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暴君挚爱以后》昭殊

48、东门 我出东门游

　　晚间，李烈得了闲召见卢玦，笑着问道：“卢卿，如何？”

　　卢玦手里抱着卷宗，如今将卷宗扔在一边，随意坐下，说道：“臣今日去见了顾相，陛下可知，顾相怎么说？”于是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又问，“陛下可知？”

　　李烈虽然仍旧满面笑容，却目光躲闪，说：“左右你问的不过是案子的事，朝政的事一向是丞相拿主意，卢卿既然与顾相商量过，却来问寡人作甚。”

　　卢玦听出了李烈的顾左右而言他，仍旧继续问道：“陛下真的不知臣在问什么？”

　　两人一时沉默起来，竟然谁也不看谁。左右虽然侍立其中，却也不知两人打的什么机锋。曹如意御前侍奉数十年的经验告诉他，此刻当避让，于是悄悄地遣退众人，就连自己也悄然退出，将殿门带上。

　　李烈换了个姿势，似乎在龙椅上坐不住，一时手脚都不知道放何处才好。卢玦却一点也不着急，只是耐心地等着，良久才听见李烈轻声说道：“顾相是来劝寡人，为了你我的声名，远离爱卿。”

　　“爱卿。”卢玦想了一会儿，才说，“声名？陛下岂会在意这些？”

　　李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卢玦的脸色，一时愣住，似乎是想不到卢玦思考过后的回答竟然是这句，一时将脊柱挺直，直愣愣地盯着卢玦发呆，心中千言万语，都说不出来。

　　“我……”两人同时开了口，发现时都愣住，反而是卢玦笑着问，“陛下要说什么？”

　　李烈抬头望了望正大光明的匾额，从龙椅上起身，在殿内左右走了几步，回过头，道：“你先说。”

　　这回终于不唤‘卢卿’了。卢玦心想，嘴里却说：“陛下先说罢。”

　　李烈迟疑，还是说：“你先说。”

　　卢玦见两人因为谁先说这种小事起了争执，笑道：“如此，臣便来猜陛下心中所想。”

　　李烈苦笑道：“你如何知我的心？”

　　卢玦略微低头，却说：“臣虽驽钝，也有一颗心，人同此心，如何不知，陛下的心？”说罢，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竟然一直仰着头望着李烈。

　　“你竟知道。”李烈喃喃自语。

　　“我知道。”

　　若是有第三人在场，想必要为两人没完没了的机锋绕晕，可是当事人心中竟如明镜似的，只是因为狂喜与震惊而不敢相信罢了。

　　李烈又开始慢慢地在殿内踱步，只是不敢看坐着的那人的眼睛，一时脚步凌乱起来，如困兽之斗。

　　卢玦的目光随着李烈的脚步而移动，无论脚步如何凌乱，卢玦的目光牢牢地锁住李烈的脸庞。

　　李烈艰难地将身子转过来，朝卢玦走了两步，抬手，似乎想要抚上卢玦的脸庞，却不敢，又缩回了手。怔怔地问：“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回答斩钉截铁，“臣自然知道。”于是，卢玦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帝王红了眼眶。

　　日光从窗棂射下，盖在上下交叠的两只手上，一时之间，李烈觉得呼吸困难，狂喜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突然，卢玦问：“陛下用过晚膳了？”

　　李烈呆呆地点了点头。

　　卢玦又说：“既如此，为了陛下的龙体康健，陛下可以去御花园散步消食。”

　　“御花园？散步？现在？”李烈迷迷糊糊的被卢玦拉出殿门，往御花园走去，直至两旁树木参天，李烈望着葱绿的树木发愣。

　　卢玦问：“陛下在想什么？”

　　李烈又一次看向两人交织的双手，道：“想起以前的事情，有人说，想必卢大人是个不怕死的。你果然是个不怕死的。”

　　两个大男人在太阳还没下山之前牵着手从宣室殿走出，手拉手走到御花园散步，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下，虽然宫人碍于皇帝的龙威不敢开口说三道四，到底是惊世骇俗之举，非常人，做不出来，要说卢玦不怕死，也没错。

　　“是曹总管说的罢。”卢玦想了一会儿，便明白能在李烈面前如此进言的，除了清凉殿总管曹如意之外，没有别的人了。至于时机，想必是当初当朝弹劾顾丞相之时。虽然没过多久，现在想来，却恍如隔世。

　　李烈握紧了卢玦的手，仔细凝视卢玦的面庞，甚至能看到阳光下白皙面皮上随风摇曳的绒毛，说：“不知为何，寡人突然懂得近日顾丞相劝阻寡人的心情。”

　　“是什么？”卢玦问。

　　李烈心知，卢玦未必不知。世有君子，遗世独立，然而与帝王的私情会毁掉卢玦清明的声名。此后，世人只看得见皇帝对卢玦的恩宠，至于卢玦自己是何许人，世人不知。

　　这是我的掌中宝，心头肉。

　　一时，李烈心中涌出了千万誓言，可是没有一句是能说得出口的。正浮想联翩，却听见卢玦说，“我知道了。”

　　“什么？”李烈问道，“我说了什么？我什么也没说，你知道了什么？”

　　“我就是知道的。”卢玦慢慢地说，“人同此心，你心里想的，我有什么不知道。”

　　原来他和我的心一样，李烈慢慢地抬起来，月亮挂在柳梢头。原来所谓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竟然如此。李烈感到此生从来没有过的满足。

　　与此同时，李乾与顾明也在御花园散步，竟然看见宫人三三两两往一个方向望，一边窃窃私语，嘴里说“不要脸”，“小妖精”。

　　李乾凑上前去，好奇地问：“怎么回事？”宫人见到是东宫太子，吓得四散而去。

　　李乾定睛一看，只看见面前两个男人手牵手在御花园一颗大榕树下站着赏景，其中一人穿着的是玄色的龙袍。另一人是东宫少傅卢玦。李乾将目光移至两人交缠的双手上，一时两眼冒出金花，惊叫出声。

　　“什么人？”李烈听见声音，回头喝道。

　　顾明连忙捂住李乾的嘴，将李乾扭住往假山山洞里躲。顾明紧紧地抱住李乾，不让他动，也不敢让他发出声音，生怕被李烈发现太子已经知道他与卢玦二人的私情。

　　李烈查看地上折断的树枝后，对卢玦说：“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只野猫，踩断树枝发出的声音。”

　　等李烈两人走远，顾明才放开李乾，两人从假山山洞里转出，顾明轻轻地拍了拍李乾身上沾到的尘土，道：“殿下恕罪，臣是担心殿下被陛下看见，才紧急带殿下进入山洞。若是教陛下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李乾双眼朦胧，充耳不闻，问道：“阿明，你看到了吗？”

　　顾明垂下头，道：“看见了，不止我们，就连御花园伺候花草的宫人也看见了。”

　　良久，李乾才说：“我从来没有见过父皇对后宫嫔妃有如此恩宠，就是母后在世时，也没有如此恩宠。原来，卢师傅，是父皇此生挚爱。”

　　两人回到东宫，李乾仍旧失魂落魄，顾明正在劝导李乾，却听见宫人来报：“殿下，有人求见殿下。”

　　顾明问：“何人？”

　　宫人回答：“那人一身重孝，看样子是个书生。”

　　顾明还在迟疑，李乾一把抓住顾明的袖子，对顾明说，“我没事。”又对宫人说，“让他进来。”

　　两人在正堂坐了，顾明帮李乾整理好衣冠，又用手帕小心擦拭眼下残留泪痕，轻声道：“眼睛还肿着，血红可怖，殿下可要缓一缓？”

　　李乾顺势握住顾明的手，轻声道：“不妨事，寻常人不会直视孤的眼睛。”原来，李乾见到二人在御花园牵手的画面，竟然一时激愤，流下眼泪，留下痕迹，眼下难以见人。

　　不多时，只听见阵阵脚步声。那人从殿门进来，果然如宫人所说，一身重孝。进门便拜，道：“求殿下做主，小民愿将此身托于殿下，只愿殿下为小人报仇。”

　　李乾与顾明二人面面相觑，问道：“你是何人？所谓何事？”

　　那人抬起头来，正是赵侯案的苦主，之前在市井当众向卢玦苦苦哀求的书生。太学生将案情说了一遍。

　　原来，虽然赵侯案全国闻名，大理寺卿和京兆尹都是为的皇太子的颜面难以对赵侯之子定罪，可是皇太子却未曾听闻此事，直到此刻才知道原来有如此一段公案。

　　李乾将头偏向顾明，小声问道：“这人怎么回事？赵侯乃是孤的母家，他难道不知道？怎会求到孤这儿来。若是留下他，只怕是个祸患。阿明，你怎么看。”

　　顾明回答：“臣以为可以将此人留下，此人不忠于国家，不忠于君主，只要报仇，能够为了报仇做出任何事来。若是殿下将此人留下，能做个只忠于殿下的死士，殿下如今正缺这样一个人。”

　　李乾面露迟疑，显然是没有想到顾明会这么回答。按照顾明以往的行事准则，定然是不会建议留下此人，毕竟复仇之人什么都做的出来，难以保证对太子的忠诚。可是这段时期，顾明眼看着李乾频频遭遇不公，皇帝任意打骂斥责，求助无门。在看到这位复仇的太学生时，才会想到太子需要死士，即使只有一位。至于蓄养死士是否不符合君子原则，在太子安危面前，顾不得。

　　顾明心念急转，李乾似乎也明白过来，他对顾明一向言听计从，于是点点头，又问那太学生：“你想要什么？”

　　“复仇。”那人回答，“我有一个仇人，必杀之而后快。”

　　太学生面容坚定，说话掷地有声，顾明知道，这是一个一心一意之人。有时候，在下定决心之人面前，就连命运也会走开，让其实现愿望。顾明只希望能够奋不顾身为皇太子而死的人，除了自己，还能更多些。

　　李乾回过头，与顾明对视，又问那人，“你的仇人是谁？”

　　那太学生模样的人朗声回答道：“正是东宫少傅，卢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