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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绝缨 当时宜以肝 ...

  •   是夜,卢玦在府中休息,下人回禀,“有客来访。”卢玦一看,却是东宫侍读,顾明。

      只见顾明身着黑色披风,带了几名随从,见到卢玦,略微拱拱手,道:“卢世叔。”侍从从身后转出,带了一个红木锦盒,顾明接过来,将锦盒递给卢玦,道,“这是一点心意,听闻卢世叔搬进大宅院,小侄还未来拜访过。”

      卢玦微微愣神,问道:“令尊?”

      顾明见卢玦误会,连忙道:“不是,小侄前来,家父并不知道。只是希望请教世叔一件事情,不冒用家父的声名,担心卢世叔不肯见小侄。”

      卢玦心想:若真是顾殷派你来的,我才不敢见。嘴里却说:“贤侄深夜来访,想必是有要事,里面请。”说罢将顾明延请至书房议事,将几个侍卫请去喝酒。

      一路上,顾明四处张望,恰到好处地赞美卢玦的新屋子。卢玦知道少年小小年纪,恐怕还不知道这屋子来的诡异,只得说:“圣上御赐的屋子,哪有不好的?”说罢尴尬地冲顾明笑笑。

      顾明点点头,说:“那真是皇恩浩荡。”见卢玦面色古怪,没有被恭维到的样子,他本是个聪明人,猜到其中有古怪,自己不知道情报,不好再开口,毕竟多说多错。

      等到书房两人坐定,顾明喝了一口待客的茶,道:“卢世叔府上的茶,色泽浓郁,闻之茶香扑鼻,果然是好茶,就是陛下的贡茶也不过如此了。”

      卢玦知道顾明一定是喝过贡茶的,苦笑道:“就是贡茶,陛下从内务府拨过来的,因是御赐之物,世侄即便喜欢,某也不敢馈赠,只能请世侄时常拜访,便能时常饮用此茶。”

      顾明吓了一跳,不想卢玦竟然圣宠至此,就是一般的大臣也没有这样的赏赐,且毫不遮掩。顾明连忙推辞道:“不敢,不敢。”

      卢玦知道小孩子被吓到了,也喝了一口茶,道:“世侄深夜到访,不知所谓何事?”

      原来,顾明家教良好,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如何与世家子弟打交道,是以刚才拜见世叔,礼数周全,如今见卢玦开门见山,才说道:“小侄来府上,只为请教卢师傅一件事情。是为了太子殿下。卢师傅是陛下眼前的红人,自然也知道,虽然皇太子殿下已然贵为太子,陛下也看起来暂时没有废立太子的打算,可是在陛下面前,殿下总是艰难。小侄来请教,太子殿下应如何破局?”

      卢玦一边拨弄茶杯,沉默不语。

      “许是交浅言深,可是小侄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眼睁睁地看着皇太子殿下一天削瘦一天,生活在恐惧之中,惊惶如丧家之犬。”顾明道,“之前高太傅对殿下的建议,非君子之道。小侄想请卢师傅伸出援手,小侄才疏学浅,无可奈何。若是卢师傅,一定有办法。”

      卢玦问道:“世侄的疑惑,本应去问令尊。令尊是一朝的丞相,他的话在陛下面前是有一席之地的。”

      顾明道:“可是,家父是陛下的丞相,而卢师傅是殿下的老师。”

      卢玦为难道:“卢某虽然贵为殿下的老师,却也没有办法。”

      顾明知道像卢玦这种人,虽然张狂,却生性小心谨慎,轻易不肯托付真心,只得继续表达自己的诚意:“世叔有所不知。臣因为自幼在殿下身边伴读,是以知晓,皇太子殿下自幼不得陛下欢心,即便殿下如何努力,陛下也吝啬对殿下的夸奖。随着殿下年岁的增长,陛下对殿下越来越苛刻。就是今年以来,就因为各种缘由和过错责罚了皇太子殿下两次。前一段时间,陛下踢了殿下一个窝心脚,殿下如今还犯心绞痛。可是不应如此,殿下是天下的皇太子。如何捍卫殿下的尊严?”

      “御史台的众位御史不厌其烦地写奏章弹劾陛下对待太子的态度,甚至在皇帝面前当面驳斥陛下对待皇太子殿下不似主君,而像家奴。这是御史们唯一能为太子殿下,能为天下做的了。世侄如此聪慧,不会看不出来。”卢玦沉吟片刻,告诉顾明,“在皇帝陛下面前,皇太子殿下不可能有尊严。”

      “可是,昔时,太后求问留候张良,如何保住汉惠的储君之位,留候让太子延请商山四皓,汉高祖见到商山四皓,便明白天下归心皇太子,于是息了废立太子的心。”顾明疑惑地问道,“天下延颈愿为太子死,难道不是这样?”

      卢玦叹了一口气,道:“世侄,还请听某慢慢道来。卢某自从回京以来,在朝局上做了什么,世侄还有所耳闻罢。”

      顾明点头,道:“卢世叔弹劾了家父,家父为此伤心了好一阵。”

      卢玦微微一笑,道:“以令尊的聪明才智,他岂会不知我的用意?他只是接受不了。”

      顾明慢慢地道:“家父以为,就像他一样,总是把情谊,放在最先的。”

      卢玦叹了一口气道:“是,我们都心知肚明。为了弹劾顾丞相,我在府中早已准备好了棺材,打算随时赴死。虽然最后侥幸不死。可是离开了顾丞相的朝堂,处处充满丞相的影子。最后以陛下复相为终结。陛下若是不复相,整个朝堂都不听皇室的指挥,又能如何?”

      顾明细细思忖,问道:“还请卢世叔明示,小侄不甚明白。”

      卢玦一语道出,“贤侄,你是太过看重皇太子殿下,才会深陷迷障之中。不然以你的聪明才智,又怎会看不透这一点?”

      顾明仍旧苦苦思索,卢玦于是说:“我朝自从顾丞相任丞相以来,到如今已有十年,朝堂是顾丞相的一言堂。自从科举兴盛,士族衰微,没有‘泻水置平地’的愤懑,朝堂上的这些聪明的读书人为了大权独揽,慢慢地以科举为名头,以地域名次为经纬,织一张名为君子之党的网。皇室通过多年的变迁,终于在我朝达到了即便皇室继位的皇帝是个昏庸无能之辈,可是只要宰甫任用闲人,整个三省六部机构运转如常,王朝便不会垮。这正是战国时儒家学说的极致体现。”

      顾明像御书房听课一般,努力地听起来,只听见卢玦继续说道:“然而,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争权夺利,特别是朝堂这种凶险之地。以顾丞相为首的科举之徒正牢牢掌控着朝政,即便没有顾丞相,通过科举考试的这一群人,也会抓着手中的权力不放。世侄知道什么是天下大势吗?卢某曾经学过八卦易经术数,知道一个道理,有时候,运势这种东西,十数年形成,十数年消散,人力在其中,只会被淹没,个人的努力毫无用处,无法与运势抗衡。”

      “学生驽钝。”顾明问道,“学生不明白,卢师傅说的,与捍卫皇太子殿下的尊严,有什么相似之处?”

      卢玦反问道:“正如朝堂是顾丞相的一言堂,就连皇帝陛下也不能通过行使皇权才改变朝堂政事的走向与人事的变迁。在宫廷也是一样,皇宫是皇帝陛下的一言堂,没有人能左右皇太子殿下在皇帝面前的境遇,除非皇帝自己改变主意。可是就像顾丞相不肯放权一样,皇帝陛下春风得意,又岂会为下位者改变。古时勾践灭吴,举国为臣妾。权力之争便是如此,只有君臣。世侄现在还小,等进入仕途便会体会到这一点。”

      “可是,皇帝陛下与皇太子殿下不止是君臣,还是父子。”顾明问道,“亲长有爱护幼小的责任。圣人云,养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可见养育幼子是为人父母的责任。”

      今夜月色明朗,卢玦就着月光看向顾明,只觉从来没有谈得如此尽兴,道:“世侄对皇太子殿下的忠诚,真是发自肺腑,可是世侄刚才说的,都是圣人的大道理。内圣外王之道,说的是以圣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外行王道。可是圣人也感慨过,王道不行,久矣。若是王道仍在,朝廷赈灾的粮,怎么会层层克扣,到不了灾民的手中?皇帝怎会暴戾成性,凶残无度,而紫袍华衮者尸素餐位。王朝正滑向亡国的深渊,可是在场的每一个人,只看得到手里的利益。卢某也曾不惜性命,莽撞试错,可是无法与运势抗衡。真是没有办法,无能为力。”

      顾明还是不信,可是却说不出什么具体的话来反驳,一时头脑昏沉,似乎卢玦说的很有道理,可是他就是不信。

      卢玦看向顾明,又说:“世侄,我朝以孝治天下。高太傅临走前教皇太子殿下什么话,卢某也能想到,只是那是虎狼之道,想必皇太子殿下已经拒绝。为人子者,孝乃是立身之本。殿下若是抛弃这个字,在群臣乃至天下读书人的眼里,就连禽兽也不如。”

      这一次,顾明斩钉截铁地道:“可是,圣人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之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之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之视君如寇仇。君臣如此,父子如此。”

      卢玦没有想到顾明会态度坚决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顾明的后脑勺,叹道:“你真是好孩子,可是怎么和我一样,生有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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