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人在野

3、第三章

　　我跪了将近四个小时了，膝盖都跟水泥地面要长上了，估计还得是严瓷合缝地那种。

　　家里爷爷和奶奶和老爹老娘在旁边的屋里吃饭，饭香味儿传到这边，大鱼大肉的油腻引得我差点干呕出来。

　　饭也两天没吃了，胃里从烧得难受到现在烧成一把灰，只觉得烧出来个大坑。饿、冷、不忿都压不垮我，四个小时前我怎么跪的，现在依然没变，背是挺的腿也是直的。惹得窗边上一个个看热闹的男男女女直叫没劲，我也不想理他们，都当狗屎看待。

　　“兔爷”

　　“二椅子，搅屎棍真恶心。”

　　“走后门的，旱路好走吗。”

　　我冷冷撇了那边一眼，“滚。”

　　杂七杂八的人来往我也不在意，来多少是多少，爷今儿个既然跪在这就不怕他们看热闹，但在意的人始终没来。

　　在我第三天没吃饭，又跪了四五个小时，已经头昏眼花的时候，小没良心的才从窗户底下冒出来。

　　看到他，我觉得就算老子明天被草席子一卷，入土了，我都值了不在乎了。

　　他还是那么好看，就是唇红齿白清清秀秀的一个人，只能被我搂到怀里，疼到心里，看着他低头吸鼻子，我说出来这三天的第二句话：“宝儿，别哭。”

　　“你不哭，我什么都能挺过去。”

　　他哭起来不好看，眼睛通红通红的，嘴也红，平时白嫩的面皮都泛着红，哭狠了还能哭出来鼻涕泡来，哄好久才能破涕为笑，眨着晶亮的眼睛看我。

　　“哥，我想你了。”

　　他看我的眼睛里都含情，说出来的话也软软的，只想让我把他放在心窝子里，我看到他第一眼，听到他叫我的第一声，我就喜欢他。

　　“等哥再跪两天，就能出门了。”

　　“哥，我给你带好吃的了。”

　　他哪儿有什么好吃的，家里已经没人了，自己挣点菜地，打点零工交了学费根本剩不下什么，但是他还是捧着枣糕从窗户里递过来。

　　我僵硬地扶着膝盖起来，全身都没力气，磨蹭到他身边伸手，不是奔着吃的，只是摸到他下巴上，在他唇上狠狠一蹭。窗子装了铁栏杆，我亲他的时候都被栏杆印了一脸印子，但是此时此刻，含着他的温软，我才知道我是真的活了。

　　我放开他的时候，声音都不稳沙哑得厉害，“哥也想你了。”

　　他笑了，特别甜，比入口的枣糕还甜，像是山上熟透了的小山枣，圆圆润润的透着光亮。

　　我比他高一头，他喂我的时候我就低头迁就他，使坏咬住他的手指，他就又能红个半天，然后才颤抖着哭出声。

　　“哥，对不起。”

　　“多大点事儿，哥真的喜欢你。”

　　“哥，你该醒了。”

　　他的笑还在眼前，被一层烟隔开了，越来越不清楚，我伸手想抓住他如玉的手，但只抓到了一手空。

　　我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只听到一阵奇怪的铃声和一个老女人树皮一样起疙瘩的声音在念叨，我闭着眼不想醒过来。

　　“哥，你该醒了。”

　　眼前的光不见了，铃声和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我惶恐大叫出声：“季晨！”

　　我再睁眼的时候，只感觉自己全身都是湿淋淋的，不知道是汗打湿了还是什么。而眼前是村里的神婆，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刚才我躺的地方，拿着的铃铛在掉锈，我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那个年少的身影。

　　记忆里唇红齿白的少年和大巴上的少年重合了。

　　我终于想起了那个少年是谁，在我们关系被发现的第四天，季晨的家开着门里面的人已经不在了，我爸妈才终于把我放了出去。

　　但是我哪里都找不到他，最后都说在河道看过他，但是我沿着河道走了很远走到天黑，我都没再见过我的季晨。

　　我也没有再见过他的碑，村里祖坟连快小小地界都没给季晨留下，也让我没有喜欢这里的理由。

　　他什么都没给我留下，一张照片一张字条都没有，我只记得他最后的笑和枣糕的甜，我一天天复习但总是敌不过岁月的摧残，八年后我的少年只成为了我心里一个总也看不清面貌的影子。

　　我回忆着他的样子，捂着自己的心脏缓缓弯了腰，疼钻心的疼，一把火把心烧了剩下的灰也没人留还要被人踩，我疼到眼前视线模糊只有他的眼睛他的笑是清楚的，“我好想你，季晨。”

　　我再有意识的时候，又回到了那个祭祖的山包，这次不再拧着眉毛，也不烦躁了。

　　我理了理特地穿的羊绒大衣，熟悉过的头发，满眼兴奋地站在阿爷旁边。

　　“娃啊，走不动了。”阿爷佝偻的身子像枯干的老树根。

　　“他来了，我要走了阿爷。”

　　我转过身来，是季晨，看到他我有些局促，我大了他八岁，已经不是当年模样，而他还是当年的模样，甚至还带着红红的眼睛和鼻子。

　　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软糯带着哭腔：“哥，为什么。”

　　“八年了，我自己熬不下去了。”我看着他温柔说道，对着他伸出了双臂，“来，哥抱你。”

　　季晨低着头，猛扎进我的怀里，把鼻涕泡蹭到了我的新衣服上，头也不听话地来回在我下巴上蹭来蹭去，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叹了口气，“河水好冷，当年不应该让你一个人的。”

　　季晨声音闷闷地，从我怀里传过来：“你只知道心疼我，都不心疼你自己。”

　　良久，他才又轻声说道：“哥，我也真的喜欢你。”

　　我笑了，眼角笑出了纹路，我才感觉我是真的活了。

　　风卷起一起黄纸，烧到半截的纸人也跌跌撞撞。

　　一去经年，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