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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妖孽 伸冤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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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玦在驿站休息,听见屋外有人嘀咕,一个说:“老爷为太子太傅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谁知一朝被冤,全家流放伊犁。这山高路远的,不说几位公子娇生惯养,就连几位小姐也是吃不消的。谁知道高氏竟然会落入这个境地。皇太子乃是老爷的学生,竟然也救不了老爷,你我不过是个小人,也什么也不信。”
另一个说:“都是那个新上任的什么太子少傅惹的祸,若不是他来府上拜访,被老爷骂成祸国妖姬、柔媚惑主,当众起了口角,老爷又怎么会成为卢氏中毒之后第一个怀疑的对象。我们家老爷一向安于清贫,又没有结党营私,结果大理寺审判,无处申冤,只能忍受喊冤蒙羞的下场,也不知道等皇太子继位,还记不记得远在三千里的我家老爷。”
卢玦听了一会儿,知道说话的是高氏的家眷,原来高氏流放,竟然还在驿站。既然高氏的家人在此,想必高太傅也在。卢玦心想: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高太傅这次流放,全是因为自己中毒,皇帝不分青红皂白,胡乱断案。没道理不拜会。于是出门,找到说话的那两人,一个是奴仆打扮的中年妇人,另一个则是老年男子。
卢玦一礼,道:“请两位为卢某引见你家老爷。”
“你是何人?”那两人狐疑地看着卢玦,问,“无论你是何人,如今我家老爷在流放途中,你找我家老爷还有何事?”
卢玦叹了一口气,道:“就说宜陵卢玦求见,高太傅自然知道。”两人瞪直了双眼,互相交换几个眼色,才往屋内走去。
卢玦也跟了过去,只见高太傅果然头戴枷锁,身在牢笼之中,旁边有差役守着。卢玦上前两步,对两名衙役笑着说:“两位大哥,我与这位大人想要叙叙话,还请大哥通融通融。这里有少许薄礼,两位大哥拿去买茶吃。”
两名衙役狐疑地看着卢玦,良久,才接过卢玦手中几块碎银两,掂量掂量,才道:“快些说,别耽搁行程,叫我们不好完成差事。”
卢玦一边弓腰,一边点头道:“那是,那是。”等两名差役走远,才上前几步,走到高太傅的牢笼前,四处张望。原来高太傅一家流放,除了高太傅本人,还有高老夫人和几位少爷、小姐,都蓬头垢面、面有菜色。卢玦在高太傅府上见过,那时衣着光鲜,是官宦子弟,如今则为阶下囚。卢玦看着,不免心中不忍,露出难过神色来。
高太傅冷哼了一声,道:“你来做什么?莫非是来看我的笑话。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说罢别过脸去,似乎一眼也不想看到卢玦。
卢玦对高太傅躬身一礼,道:“太傅辛劳,卢某前来,乃是致歉。若不是卢某不慎在东宫饮下毒药,太傅以及太傅一家也不会在此,说起来,都是卢某的不是。”
“你若是假惺惺地在老夫面前做戏,却也不用,也没这个必要。”高太傅仔细揣测卢玦的神情,笑了,说道,“看起来你真的认为老夫的遭遇,是你的过错。”说罢不知道想起什么,哈哈大笑起来。众位高氏家人见到高太傅大笑,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卢玦等高太傅的笑声停下来,才问:“不知道太傅笑些什么?”
“莫要叫太傅,老夫现在早已经不是太子太傅。”高太傅笑眯眯地问,“卢大人知道祸国妖孽的传闻吗?所谓‘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卢玦点点头,回答:“圣人语录有这样的记载,所谓‘治世之音安以乐,乱世之音怨以怒,亡国之音悲以哀。’”卢玦脸上一愣一愣地,似乎根本不知道高太傅要说什么。
“皇帝任命你为太子少傅那一天,老夫觉得不对,卜了一卦。卢大人猜是什么卦?是离卦,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问国事,主国将有妖孽出。”高太傅慢悠悠地说,“乱国妖孽,是你。”
卢玦一惊,连退了几步,深吸了几口气,皱了眉头,道:“太傅所言差矣,卢某自问无愧于心,有志于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夙兴夜寐,不敢稍作松懈。怎会做出祸国之事?”
高太傅眼角含笑:“老子曰,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正所谓,正言若反,大奸似忠。”
卢玦一时受惊反应不过来,这时有差人进屋问:“请问哪一位是卢玦卢大人?”
卢玦道:“是卢某人,只是卢某已然辞官,不能再受大人之称。”
那差人说:“称不称卢大人小人不知,小人只知道中书省下发文书任命卢大人为御史大夫,叫小人等在出京的各处驿站寻找卢大人,叫卢大人赶紧上任。”
卢玦目瞪口呆,高太傅闻言双手抓住牢笼的栏杆,狠狠地盯着卢玦,道:“卢玦,你记着,你越是一心为公,毫无私情,百姓越是反受其害。”
东宫,曹光躺在榻上死死咬住锦被不肯发出声音,顾明一边为曹光擦药,一边问:“还疼吗?”只见曹光光裸的背上红肿一片,交错着的是几条现在仍然出血的杖痕。
李乾在屋内一边走动,一边恨恨地说:“曹如意这个老匹夫,竟然敢动本宫的人,迟早有一天,孤要让他后悔莫及。”
顾明一边为伤患涂药,一边说:“殿下莫气了,气急伤身,且曹如意不过受清凉殿的指使,殿下贵为东宫皇太子,平白无故与一个大内总管置气做什么。有这个功夫,还不如来宽慰阿光。”
只见曹光额头上冒出豆大汗水,背上紧绷的肌肉显示出他虽然没有吭声,却痛极了。李乾闻言连忙跑到曹光跟前,说:“阿光,疼不疼?这个金疮药是孤从太医院里要过来的,南疆上贡的贡品,用来止血消肿最是奇效,就是涂药时奇痛难忍。原本孤要来上药,可是孤从未伺候过人,手笨,只能劳烦阿明。”说罢紧张地望着曹光,过一会儿,又看看专心上药的顾明。
“好了。药上好了。接下来只需要静养即可。”顾明将空药瓶放置在案上,一边帮曹光小心地盖上被子,嘴里问道,“阿光有什么要说的罢。”
李乾接着问:“是,虽然阿光你是曹如意那个老匹夫的义子,可是他一向碍于你已经在东宫任职,等闲不得打骂。如今这是怎么了?讨了好大一顿打。来,说一说,好日后给你出气。”
曹光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顾明按住,说:“阿光,不能起,你伤在背部,趴着对伤处最好。你有伤在身,有什么礼数不到位的地方,殿下不会介意的。”
顾明说罢看了一眼李乾,李乾连忙点头,道:“是,阿明你就趴着说罢,没事。这里只有我们三人,不用拘于礼数。”
曹光点点头,回忆起在清凉殿的光景。
曹光跪在地上,曹如意坐在上方,问道:“说罢。”说罢慢悠悠地端起冒着热气的茶杯,用白瓷杯盖碰碰杯身,发出哐当的响声,在寂静的宫殿中引出阵阵回声。
曹光深吸一口气,将头低得更深,离地只有一公分,小声道:“义父,儿子不知义父在问什么?”
“大声点。”曹如意一边喝茶,一边问话。
曹光抬起头来,索性道:“义父,儿子不知。”
曹如意冷哼一声,道:“儿子大了,翅膀硬了,就不听义父的了,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最后一个字拖老长的音,在空寂的宫殿中,显得格外渗人。
曹光脖子一梗,道:“儿子不知义父在问什么?”
“你不知道?和义父打哑谜?”曹如意躬下身,慢慢地诱导,“义父在问,东宫下毒之事,是何人指使?”
“何人指使?”曹光迷茫地道,“何人指使?儿子不知。儿子怎会知道?下毒的不是高太傅吗?”
曹如意鼻子里发出响亮的一声,道:“高太傅,那是替死鬼,谁人不知?陛下推出来哄人的。高太傅一个外臣,如何驱使深宫之中的宫人为其所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义父问的是,那毒,可是你下的?”
曹光一惊,连忙说:“不是我,不是儿子。儿子不过是东宫的一个小内官,如何能够下毒毒害朝廷重臣,那毒出自南疆,国库里面都没有,儿子哪里弄得来。”说罢连忙低头,死死地盯着地板,这时曹光已然明了曹如意将自己单独唤到清凉殿的用意。曹光感到一阵寒凉,比入宫前那个冬天还要寒冷。
只听见曹如意道:“你当然不行,但是你背后之人?”
曹光摇头,连说:“儿子背后没有人,若真是有人,那也是义父您。”说罢抬眼望了望曹如意,目光中满是恳求。
曹如意笑了,道:“好个油嘴滑舌的玩意儿,倒推到义父身上。义父问的是,你背后之人乃是东宫。说实话,东宫之毒,是东宫指使你下的吗?若是东宫出手,什么样稀奇的南疆来的毒药弄不到手?”
曹光连连磕头,力道重得将额头磕出血来,说:“儿子没有下毒,皇太子殿下没有指使。太子殿下是冤枉的,还请义父明鉴。”
曹如意似乎是料到曹光不肯招认,听出了义子言语之间的哭腔,慢悠悠地道:“义父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好好想一想再回答。东宫之毒是不是你下的?你是不是受东宫指使下的毒?”
曹光抬头直视曹如意,道:“儿子没有,皇太子殿下是冤枉的。”
曹如意叹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容不得义父留情,开始。”只见话音刚落,几名彪形大汉从殿外进入,带着刑具,将曹光架在刑具上,开始杖责。
一杖接着一杖地打在曹光身上,曹光觉得背上火辣辣的,皮开肉绽,背上的衣物早已黏在皮肉里,分也分不开。时间过得缓慢而疼痛,曹光止不住地掉眼泪,却要紧牙关,不肯发出声音。担心只要一开口,就是求饶。
大概过了好几个时辰,曹光才清醒过来,发现满头的馊水,原来是在刑罚途中,自己晕过去,又被水泼醒,杖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曹光正在煎熬,只见曹如意从座位上下来,挨在曹光身边,问道:“儿子,你我皆是没有根的人,还记得义父将你收在身边那一年,你那么小,那么瘦,差点儿被饿死。若是没有义父,你早已不知道死在深宫之中何处的枯井里,这些,难道都忘了?”
曹光看着曹如意慈爱的目光,勉强道:“义父对儿子有救命之恩,儿子铭记在心,片刻不敢忘。”
曹如意继续问道:“那么,说罢,只要你承认受东宫指使下毒,这板子就不打了。”
曹光一字一句道:“儿子没有下毒,皇太子殿下是冤枉的。”
曹如意站了起来,恨道:“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狠狠地打。”
曹光松了一口气,自己终于做到不背叛自己,不背叛主子,可是接下来的时光却分外难熬。很多次,曹光都觉得自己的五脏内府已被打烂,可是为什么仍然清醒。只有咬紧牙关,甚至将舌头咬出血来,才能将求饶的话语咽下,吞进腹中。不知道过了多久,曹光觉得自己的意识慢慢模糊,却隐约听见曹如意对帘内之后之人说,“陛下,这小子嘴硬得很,无所获……”,从帘内隐约看到一个明黄的影子。再然后,曹光终于如愿以偿地昏了过去。
曹光不忍心惹得李乾父子反目,将最后看见明黄影子的事情隐瞒下来,其余的事情一一都说了,最后说:“殿下需得小心。曹如意身为清凉殿首席太监,私下用刑虽然不得陛下的旨意,但是他毕竟是日日夜夜伺候陛下之人,不得不防。”
顾明想了想,说:“曹如意这次不过是试探,若是真的定罪,阿光你也不能回来。没有证据,曹如意说的话全是诱导,幸亏阿光你什么也没有说,不然这罪定下来,恐怕不止你回不来,东宫也脱不了干系。只是苦了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不过你受了伤回来,殿下不可能不知道,曹如意不怕殿下不知道,可能是清凉殿授意,意在敲打殿下。”说罢看了李乾一眼。
“你伤成这样,还为他人遮掩。”李乾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父皇已经让高太傅背锅流放三千里,原来心里还是怀疑毒是本宫下的?”一时之间笑出眼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