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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情孽 寒城朝烟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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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顾丞相去请李烈上朝,李烈还以为有什么军国大事,是自己不得不在场的。上朝以后才发现,原来是弹劾。
只见弹劾的文书垒得像一座小山一样高,朝臣一个接着一个地站出来,举起木笏,道:“臣附议。”说罢跪下,将木笏放下,匍匐在地。
那领头的一个站在文官队伍面前,道:“陛下,卢玦妖孽祸国,臣请将其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李烈冷眼看着,差不多有一半的朝臣跪着,都是奏请杀了卢玦的。还有一部分的朝臣面面相觑,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平常站在群臣前头的丞相不在,李烈问:“丞相何在?”
参知政事上前一步,回答道:“回禀陛下。顾丞相身体有恙,不能参加今日早朝。已向尚书省告假。”
李烈点点头。心想:原来如此。顾殷是知道今日必定有此大事,才特意告病,躲了出去。又特意遣人派信让自己来早朝。毕竟若是皇帝不在。群臣如此力谏,做给谁看?
群臣口中的罪人如今也不在,李烈又问:“兰台令何在?”
御史中丞上前一步,回答道:“今日是匈奴使者来朝峰会的日子。上峰与大鸿胪寺卿一同,在京郊与会匈奴使者团,所以未参加今日早朝,已向尚书省告假。”
李烈点点头,是了,正是要趁着正主不在,才一齐弹劾,不然读书人的面上多难看。如今倒好,指使者与当事人都不在,只留皇帝一人,应对这些来势汹汹的糟老头子。
若是以往,依李烈的脾性,想必早就拂袖而去,不搭理这些朝臣。可是这些时日,李烈的爱慕之情得到了回应,心情愉悦之极,希望能够普天同庆,就不想和这些胡乱说话的糟老头子计较,反而耐着性子问:“众位爱卿辛苦了,此事还请各位爱卿再商榷商榷,许是有什么误会。”
群臣机会就没有遭遇过皇帝的好言好语,听见皇帝说自己搞错了,一个个都气得不行,梗着脖子道:“陛下谬矣,所谓国之将亡,必有造孽……”
李烈冷冷地看着底下几个臣子口若悬河地列数卢玦的十大罪状,个个群情激奋,恨不得卢玦当场撞死在此。
李烈慢慢地道:“你们要卢玦的命,就是要寡人的命。”
可惜谁也没听明白李烈的意思,群臣只听见皇帝将自己的性命与罪人的性命相勾连,一时炸了,纷纷说道:“陛下此言差矣……”话还没说完,听见李烈说道,“来人,将此人拖出去,廷杖。”
原来自从顾殷为相之后,群臣莫不迎合皇帝。已经有些年头没有廷杖过,如今皇帝这么一说,群臣才想起来皇帝继位初年时,因为廷杖而死的朝臣数不胜数,血流不尽,不禁打了个寒颤。
群臣似乎也没想到皇帝宁愿开罪整个朝堂,也要护住卢玦的性命。只见几个威武的护卫从殿下石阶走来,将说话的朝臣拖下去,按在刑板上就开始行刑,那朝臣还在高声喊:“臣冤枉。必须杀了卢玦,才能开万世太平。”
那人叫嚣的声音随着木杖一板一板地打下去而渐渐地消失。群臣见有人受了刑,纷纷跪下去,恳求道:“望陛下三思。”
李烈慢慢地等着,直到那人被打得只剩一口气了才问跪着的群臣:“怎么样?爱卿们可打算收回弹劾的奏章?”
“臣绝不收回。陛下能为卢玦廷杖大臣,正是卢玦妖孽祸国的确凿证据。”一位大臣朗声说道。
另有大臣叹道:“陛下不行正道,却奢望能够通过廷杖大臣来治国。岂不谬哉?”
“那是我唯一爱的人。你们就不能高抬贵手吗?”李烈说话时声音平稳,然而群臣不做声,显然是不肯罢休的。李烈于是抬抬手,示意廷杖继续,不多时,木杖下的臣子咽气了。
众人见了,一时更加气愤,纷纷要扑上去,愿意成为下一个被廷杖而死的臣子。
李烈见状,问:“谁愿意成为下一个?”
有人跃跃欲试,赴死前嘴角噙着笑,道:“臣毕生追求青史留名,不想今日竟得陛下成全。”说罢拱拱手,自己自愿地躺在行刑的案板上。
伴随着阵阵“陛下开恩”声,那行刑之人望着皇帝,李烈点头。不一会儿,木杖不知疲倦地开始上下摆动。
木已成舟,骑虎难下。
之前打死的大臣的尸体被从案板上取下,堆做一坨地放在行刑不远处,鲜血从案板一直流淌至青石阶处。先流的血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血块,透出浓厚的腥臭味来,死气从刑具中弥散开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烈盯着血迹,只觉得阵阵发昏,早上用过的早膳此时已经涌到嗓子眼处。而另一具尸体抬下,与之前那一具放在一处。此时连“求陛下开恩”的求饶话语也不听闻,李烈的目光与行刑之人的目光交汇,又转向群臣,继续问:“下一个是谁?”
群臣感到阵阵心惊胆颤,他们只是想要铲除一个妖孽,为什么皇帝就是不允许?以及能够冷漠地看待臣子一个接着一个死去的君王,是比祸国妖孽更要险恶的存在。
可是君主是国家的基石,所以皇帝是没有错的,错的是身边的臣子。都是因为皇帝听信身边奸邪小人的蛊惑,才会治国如此。群臣只能这么想。
死了一个又一个,尸体越堆越高。皇帝只是麻木地喊着“行刑”,宦官劝阻:“陛下,此处血污,请移驾别处。”皇帝摇头,不去。
只见一人纵马而来,从马上一跃而起,拉住李烈的手,喝道:“陛下糊涂。”来人正是卢玦。
“你怎么来了?”李烈疑惑地问道。
卢玦还来不及回答。这时,群臣已经被逼红了眼,见到罪魁祸首,哪有不恨的?此时一个个扑过来,恨不得食其血肉。
李烈连忙抱住卢玦,与卢玦上了马车,一边吩咐道:“都散了,让这些糟老头子闭门思过,明日早朝不要来了。”
马车走远了,仍旧飘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卢玦拉住李烈的手,道:“陛下这是怎么了?即便朝臣如何惹怒陛下,陛下不理他们便是,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李烈伸手掌住卢玦的脸,问道:“你要我怎么办?他们想要你的命。”
卢玦愣住,疑惑道:“怎会如此?”
李烈伸手抚摸卢玦的轮廓,道:“我的心肝,他们怎么敢?”李烈的目光太过深情,似乎能实质化,教人面红耳赤。
‘心肝’的说法也太羞耻了,卢玦渐渐红了脸,别过脸去,似乎不胜这种抚摸。
不多时,李烈也缓过神来,将手从卢玦的脸上拿下来,问:“你怎么来了?”
卢玦说道:“发生这么大的事,臣怎么能不来?只是内城与外城着实远,臣赶了马来的,快些。”
李烈拿起卢玦的手一看,了然道:“你一贯是不骑马的。果然,今日赶得急了,看这满手的泡。”
“一贯不骑,又不是不会,文官骑什么马?只是君子六艺,骑射怎能不会?”卢玦回答道,“只是毕竟久不上马,今日这一顿颠簸,可没去了我半条命。”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竟然将连杀数人的沉重气氛一扫而光,就连空气中也洋溢着甜蜜来。
卢玦掀起帘子,四处张望,看出这是去清凉殿的路。回过头看见李烈闭目养神,道:“陛下累坏了罢。”
杀人也是很累的。
李烈点点头,听见卢玦说:“陛下可知,今日廷杖而死之人是无辜的。”
李烈睁开眼睛,道:“无辜之人,只是想要你的命,你也是无辜的。若是你死了,朕去何处寻。”
卢玦不是不清楚朝臣弹劾的偏激,只是他不能接受意中人滥杀无辜。开口道:“杀人者,人恒杀之。”
“妇人之仁。”李烈满脸的不赞同,道,“难怪你坐不了相位,顾殷杀的人,难道比我少?”
卢玦知道两人意见相左,也猜测出了几分李烈心中的想法,只是真的遇到当场杀人的场面,心里却无论如何也过不去这个坎。禁不住反问道:“你难道不怕报应吗?”
李烈握住卢玦的手:“所以你要好好的,就呆在我眼前,哪也不要去。”
面前的确是一张一往而深的脸,只是手上沾了血。卢玦直视李烈,慢慢地将手抽了出来。半直起腰,对车夫说,“停车。”掀了帘子,竟然打算下轿。
一时御辇停住,李烈一动也不动,只是嘴里问:“你要走?”
卢玦掀开帘子的手停住,又坐回去。御辇见车上再没有动静,继续赶路。
李烈想要拉住卢玦的衣袖说些软话,却被卢玦“啪”的一声打下来,两人顿时愣住。李烈的手上红了一片,李烈搓了搓手,道:“你毕竟不舍得。”
卢玦还要说些不好听的话,看到李烈红肿的手背,一时抿紧嘴唇,又将这些话吞进去。
这时,御辇停了,原来是清凉殿到了,李烈先行下轿,又将卢玦搀扶下来,卢玦自然不肯,却被李烈当众搀住,不好吱声,两人正闹着,不料一宫人回禀:“不好了,东宫进了刺客。”
卢玦仔细一看,像是上次回报东宫打碎琉璃盏的宫人。
“刺客何在?”曹如意问。
“赵侯之案的诬告之人从大理寺逃出,一路逃向东宫,如今已然被东宫窝藏。”
卢玦心想:本朝律令,窝藏罪犯者与犯人同罪。且先说的是东宫遇刺,此刻却状告东宫窝藏罪犯,矛头直指东宫,此人背后是谁人指使?
李烈问道:“太子何在?”
那人回禀:“皇太子殿下正在东宫?”
曹如意也听出来此人意在状告东宫,连忙道:“行了,你先退下。”
卢玦又问:“皇太子殿下可有受伤?”
那人还没来得及回禀,李烈摆摆手,示意不用再说,道:“摆驾东宫。”
卢玦道:“陛下,此事有古怪。东宫之舅是杀了那人全家的仇人,那太学生怎么会投靠东宫?”
李烈回过头,拍了拍卢玦的手,道:“寡人心里有数,不用再说。”
一行人来到东宫,李烈劈头就问:“太子哪里受伤了?”
只见皇太子李乾与东宫侍读顾明面面相觑,李乾茫然地问:“什么?陛下在说什么?”
“刺客何在?”此时,李烈已经心中有数,只是要看太子如何回答。
此时,李乾与顾明面面相觑,到底是少年人,心里想什么全显在脸上,恨不得找一把刀剑砍伤自己,也好过被认为窝藏罪犯。只得跪下,道:“儿臣,儿臣冤枉。”
李烈在正首上坐了,道:“说罢。”竟然是将太子当做罪人看待。
曹如意在一旁将御辇边的状告说了,一边督促太子道:“殿下快将刺客交出来,好对陛下有个交代。”
李乾慢慢明白过来,原来是有人状告自己窝藏了赵侯案的罪犯,此时却冷笑起来,他不由得想起来之前几次被冤枉,被委屈,不得伸张的苦楚。心里明白,即便是辩白,可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此刻却哈哈大笑起来,道:“曹总管说的什么,陛下说的什么,臣一贯不知。”
李烈见李乾真的推脱,一问三不知,心中岂能相信,一时气极,问:“我儿,你是脑子有包吗?你母舅杀了他全家,你还留着他,怕人家找不到机会复仇吗?”
即便是清白无辜,也会被冤枉,更何况那太学生真的来过东宫。李乾主意已定,抬起头来,对李烈说:“儿臣没有见过此人。”
“孽子。”李烈暴喝道,“给我狠狠地打。”
太子又被打了,卢玦在一旁看不过眼,劝道:“陛下这是怎么了?常言道即便是亲父子,也没有隔夜的仇。更何况是天下人的皇太子,怎么能说打就打?”
“难道要搜宫?”李烈反问道,“怎么你也学会和老头子们一样插手寡人管教儿子的事。这个孽子在一日,迟早祖宗家业要败在他手里,要不是大臣们劝,哪里活得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