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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沆瀣 餐沙棠,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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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李烈官场来到卢府,请卢玦去城楼看夜景,两人坐在马车上,卢玦问:“陛下,就没有人在陛下面前进言,说陛下这府邸赐得不合规矩?”
“不过是座宅子,有什么不符合规矩?”李烈扬起眉毛,反问道。
卢玦明白过来:“那就是还没来得及进言。”说罢陷入了沉思。
李烈问:“怎么?一座院子有什么了不起?”
卢玦摆摆手,道:“等有人进言,陛下自然知道。”
李烈想了想,又问:“如果到群臣反对的地步,卢卿为什么不拒绝?”李烈眼中露出恰当好处的疑惑,可见的确是不明白。
卢玦笑:“陛下所赐,不敢辞。”
卢玦此人,面目普通,在阅尽千帆的皇帝眼里,自然算不得绝色。是以李烈对自己被迷得神魂颠倒一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如今见到卢玦的笑容,一时觉得心旷神怡,竟然瞪大了眼睛,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卢玦皱了眉,抬手摸了摸脸,奇道:“怎么?臣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李烈别过头去,抬手按住卢玦抚摸脸颊的手腕,低声道:“没有。”
卢玦转过头,看向手腕上的五指,继续问:“那是什么?”
李烈只是握住手腕不肯放开,既不敢看卢玦,也没说话。
卢玦疑惑起来,可是又有些明白,搭在手腕上的五指修长,关节清晰有力,力度紧绷。卢玦没感到手腕有多么地疼痛,只是心却狂跳不已,一时庆幸:他没有看我,不然不知如何掩饰自己的窘态。
不多时,只见手腕上的五指放下来,卢玦揉了揉发青冰凉的手腕,听见李烈声音闷闷地:“没什么。”
气氛一时诡异起来,两人没有一人说话,卢玦觉得度日如年,一时又希望这样的时候永远也不要完才好。一颗心,一时冰火两重天。
不多时,马车摇摇晃晃地抵达城楼下,曹总管禀告:“陛下,到了。”
李烈率先一步跳下马车,回过身,伸出手,想要带卢玦下来,嘴里说:“听闻城楼风景极佳,极目远眺,能望到远郊乐游原的景致,甚是美妙。”
卢玦探身出马车,见到李烈伸出的手,又与李烈对视,没有接住李烈的手,李烈知道卢玦不愿意在自己面前露怯,笑了笑,将手收回,嘴里调笑道:“多少人求也求不得的恩典。”
原来,按照规矩,主子下马车,自然有仆人作为人墩给主子下脚,可是李烈步伐快,看不惯这些桥段。能与天子同车,是莫大的福气。更何况是皇帝愿意给下车之人搭把手,闻所未闻。只是卢玦不领情而已。
卢玦一跃跳下马车,身形一个趔趄,勉强站稳脚跟,面色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嘴里问道:“陛下怎么今日有兴致来看城楼景色?”
李烈冷眼看着卢玦不光逞强不愿意就着自己的手下车,甚至下车也不稳妥,他一个年富力强的青年男子,身体虚到这地步,着实不是良久之计,忍不住说:“卢卿最近又熬夜了?御史台的陈年旧案,值不得熬夜去看。太医不是没有说过,卢卿应当当心自己的身子。”
卢玦道:“陛下就别取笑臣。”似乎不当一回事。
当世扁鹊有言:不愿意就医者不医。所以,卢玦是无药可救之人。
卢玦听不进人言,李烈心里也清楚,道:“好了,别说这么有的没的。快快随朕登楼。”
卢玦一边往石阶踏步,一边缓慢言道:“古时有登楼赋诗的传统,如今登楼观景,乃是人生一大快事。”
李烈走在前面,一边回过头道:“卢卿今日竟有赋诗的兴致?寡人愿意拜读卢卿的大作。”
一边说着,两人已经登至高处。卢玦连忙摆摆手,道:“臣随意说笑,也是年少时时常有赋诗的兴致,自从入仕以来,不仅诗做的不好,就连作诗的心情,也难有了。可谓案牍劳形。”
放眼望去,远处是一片无穷无极的旷野,映着被夕阳照射彤红的半壁天空,楼下是东市西市与市政坊的交汇处,也许是为了皇帝今日登楼望景,街坊张灯结彩,百姓簇拥在摊贩上,好不热闹。
李烈望着此景,不禁微笑起来,一时心情激荡,拉住卢玦的衣袖,道:“卢卿快看,百姓安居乐业,其乐融融。不枉寡人继位数载,宵衣旰食,日以继夜,夜以继日。”
卢玦何尝不知李烈此刻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皇帝继位鲜少上朝,什么时候宵衣旰食?天子脚下百姓困苦不堪,何时安居乐业?衮州灾荒之时,人相食的惨像,卢玦不是没有亲眼见到过。可是如今看到城楼下百姓面色红润,衣衫体面,神色愉悦,卢玦心中难免被这壮丽山河震撼到,不禁赞同:“这是陛下的江山。”
卢玦性情执拗,自从回京以来,无论李烈怎么示好,卢玦就跟一块石头一样,没有回应,要不然就是说一些劝谏陛下‘爱民如子’的话,今日难得得到卢玦的赞同。李烈喜笑颜开,高兴极了,哈哈大笑起来,道:“卢卿所言极是,这正是寡人的天下。”
两人并肩挨在一块儿看了一会儿,李烈只随便看了几眼景色,更多的时候是在凝视卢玦的脸庞,似乎怎么看都看不够。卢玦察觉道,有些羞恼,问道:“陛下在看什么?”
李烈想要伸手摸一摸卢玦的脸颊,可是又缩回手,喃喃道:“今日是怎么了?卢卿怎么一句寡人不爱听的话都没有说过,真是纳闷,卢卿你是真的吗?”
皇帝鲜少有犯傻的时候,卢玦闻言道:“陛下以为自己在做梦?怎么会有这么真实的梦?”卢玦抬起手来,似乎是想碰一碰李烈,可是不敢,又缩回手,只得对着李烈傻笑。
两人对着傻笑,特别是其中一人是皇帝的时候,事情总是特别惊悚。即便是别的封疆大吏见了,也不敢相信。
卢玦道:“没什么,我最近,只是累了。”
卢玦回到家中,听到更夫打更,已经是二更天了。卢小姐已经入睡,卢玦也累了,及时洗漱,换上中衣,躺在床上,准备入睡。
月上柳梢头,月光从窗棂照进房间里,照在地上凝结成了霜,卢玦感到身心俱疲,可是脑子却很兴奋,阖上眼,半天也入不了梦乡,眼里心里只想今日见到的人。
人在心中。
卢玦昏昏沉沉地进入梦乡,一时间竟然发现自己醒了,在家中与小娉婷玩耍,小娉婷还是寻常打扮,穿着一身红色裙衫,头带发带,一圈布带缠绕着一只眼睛,只露出一只眼睛轱辘轱辘地转动,吵着,闹着,“要爹爹陪囡囡玩儿”。
卢玦像往常陪卢娉婷玩耍,一个小的布袋做的玩偶就能玩很久,还有空中飞的蝴蝶,地上爬的蚂蚁,都是卢娉婷的玩具。最近卢玦公务繁忙,如今陪着小娉婷玩耍,卢娉婷可高兴了,连带着卢玦也高兴起来,不禁想到:陪女儿享受天伦之乐多好,我平日里到底为什么沉迷于处理公务不可自拔。
卢玦站起来环顾四周,俨然是顾丞相为自己租赁的院子,虽然小,只有两进,可是五内俱全,至于有点奇怪,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应该在这里,那应该在哪里,为什么不应该在这里,卢玦一时都想不起来,只觉脑袋灌满了浆糊,沉重不堪。
卢玦将心中疑惑抛诸脑后,一边陪卢娉婷玩耍,可是不多时,从院外冲进来一群黑衣人,卢玦连忙抱住卢娉婷,大喝道:“来者何人?”
为首的蒙面黑衣人道:“老贼,要你的狗命。”
卢玦一愣,老贼?这真是一个新鲜的称呼,毕竟自己既不老,也不贼,还从来没有人叫过自己‘老贼’。不过生死攸关,为什么会想这些?卢玦愣住神,大喝一声:“跑!”于是跑着卢娉婷逃跑。
不过卢玦是个文人,本来逃命的技巧就不多,跑路的速度也不快,更何况带着卢娉婷这个小朋友,在亡命之途上自然逃不了好。可是奇怪的事,来杀人的刺客竟然也速度不佳,在院子里面捉拿卢玦卢娉婷两人,竟然连连被院落当中的板凳绊倒,速度慢下来之后,一阵风吹来,迷住了刺客们的眼睛,刺客们纷纷大叫:“有风沙。”停住揉眼睛。
卢玦抱住卢娉婷惊魂不定,一时觉得奇怪,可是又不知道奇怪在哪里。刺客?
刺客从对面射过来毒针,卢玦四处闪避,竟然都躲掉。到如今卢玦和卢娉婷一根毫毛也没有丢掉,倒是刺客被绊倒躺在地上嗷嗷直叫,似乎是骨头断了。
卢玦正打算跑着卢娉婷跑出院子,谁知往怀里一看,娉婷呢?听见院子里传来卢娉婷的喊叫声“爹爹,救我!”卢玦回过头一看,卢娉婷竟然在为首的蒙面黑衣人手中,黑衣人手中拿着一柄大刀,刀刃正对着卢娉婷稚嫩的脖子。
大刀从哪里来的?分明黑衣人出现时,手里握着的是一柄宝剑。卢玦来不及细想,纵身扑了上去,可是晚了,伴随着卢娉婷“爹爹救我”的惨叫,黑衣人一刀将卢娉婷的脑袋砍掉。
“不!”卢玦扑过去,接住卢娉婷的尸身,只见鲜血直流,染红了衣裙,身首异处。卢玦禁不住发出野兽般的怒号。
此时,之前说要杀卢玦的黑衣人一个接着一个站立不动,似乎在等。卢玦问道:“是谁?你们是谁派来的?是丞相吗?”
黑衣人站立得像不动的树桩一样,听见卢玦发问,一个又一个地摇头,却不答话。这时从院落走进来一人,见到卢玦后就微笑着说:“小娉婷死了不好吗?这样就没有人阻碍我们了。”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卢玦凝视着李烈哈哈大笑的脸,心中惊惧无比:“不。”突然从床上坐起,睁眼一看,月光从窗棂外照射进来,照在地上凝结成霜,明白过来,“原来是一场梦。”
卢玦才从床榻上起身,脚著白袜,几步走近窗棂,推开窗户,一阵风从窗外吹来,吹散了卢玦的发丝。只见窗外一棵楠树,在微风中摇曳,树叶刷刷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