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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伯仁 我不杀伯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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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众人见到李乾,皆行礼道:“殿下?”一时又有些不解。皇太子殿下喜好读书,于骑射生疏,平常并不会来猎场。
李乾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四处望望,问:“枣红马何在?”
原来是来骑马。众人将心放在肚中,将皇太子殿下惯常骑的枣红马牵出,李乾来到马厩旁,看到枣红马身边的一匹白色的马发愣。马夫见状,回答道:“自从顾侍读故去,此马不饮不食,所以才瘦了。任凭小的们给多少吃食,这小畜生都不肯食用,可见生灵也通人性。”
李乾扫了那回话的马夫一眼,心中何尝不知对方心里想的什么,不外乎是不敢教人知道自己苛待照料的马匹,才胡说八道。李乾却毫不在意,反而顺着说道:“好一句畜生也通人性,而有些人,却毫无人性。”
皇太子这话藏头露尾,谁能听懂?众人一时都愣住。只见李乾上前两步,摸了摸白马的头,轻声道:“踏雪,你是个好孩子。”
原来,这马厩中的两匹马,枣红色的乃是西域的汗血宝马,而旁边的白马,名唤“踏雪”,这一红一白,正是李乾与顾明两人的坐骑。
李乾拍了拍踏雪的头,转身骑上了汗血宝马,脚下一蹬,嘴里喊:“走。”不多时,那马长啸一声,往远处飞奔而去,没了踪迹。众人此时皆将心放在肚中,原来,自从东宫出事之后,宫人皆传,太子有些失心疯,如今突然来到猎场,生怕出些什么事,见太子只是要骑马,便不再担心。
李乾骑着枣红马疾驰,心想:古人云,驰骋田猎,让人心发狂,诚不我欺。
李乾勒住缰绳,让马停住,在一片草场上打转,此时绿草茵茵,微风徐徐,煞是惬意,可是李乾心中,没有半分愉悦,只是想:原来好山与美景,皆已经不能打动我。如果不能给你报仇,我将此生不得安宁。
李乾调转马头,往回疾驰,不多时,便回到跑马场,勒紧缰绳,让枣红马停下,一跃而下。便有马夫将枣红马牵回马厩,管事的道:“不想皇太子殿下这么快就回来。”
李乾将手上的绳索随手扔掉,找了座位坐下,擦了擦手,问:“猎犬何在?”
管事的为难地问:“不知道皇太子殿下唤那一头猎犬?”
猎场的猎犬自然是有很多的,甚至皇亲国戚专门有自己的猎犬,李乾因为对狩猎不感兴趣,平常也不来猎场,所以没有自己的猎犬,但是有些好狩猎的皇亲国戚,有自己惯用的猎犬,像东平郡王,或者皇帝陛下。
李乾将案上的茶杯端起来,呡了一口,道:“就是皇帝陛下那头,牵过来。”
“这……”管事的见李乾脸色不善,像是来砸场子的,一时之间不敢将皇帝陛下的爱犬牵过来,免遭不测。
李乾奇异地望了管事的一眼,道:“怎么?孤竟然叫不动你,难道陛下的爱犬,孤不能看一眼?你是哪家举荐上来的?”
那管事的见李乾的确是动怒的样子,连忙道:“小的遵命。”忙派人将皇帝陛下的爱犬牵了出来。并不敢回答皇太子殿下的话,无论是走谁的门路得了这个差事,到底不敢在皇太子殿下面前班门弄斧。
李乾见管事的乖觉,便不再多说什么。不多时,只见一条威风凛凛的黄色毛发猎犬被牵了出来,此犬目光凶狠,四肢健壮,一身毛发顺滑油亮,可见在猎场过得很好。
李乾不自觉地点了点头,道:“好,很好,来将这个畜生绑了,拿小刀割肉。”
李乾本来打算自己动手的,拿匕首在猎犬脸上比了比,又放下,将匕首交给他人。
管事的为难道:“殿下,这可是陛下的猎犬。殿下若是要出气,拿别的畜生也好,若是出了什么事,陛下怪罪下来,老奴这条性命便没了,还请殿下开恩。”
李乾好暇以整地看着那猎犬,道:“这好办,先革了你看顾猎犬的职,之后的事,一切有孤,动手罢。”
众人无法,只能遣人往清凉殿递送消息,一边将那黄色猎犬绑了,拿小刀划了划。其实要命是很容易的,难的在于皇太子的命令是一刀又一刀地将肉从这猎犬身上割下来。
李乾听着惨叫声与呜咽声,道:“卢师傅说,陛下待我,不如你。”
那动物如今惨兮兮的,血肉模糊,血流了满地,就连用刀的人的衣服上,脸上都沾了血。因为猎犬会咬人,为了制住猎犬,给它用了麻醉剂,如今动弹不得,只留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众人,似乎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场的众人一时皆有些不忍,有那胆大的,劝道:“若是这畜生冲撞了殿下,殿下一把刀结果了它,何必如此残忍?”
“残忍吗?”李乾反问道,“哪里残忍了?”
之前没有注意到,皇太子的眸子竟然是漆黑的,如今这样看着众人,竟然有些不敢直视,皆垂下头,一时之间只能听见小动物的呜咽声。
李乾站了起来,擦了擦手,叹道:“无趣,无趣得很。”说罢便抬腿走了。
有人想问正在割肉的猎犬怎么办?还要不要继续,被他人拉住,摇摇头,小声道:“皇家的事,别管。”于是看着李乾的背影远去。
李乾来到宫门口的时候,守卫见皇太子殿下没有车架,问道:“殿下要出宫,怎么没有东宫的銮驾跟着?”
李乾回过头看了看,道:“孤是去吊唁,要什么东宫的銮驾?顾丞相的儿子死了,听说了没?”
侍卫见李乾面色惨白,双眼无神,又听见达官贵人的死讯,知趣没有多问,接过东宫的腰牌之后便放行。
李乾走走停停,正逢开市,左右街坊好不热闹,人来人往,李乾出行并未带随从,被行人挤到,连声道歉,李乾也恍若不闻,只是攥紧了身前的玉佩。
羊脂白玉玉佩,正是顾明生前送给李乾的生辰礼物。
不多时,便走到了顾丞相府门前,李乾上前敲了敲门,一个门子开了门,道:“我家主人不见客。”
李乾见府上并未挂着白事的丧布,知道顾明由于是畏罪自杀,所以甚至不能停灵于府中,心中不免一痛,对门子道:“去回禀你家老爷,就说是李乾来了,必然会见的。”
那门子狐疑地看了看李乾,又转身进府,不多时,便出来,打开大门,道:“请进。”
李乾依言走进顾丞相府,道:“孤先时还来过几次,果然是好府邸,阿明只是谦虚,说什么话。”李乾低下头,笑了笑,想起什么,又露出痛楚的神色。
顾殷身着一身白衫,站在大堂门口,问道:“你来做什么?”
李乾见顾殷神色冷漠,不复前几次恭敬,知道在他眼中,自己并不是尊贵的皇太子,而是害死他儿子的仇人。心中抽痛,嘴里却说:“阿明在那里?孤来接他回去。定然是生我的气了,不肯来见我。不过阿明最是心软,每次都会回心转意,不忍心气我太久。他在那里?”
顾殷仔细端详李乾的神色,见他不似作伪,竟然真的以为顾明还活着,只是被自己藏了起来,道:“你疯了。”说罢甩甩袖子,转身要走。
李乾见顾殷要走,急了,连忙问:“怎么,难道你真的杀了自己的儿子?不会的,你是十多年的丞相,这么点本事都没有?阿明肯定是假死,被你送到江南去了。唉,可惜阿明这么好的人,却被我牵累,不得不在苦海中煎熬。只是我毕竟不舍得,只想再见一面。即便阿明不肯见我,好歹教我知道他仍旧活着。求你了。”
顾殷止住脚步,回过头仔细端详李乾的面容,叹道:“我儿子怎么会为了你这么个人而死?”
李乾被吓住,迟疑地问道:“真的,死了吗?”
李乾见到顾殷不掩饰的厌恶的脸,终于明白:顾明真的死了。
“不!”从李乾口中发出一声怒吼,连连后退,撞在一棵树上才稳住身形。
只见顾殷像老了十岁,精明强干的脸上现出遮掩不住的疲惫,的确是一副死了儿子的模样。顾殷摆摆手,示意家仆将李乾送出门去,却听见李乾问,“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感觉如何?”
顾殷回过头去,看向李乾,一张疯狂的脸,脸色苍白,恰如索命的恶鬼。顾殷不愿意再与疯子纠缠,看也不愿意再看李乾一眼,吩咐道:“这人疯了,乱棍赶出即可。”
李乾哈哈大笑,被一众仆人一棍接着一棍地打在身上,连滚带爬地退出顾府。
站在朱门面前,望着门口的几个字,李乾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觉得这世间就是一场笑话。皇太子形容狼狈,可是更危险的,是他心中的想法。
李乾慢慢地从市井穿过,回到皇宫。一路上,街上的行人见李乾衣着华丽,却一身狼藉,以为是富家公子遇见了强盗,纷纷指指点点,李乾恍若无闻地走在自己回宫的路上。
至于皇宫的守卫,内城的护卫是怎样接了东宫的腰牌放他回宫,对不注意仪容的东宫皇太子持什么看法,第二天宫内会传出关于东宫的什么流言蜚语,清凉殿又会如何看待自己,都是李乾注意不到,也想不到的事情。
李乾只觉得很累,提着似乎灌铅的双脚,走至祠堂,祠堂中只有一位灵位,正是已经过世的先皇后。
李乾在东宫设先皇后的祠堂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为的是更方便祭奠生母。先皇后赵氏不是享福的人,没做过几天的皇后,只是占了原配的位子,又运气好,生下今上唯一的皇子,就是李乾。只可惜却是薄命之人,早早地去了。后来,皇帝后宫多内宠,李烈又不怎么看重皇太子,是以李乾养成了一有事就在生母灵前哭泣的习惯。
李乾跪在堂下,缩成一团,嘴里喃喃自语:“他要杀了我。”
“他要杀了我。”
李乾的双眼流下泪眼,今日,他去了顾丞相府,亲自从顾殷那里得知了顾明死亡的确切消息,知道是顾明以自己的死,来换他的性命,不禁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东宫虽是男儿,却惯会流泪,以前每一次流泪,都有顾明在背后默默地宽慰,如今,世界上唯一会心疼他的人也走了。李乾慢慢地用手指擦干眼泪,低声道:“阿明,孤以为你假死回到江南,再也不愿意见到我,即便如此,只要知道你还活着,活在这世界上,也是好的。谁知道,世不容你。老天爷,大概是和我有仇,见不得我开心快活,便一个接着一个地将我爱的人从我身边夺走。”
李乾一边说着,一边抬头,一边脸上满是泪痕,另一边脸上,神情却狰狞可怕。又是悲伤,又是凶狠,嘴里颠三倒四就是几句“为什么”、“他要杀我”与“为什么”。
此时天阴了,风从堂外吹过来,掀起李乾的玄色外袍。李乾伸手抚摸外袍上金线绣的纹样,心想: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做什么那老怪物是个暴君,而我却被礼义廉耻束缚,要长成端方君子,却连心爱之人也保不住?
顾明是顾殷杀的吗?
不,不是的。
顾明是被我害死的。
是这浊世,容不下清正端方的人物。所以顾明死了,而我活得好的的。
李乾只觉得心中大痛,呼吸之间,冰刀霜剑在肺中搅拌,心中断肠,又摸了摸脸颊,找了找镜子,镜中东宫太子的面容虽然憔悴,却好好的。
李乾手一松,铜镜从手中滑落,只听见哐当一声,铜镜碎成几瓣。
李乾一只手撑在木案上,觉得心中有很多恨,很太多,似乎小小的心已经装不下,要溢出来。
不知道要拿这些恨,怎生是好?
最后,皇太子在祠堂倒下,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