看见你身上的伤痕了,要是早些认识你,起码我会处理的更好,不留下那么多的疤痕”他从不和她说细节,生怕她会担心。但是她虽不问只是不想他回忆起一些悲伤的回忆,可是心里却清楚他身为军人,自然不比自己平日的风平浪静。
他先将她放在楼梯台阶上,又自己坐在她身边,抱起她放在自己怀中,“可是要是你遇见二十岁的我,我并不能保证那个时候的自己能看到你的珍贵”这是大实话,二十岁的沈琰年轻气盛,怎么会在冷漠又相貌平平并且一点也不温婉的西南身上花费时间。
“那二十五岁呢,”西南听着他不无道理的话又问道,
沈琰皱皱眉似乎在思考那个时候的自己,“二十五岁,也不可以,那个时候我有女朋友,程慧繁,你知道的,感情那个时候还挺好”
西南哼了一声,“当然知道,上次她还说你们结婚的时候会邀请我参加。”
沈琰捏捏恋人瘦的快要凹下去的脸颊,“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我干嘛要去祝福,”西南没有说后面的话,其实当时是嫉妒的,为什么程慧繁有着理所当然的自信设想着和沈琰所有的未来,而自己却连一句喜欢你都说不出口。
沈琰头窝在她肩膀上,闷声笑着,果然很西南,这么直接了当的拒绝方式。
“顾习郁说她是你相处时间最长的女朋友,还说当时一度以为你们会结婚,”西南从口袋里掏出以前沈琰给自己擦眼泪后来回家之后被自己洗的干净放起来收着,这次跟着医疗队到现场又重新拿出来装在自己口袋中随身携带的手帕,小心翼翼的为擦去脸上的灰尘,当时想带着属于他的物件当个念想,就找到了这个手帕,“既然关系那么好,为什么后来却分手”,这是所有恋人的常态,喜欢了就会变得小气,就变开始执拗恋人还未和自己在一起的过去的点滴,总要比个一番高下,这样心里才算过去了曾经恋人的关卡,
沈琰嘴角的笑僵住了一下又恢复最稀松平常的模样,“因为我当时受伤了,有可能醒不过来,后来醒了之后,家里人就说她出国求学了。”他已经对往事释怀,可是话落在西南耳朵里,却是在心里将程慧繁暗自骂了千百遍,她不喜欢如此薄情的人,可是转念一想又有些侥幸,若是程慧繁长情不离不弃等着沈琰醒来,那么现在沈琰和自己早已是陌人。
沈琰看她不吭声低着头以为她是听到这样的话担心曾经的自己,忙开口宽慰,“真的,都过去了,我现在都能释怀了。”就算提起,也不会再觉得可惜和愤怒,在醒来就得知程慧繁抛弃自己的消息时的确觉得气愤,但是随着年龄的增加,看多了生死离别,就能理解一个女孩子不能接受当时生死未卜的自己的心情了。
“诶,沈琰,我只求你一生平安”她收起手帕,紧紧的抱住恋人,
“之前去病房的时候,尹轩和我说,你从帮他处理完伤口便一直帮着处理其他伤者,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坐下来休息,”他将她抱得离自己更近几分,帮她轻轻揉着太阳穴,
西南眯着眼睛,“是的,医院人手不够,我便去帮忙,下午的时候有个两岁多的孩子,一直拉着我喊妈妈,”她不可闻的叹气,是个可怜的孩子,刚学会说话没多久,没想到却已经没有了亲人,孩子的父母都已经遇难了。
“后来来了一对老人,互相搀扶着送来了好多自家蒸的包子,还硬塞给我两个,我吃了一个,分给尹轩一个,豆沙馅的,可甜了”她微微勾起唇角,似乎是难得的满足,陌生人的善意会让冰冷的心变得温暖,不再寒冷,就算在这样的寒冬,她也觉得身上暖洋洋的,
“真棒,还分给尹轩一个,怎么不给我留着”他故意争宠,
西南觉得好笑,“你怎么跟个孩子一样,这个也要争啊。回去之后,我给你蒸,”,
西南看了一眼腕表,凌晨三点半,他是不是要归队,便松开抱着他的手,“你是不是要回去了”她虽然不舍,但是这个关头决不能耽误他的工作。
他拉着西南的手,看了一眼腕表,想了想,他们这班人休息时间是凌晨一点到凌晨六点,本来休息就立刻赶来,却看着西南在睡觉,怕打扰到她便准备先行离开回去休息一会,但是既然她醒了,便想留在她的身边守着,哪怕一分钟也难得珍贵。
“可以在这里陪着你到五点四十,然后我再回去,”
他眼底满是红血丝,疲惫的模样让西南觉得心里密密麻麻的心疼,“不然你回去休息休息吧,我可以的,真的,况且还有尹轩也在这里,”所以你不要担心我,放心去做自己的事情,不要因为我分心。
“我想留在这陪着你”他摇摇头,西南看着他便不再争执,凌晨三点四十,他们相互依靠,他靠在她瘦削却温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睡觉,她揽着他看着怀中的人,带给他多一分温暖,这样足以。
凌晨五点四十,他背着她将她送回病房,到门口的时候,她小声附在他的耳边,“我自己进去,你去忙吧,”她洒脱的冲着他挥手,他却觉得眼眶湿润。西南怕再多说几句话,自己又会哭鼻子,忙转身进去病房,冲着他摆手,“去吧,放心”她不敢出声,其他人还在睡觉,
他看见她的口型,她说,“一定要平安。”
新一批的物资被空投,新的支援人员也在陆续到来,情况在慢慢的好转,所有人都在绝境中重燃希望。
一晃眼又是三天的时间,南川大一附院派出的第二批医疗队来替换第一批所有队员,因为第一批所有人的体力、精神状态早已经是超负荷运转状态,西南不愿意先走,尹轩听见了消息忙给沈琰打电话,傍晚五点,沈琰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面找到正在处理一个五岁孩子手臂伤口的西南,
“明天跟着你们组一起回去”沈琰自然是知道她的心思,她一方面想留在这里救更多的人,想尽全力,还有一方面肯定是因为自己还在这里所以才不愿意离开,可是他不想看她再这样拼命超负荷,她的伤一直因为没有得到休息反而越来越严重,
她默了片刻,“可我不想走”
“没得商量,你要是还愿意和我回去之后结婚,这一次你就听我的”他的口吻严肃,不可违抗的意味,像对着他不听话的部下一样下达指令。
西南低着头看着早已泥泞的鞋子,忽然红了眼眶,好像多日的疲惫因为恋人的不理解一下子爆发,她眼泪顺着脸颊落下,开口对着面前的男人吼着“你在这里,要我一个人怎么回去”。
他继续开口,冷着脸,“没得商量,回去。西南,不要让我说第三次”看着西南哭,他心里被攥住一样疼,她的泪一滴一滴全部砸在自己的心上,就是因为太了解西南的个性,所以一定要让她回去,她太执拗,顾习郁说,西南在救援停下的深夜经常一个人坐在角落,满脸都是泪,沉默着,她显然已经因为近些日子在灾区看见太多生死离别出现了替代性的创伤。如果不回去及时医治,恐怕后面对她的影响更大。
西南伸手攥住他的袖口,“我留在这里陪你,可以吗”
“不可以,你必须回去”他一把甩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却在看见那双本来白皙纤细的手上面贴着好几个创可贴上面还有残留的血迹的时候,无声的,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粗粝且烫,掩不住的小心翼翼。他伸手去给她擦眼泪,指腹湿了一层,“回南川等我,我一定平安,我保证”这句话说完后,那湿意更汹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