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暴君挚爱以后》昭殊

36、萧萧 风也萧萧，

　　李烈连夜敲卢府的门，是卢玦想也没有想到的。

　　夜半敲门声响起时，老仆不敢开门，卢玦从卧房榻上起身披衣，打开门一看，大为惊奇，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眼前的人影并非虚影，奇道：“陛下？陛下不是摆驾骊山？”

　　卢玦看李烈身后没有跟着护卫和以及去骊山的车驾马匹，又问：“陛下独自一人？潜龙卫何在？陛下糊涂。”

　　李烈迎着卢玦不赞成的目光，只得说：“潜龙卫在暗处，只是你瞧不到罢了。寡人决定不去骊山，连夜赶回，听闻今夜夜市热闹，正好微服私访，卢卿快些准备出门。”

　　卢玦顿时惊醒，还待说些什么，已经被禁宫侍卫鱼贯而入，按着换了常服，直到与李烈走在街头的时候还云里雾里。

　　李烈见卢玦四处张望，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的安危，担心有刺客，于是说：“潜龙卫的尽职与否，是禁宫头领的事。难得无事逍遥，卢卿仍旧心系寡人安危，寡人真是不知说什么好。”

　　卢玦面容疲惫，扶额道：“都是陛下行事诡异，这会子却怪臣瞎操心？陛下可知，白龙鱼服，渔者豫且射中其目。若是陛下微服私访，遇见歹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奈天下何？”

　　“帝崩，天下欢心鼓舞，张灯结彩，顾相扶新帝继位，群臣大喜。”李烈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慢慢地与卢玦调笑。

　　卢玦大惊，继而意识到李烈这是在说笑，怒道：“陛下这是说的什么话？天下大事，岂可儿戏？”

　　李烈盯着夜市小摊小贩叫卖，道：“卢卿就连微服时也满脑子江山社稷，寡人不忍心让卢卿意识到自己没见过市面。潜龙卫什么存在？寡人出游有什么风险？卢卿是没见识过天/朝上国的国威？要是寡人夜游京师也能遇刺，这天下早该改姓，还等的到今日？卢卿杞人忧天，难怪青年白头。来，今夜你我不谈国事，只论风月。”说罢拿起小摊摊一个糖葫芦递给卢玦。

　　卢玦下意识接住糖葫芦，被李烈的话点醒，知道自己忧虑过度，皇家护卫毕竟还是可信的，而且自己没看到，不意味着就没有，想必两人优哉游哉地逛夜市，得有几十个护卫在暗处盯着。

　　想到此处，卢玦松懈下来，才发现自己手中的糖葫芦，苦笑不得，说：“糖葫芦，小孩才爱的物什，给我作甚？”想要扔掉，又不舍得。

　　卢玦正进退两难之际，听见李烈喊自己，“快看，这个像你。”

　　原来，李烈逛到了灯笼铺旁边，手里拿着一盏兔子灯，玉兔模样鞠憨娇俏。卢玦就着李烈手上提的兔子灯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的确别有意趣，只是为什么像他，问道：“臣……怎么像我？我比较像獬豸罢？”

　　獬豸？李烈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卢玦说的是御史官袍上绣的文样，一时哭笑不得，将手中的灯笼硬塞给卢玦。身后来了几个内臣模样的家丁上赶着给主子付了铜钱与小摊贩。

　　卢玦左手一根糖葫芦，右手一盏玉兔灯，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年近而立之年的人，而是一位十岁的小童，嘴角禁不住浮起一起笑意，过后却猛地站住，就连笑容也从脸上褪去。李烈在前边开路，注意不到卢玦的面容变化。

　　卢玦向前望去，只见李烈在昏黄灯光的照射下周身浮起一层尘埃。这是一个寻常的夜间出游。卢玦停住脚步，只感到一阵疲惫涌上心头，几乎站立不住。他实在是太累了，不能这么下去。

　　李烈回过头，发现卢玦站住不动，又回转过身来拉卢玦，问道：“怎么都不走的？不好玩儿。寡……本大爷倒是很稀罕这些夜市的热闹。”

　　李烈扯了两下扯不动，不由得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不分轻重，差点将卢玦颠在地上。李烈见卢玦打个踉跄，脚步虚乏，又仔细就着灯光打量卢玦的脸色，才说：“是我不好，你还病着，咱们慢些。”

　　两人慢慢地走着，李烈从来不是深谙人心变化沉浮的人物，此刻半点也料想不到卢玦心中的惊涛骇浪。

　　走至一处算命摊，李烈好奇地扔了两个铜板，让那位瞎眼的算命先生给卢玦算一算，“问前程。”

　　谁知那位算命先生问了卢玦的生辰八字之后稀稀疏疏地收拾东西，竟然准备收摊了。此时夜市如火如荼，人来人往，怎么都不到收摊的时候。李烈明白过来，拦住那算命先生，喝道：“哪里走？怎么？收了钱不给批命，只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卢玦见李烈发火，又见算命先生瞎眼可怜，拦住李烈，道：“何苦为难一个瞎眼的苦命人。”

　　那算命先生颤抖地将刚才收的算命的两个铜板拿出，想要退回来，被李烈拦住，道：“岂是稀罕这几个铜板，你今天算若是不说，休想离开此处。”

　　李烈虽然蛮横，可是说话斩钉截铁，气势十足，不多时，行人见这边热闹，都围起来窃窃私语，那算命先生听见自己实在走不脱，才苦笑着道：“今日不顺，小老儿没得占惹晦气。这位公子连命都没有，又哪来的前程？”

　　李烈还待问什么，被卢玦止住，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回头说与你知道。”

　　李烈愣了愣神，算命先生从人群之中穿梭，不多时就跑到没影。李烈四处张望，见算命先生走脱，回后头问：“怎么回事？”

　　两人走至偏僻所在，卢玦将进京钱遇见道士起卦的事情说了，又说：“依我看，和进京前的卦象一致，没得什么稀奇，我早就知道了。”

　　李烈大惊，反驳道：“你岂信这些鬼神之语？”

　　卢玦点点头，道：“陛下既然明白，何必与算命先生置气？”

　　李烈被噎住，他只是不希望卢玦受短命之言影响。但是有这样的断言，他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

　　他在为我担心，卢玦别过脸去，不肯看他，嘴里说：“走罢，没得辜负好春光。”

　　两人夜游十分尽兴。回到卢府已是后半夜，卢玦背后身去，不敢看李烈，嘴里说道：“陛下请回罢，明日还有早朝。”

　　“太子监国，寡人不上朝。”李烈回答道，“不过明日有事。”

　　卢玦等李烈一行人走远了，才打开房门，扣住门栓，瘫倒在地。

　　第二日清晨，卢玦从府中出门，交代老仆几句，来到城郊大相国寺，从山脚下能听见撞钟声，山上依稀有三两行人，卢玦一问，都是赶早去上香的。

　　到了大雄宝殿，左右耳门分别是大鼓和铜钟，僧人们端坐在殿内做早课，闲敲木鱼，一阵“乜哄”声。富商穿至方丈住所商议第一炷香的事。卢玦在宝殿门口停下脚步，静静打量大佛慈悲的面容。

　　以前卢玦在蜀中任职时，曾经去乐山一带见过初唐凿山修建的弥勒佛像，神佛慈眉善目，从佛脚下看，佛像的眼睛向下，似乎是在怜悯众人。在佛头处看，眼睛仍旧是对着信众的。当时卢玦就觉得，对雕塑佛像的人来说，佛像成是累世功德。

　　不多时，僧人的早课完毕，四下散去，在后屋用斋饭。有小沙弥见卢玦驻足不前，问道：“这位施主，可是来找方丈，方丈正在静室禅修。”

　　卢玦摇头道：“不，某就是久闻其名，来看一看。”

　　小沙弥晃着光溜溜的圆脑袋又问：“那，施主早上上山可用过早膳，若是不嫌弃寺庙的斋饭清淡，用膳处的斋饭是对游人开放的，正在殿后，施主要进来吗？”

　　卢玦继续摇头，道：“不，某已经用过早饭。只站一会儿，不多时便要下山。小师傅快去吃饭，晚了就不好了。”

　　此时两人说两句闲话，饭堂里早有僧人从内里探头叫小沙弥，小沙弥向卢玦打个唱喏，自顾自走了。

　　卢玦说了几句话，觉得浑身松乏，在殿外找个石阶蹲着，仍旧卬着头看着殿内菩萨的金像，心想：晚了。

　　只见山林中空气清新，树木葱绿，大相国寺隐藏在深山之中，远远地只能听见暮鼓晨钟声，走近寺内，香火鼎盛，游人不绝。从殿前香炉中飘来阵阵白烟，间或闪烁着的是焚烧的蜡烛。香炉前摆放的蒲团，面向出门的一角已经被磨平了，显然是被善男信女们跪平的。无论是香炉蜡烛还是蒲团，都显示出众人求神拜佛的决心。

　　卢玦望着香炉里燃烧蜡烛灯芯摇曳的火光发愣，只见一只紫色的牵牛花旁逸斜出，映入眼帘，愣是显露出一丝春意来，卢玦禁不住笑起来。

　　原来，卢玦自从昨日回府便犯了心绞痛的毛病，在床榻间辗转反侧，愣是一夜无眠。似乎就连呼吸都带着无法忍受的疼痛，他心里很清楚，并不是身有疾病，而是心绪大起大落，连带着身子骨吃不消。

　　卢玦以手抚膺，蹙眉，心想：晚了，就连菩萨也救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