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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悲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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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之围已解,皇太子在东宫静养,卢玦如往常一样,入宫奉君,说:“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臣总是想起已故的内人。”皇帝听闻,不动声色,不置可否。
卢玦当然清楚他人对自己的梦境不感兴趣,微风从殿外吹拂进来,吹起阵阵涟漪。听见皇帝说:“闲来无事,卢卿与朕投壶取乐罢。”
投壶是宫中近来流行的玩乐方式,取一铜壶放置正中,投壶者远离铜壶,以长条木块投掷,以入壶者为胜。卢玦早就听闻,因为皇帝不经常上朝,在骑马射猎与蹴鞠等事上分外擅长,无有敌手,于是说:“臣领命。”
早有宫人将投壶的用品准备妥当,皇帝见卢玦对待玩乐游戏像完成皇命一样认真,禁不住取笑道:“没有彩头,投壶无趣,不如与卿赌个彩头。卢卿,意下如何?”
卢玦道:“陛下富有四海,与臣子玩乐,若是赌彩头取乐,有失陛下身份。”
李烈摇头道:“这不正好,卢卿若是赢了,便可以从朕这里得到赏赐,卢卿一意推辞,莫非是对赢寡人没有把握?”
卢玦道:“陛下投壶输给醴泉候帝衣,朝野沸沸扬扬,御史台弹劾的折子还在臣的书案上垒着,得有一尺多高,陛下饶过臣罢。”
卢玦说的是上次与醴泉候投壶玩乐的事,李烈道:“御史台的老头子最是可恶。”没有继续坚持彩头的事。
投壶已经准备好了,李烈接过长木条,摆好姿势,顺手投掷,宫人一看,中了,不禁欢呼,“陛下威武。”说罢齐刷刷地看着卢玦。
卢玦走至李烈先前站的地方,从宫人手中接过长木块,握住木柄,扬起前臂,刷地一声投掷出去,宫人一看,离铜壶口有一尺远,未中。
卢玦后退一步,让投掷的位置让给李烈,自己慢悠悠地看皇帝玩乐。皇帝心思不在政务上,又年富力强,的确,无论是骑射还是打水漂,都胜在技巧。
闲出来的技巧。
卢玦已过世的妻子出自京城的小门小户,卢玦考上进士之后与探花一起游街,被岳父看上,不多久便约成婚事。那时节卢玦虽不是前程似锦,到底是两榜进士,金榜题名与洞房花烛,人间两大乐事接踵而至,好不快活。
不过好景不长,卢玦在边城时时刻思索京城的时光,心里清楚自己这一生,都是由性情决定的。卢玦凝视李烈投壶矫健的身影,心想:妻子嫁与自己是为了吃香的喝辣的挣个诰命夫人来当,但是自己因为一口气,当廷弹劾权臣,差点丧命不说,最后落得个外放离京的下场。这就是自己的前半生。
“该你了。”李烈将木条递给卢玦,两人继续投壶的游戏,不多时,便分出胜负。铜壶里的木条,基本上全是皇帝投掷的,卢玦只投中很少。
卢玦拱手道:“时间差不多了,东宫还在等待臣授课,恕臣先告退。”
李烈默不作声地看了卢玦一会儿,才说:“卢卿真的没有彩头留给朕的?”
卢玦说:“陛下说笑,陛下富有四海,臣身无旁物,陛下难道还缺臣这点家当?”
李烈含着笑,只是不说话,卢玦不得已,只得说:“臣回去必将苦练投壶技艺,下次再与陛下一决高下。”
李烈情绪并不高,知道留不住他,只得放行。
卢玦来到东宫,见到太子,问道:“殿下好些了吗?”
李乾回答:“多亏了卢师傅,孤才没命丧黄泉,孤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卢师傅。”只见皇太子殿下虽然仍旧病恹恹的,可是比之前在病榻上爬不起来要好得多。
卢玦摇了摇头,道:“为殿下尽力,乃是臣的本分。陛下心里还是有殿下的,殿下还请放宽心。”李乾虽然神色恹恹,到底与之前无忧无虑的模样不同,眼底透出遮掩不住的不属于少年人的疲惫来。
李乾别过脸去,望向窗台,显眼是不信,嘴里却说:“卢师傅教导得是。”
卢玦心知皇帝父子二人心结难解,外人无能为力,只得继续功课。原来太子的学业一向是高太傅教授的,如今高太傅流放,东宫还有别的师傅。卢玦虽然是太子少傅,可是他公务繁忙,其实在太子读书上费不了心,只是偶尔来东宫一趟。于是挑选左传作为课本,捡了一篇文章来读,碰巧讲到《曹刿论战》。
李乾底子好,几岁便开了蒙,李烈作为父亲虽然不上心,到底有几个老臣盯着,学业是没有问题的,四书五经都娴熟,对于卢玦的讲课,也只是听一听,不时地询问几句。李乾对卢玦这个新来的师父,没有不尊敬,也没有太亲近。李乾的心思。卢玦不是不知道,只是民间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如今的小太子少年老成,端方得一副老大人模样。叫人看了,心中有些感慨。
正说到“肉食者鄙”,卢玦指了指书中的书目《曹刿论战》,问:“殿下,《公羊传》乃是累世范本,殿下早有耳闻。东宫师傅众多,公羊传的讲法各有不同,为了加深殿下对文本的理解,臣要出一个问题由殿下回答。请问殿下,如果殿下是鲁庄公,国将有大战,平民曹刿请见,希望左右殿下的朝纲,殿下怎么办?”
李乾听到卢玦要考教自己的学问,连忙挺直了身板,听到问题之后,仔细审视了卢玦的脸色,想了一会儿,说道:“圣人曰,在其位,谋其政。曹刿乃是平民,朝政是士大夫的事情,与他无关。如果是个人都能对朝政指手画脚,那还得了?妄议朝政者,念他是初犯,初衷是为国,赶出去罢。”说罢面色忐忑地望向卢玦。
卢玦并不赞同学生的观点,道:“春秋战国时期与我朝不同,那时节城池都很小,所以普通百姓也参政议政。有时候民意甚至就连王位的继承也能左右,选择王室当中有德者居之。曹刿有为国之心,有论战的能力,最后帮助了鲁庄公打退了进犯的齐国军队,有什么不好的?”
顾明听到卢玦的回答点点头,李乾若有所思,又与顾明对视。不多时,卢玦出宫,李乾在门口相送,只是上次出了中毒的事情,不敢再留卢玦用饭。卢玦走后,李乾问顾明:“阿明,你觉得卢师傅的课讲得如何?”
顾明回答:“卢师傅很有自己的风格想法和主见,卢师傅的观点,臣大部分都赞同。可是殿下未必需要听卢师傅的。”
李乾问:“为什么?”
顾明叹了一口气回答:“卢师傅是有所作为之人,只是不合时宜,大概会在人世间碰得头破血流。殿下为国之储副,听他的,又有何用?”李乾闻言陷入了沉思。
曹光见两人谈话进入胶着状态,道:“这几日臣往清凉殿走动,探得风声,殿下不可不知。”
李乾好奇地问:“是什么?”
曹光回答:“义父告诉我,让我在东宫对卢师傅客气点,听闻卢大人在清凉殿,得陛下额外看待。”
李乾问:“这是什么意思?”
曹光未来得及回答,这时宫人来传话:“殿下,陛下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