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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一·花开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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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园小区新搬来了一对父女,父亲是个长相清秀、性情温和的中年男人,女儿十一二岁,长相随父亲,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可是眉目间总是透露出拒人千里的冷意。
父女俩搬进来不到一周,老实敦厚的苏哲就被邻居那群退休在家没事干的大妈大娘们给刨干净底细。
孩子妈妈跟别的女人跑了。
是的,苏哲的妻子、苏默的妈妈,在结婚两年、生下苏默后,含泪却狠心地抛弃嗷嗷待哺的女儿,和一个女人跑了。
拜这两个女人所赐,苏默从小就知道同性恋,在还不懂什么是情爱的年纪,就厌恶同性恋,顺带厌恶“妈妈”这个词以及所代表的含义。
当然,这股厌恶感并非苏哲主导的,相反的,好脾气的苏哲总是抱着苏默,引导她,“以前呢,有一样东西,爸爸和妈妈都选错了,我们都过得不开心,所以妈妈及时地纠正错误了。她不是不要我们,她只是不想继续错了罢。你看,爸爸还有默默陪着,但是妈妈却只有一个人,她看不到我们默默这么可爱这么听话的样子了……默默乖,不难过了,不要怪妈妈,也不要讨厌妈妈了,好吗?”
苏默不理解,她太小了,她只知道别人总是笑话她,用着明明很幸灾乐祸的语气,却说出“小默呀,阿姨也很替你难过呢,这么小,妈妈就跟别人跑了,哈、哎,多惨呢。”所以她不打算听爸爸的话,她想,那个人不要她和爸爸了,那她就要讨厌她。
就这样,父女俩相依为命地日过一日,生命里虽然没有多么绚丽多彩,但至少除了灰黑白,多少也有一抹红橙黄。苏哲一人饰两角,白天努力工作,下班后则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苏默活在爱意中,更希望她可以少些稳重,多些孩子气。可是没等苏哲把他唯一的女儿宠出公主病来,他自己先倒下了。
十二月苏哲三十八岁的生日上,一口蛋糕还没咽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引起绞痛,没来得及消化的晚餐混着白色的奶油和红色的血丝,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再怎么年少老成的苏默也慌了手脚,几番哆嗦卡壳才联系上120。
一通检查,苏哲被确诊胃癌晚期。
苏默还有两个月满十四岁。
自此苏默的生命里只剩灰蒙蒙一片了。
等苏哲安稳下来后,已经是凌晨三点了。苏默陪在病床边,俩人明明都累的不行,可四只眼仍然互相望着,心里打着小算盘。
苏默回忆家里存款余额剩多少,怎样才能更好地给苏哲治病。
苏哲却规划着不治病,剩下的存款怎样才能让苏默过得更好。
两个人各怀心事,就这样想对着坐了一宿。
后来,苏默终究抵不过苏哲。短短的三个月里,她不知道苏哲每一次“我去做化疗了,你好好上课,不用担心我”的背后都是他背着她和朋友托孤。所以三个月后,她坚信着一直在顽强抗癌的苏哲,形销骨立的躺进了火化场,化作小小一罐骨灰。从苏哲朋友手中接过的那一刻,她还呆呆地不可置信。
再后来,偌大的世界,苏默孑然一身,视线里只剩黑色了。
苏默变得人如其名,变得沉默寡言,变得谁也不相信。
她依旧讨厌那个抛弃她的女人,却不知道该不该恨这个实际上也抛弃她的男人。
浑浑噩噩地度过初三,苏默勉强按时参加中考,填了个名字和考号、写了篇背离题意的作文,剩下写了什么都不记得。就这样,苏默平平无奇地毕业。
离开校园,苏默和苏哲的托孤朋友徐玟明说,她不想继续上学,她想去打工,做什么都好,就是不愿意再踏进校园。徐玟知道,这小孩还在怨恨苏哲,把人骗去上学,却不按照约定好的接受治疗。现在倒好,他自己人走了,小孩连学校也一起怨恨上了。徐玟没拒绝苏默的要求,只是给了她一张卡以及自己的联系方式,并交代一句“不管做什么,每年必须和他见两次面”后就分道扬镳。
次年国庆节,苏默整宿整宿睡不着,她坐在苏哲留给她的房子里,远眺着楼下的夜景,橙黄色的路灯泛出温馨的光芒,吸引着细小的蚊虫围绕左右扑通翅膀。清早五点左右,苏默就套了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沉默地下楼,一路跑到墓园。这两年来门卫大叔都记不清她来了多少次墓园,现在都不用细看,大老远的看到奔跑的身影就知道有娃娃又想人想到睡不着觉了。按照惯例,苏默靠在石碑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絮絮叨叨,从清晨自言自语到日上三竿,讲到明晃晃的太阳要把人晒化了才黑着眼眶冷着脸离开。
苏默所在的城市本就繁华,再加上国庆小长假,十一点钟的街道依旧热闹,车水马龙,络绎不绝。人潮中夹杂着欢声笑语,陷在其中的苏默更显得孑然寂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寂寞以外的情绪了,她本来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可是情绪这种东西太容易被外人外物引起、发酵、膨胀,最终把人折磨得弄痛苦不堪。
交通指示灯绿光亮起,送走一大波奔波在人行道上的行人,多日睡不好的苏默精神恍惚,悠悠地立在等待区里,拒绝和这群笑容灿烂的人同行。绿灯闪烁熄灭、红灯亮起,没由来的,苏默想起她每次告别苏哲都会说的一句话:
“爸,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的。”
太阳有点大,穿的外套再薄还是闷出一身细汗,路边飞驰的汽车随便带起的一阵风,把苏默吹得打寒颤。
不合时宜的寒意自皮肤蔓延到心脏,苏默突然偏执地想,爱她的不爱她的,一个个都欺骗她抛弃她,那她干嘛要信守承诺“好好活下去”?
苏默就这样杵在原地,任思绪信马由缰,红绿灯交替了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停在红灯上,等待区只剩她一个人了,她终于动了一下。
汽车一辆接着一辆奔驰来去,风卷起一两片掉落的残叶,明明应该能听到嘈杂琐碎的声响,可苏默侧着耳朵认真去听,却是一片寂静。
往前踏一步吧?
苏默依言踏出一步,停下。
再踏一步吧。
苏默再抬脚,一步、一步、两条长腿交替得越来越快,再一步就跨离等待区——
一阵呼啸的疾风,一声犀利的鸣笛,苏默被人从后面一把拽回等待区。差点被碰瓷的司机脑袋探出窗口赶在消失前骂骂咧咧了几句,交通因为这一拽保持着畅通和平。
“我说,姐姐,你为什么不遵守交通规则呢?”
苏默没完全从恍惚间清醒过来,耳鸣间依稀听到有人在和她说话,费劲地辨别声源,她低下头才看到一个不及她胸口的女孩,小胖手还拽着她的左手手腕。
“你这样很危险的啊!你爸爸妈妈没告诉过你吗?”
“刚才那车可快了,要不是我拉了你,可危险了!”
“我爸爸说了,红灯的时候要在马路牙子、啊不,是要在等待区等才行哦。”
“姐姐?你在听吗?”
“诶?!姐姐你怎么哭了?”
细细碎碎的教训一声叠着一声,没丝毫间隔,居然就这么横冲直撞地闯进苏默耳蜗、直接撞在她心口上。
小女孩一口一个爸爸妈妈,苏默想,可是我没有妈妈,现在也没有爸爸了,我的爸爸妈妈都没告诉我不可以闯红绿灯啊!苏默积攒了两年的眼泪和情绪一触即发,整个人奔溃地蹲下紧紧环抱住自己。她想苏哲了,想他的声音,想他的笑容,想他做的饭,想他晒的被子,想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岁月时光。可是,她的爸爸治都不治就给自己判了死刑,抛弃自己却要求自己好好活下去。
好好的孑然一身地活下去?
怨恨、委屈、不舍、经年刻意让自己不去触碰的情绪一涌而上,袭击这具不如表面坚强的身体,一寸寸剥离伪装,一丝丝渗透内部,终于无遮无拦地展现在一个陌生人面前。
小女孩被苏默这突如其来的哭泣唬住了,她想她没做坏事啊,只是不让这个姐姐闯马路而已啊,怎么姐姐哭得这么伤心呢?不过人是自己弄哭的,怎么样都要哄好才行!小女孩记得爸爸的教诲,于是上前靠近苏默,轻轻地把苏默的脑袋拢过来,靠在自己柔软的小肚子上,模仿爸爸的语气,“哄”道:“宝宝乖乖,不哭不哭了哦,吹吹痛痛飞。”
小女孩振振有词地念着,小胖手丝毫没停下,从发顶往下揉摸着,接下来爸爸还说了什么?哦,言言是小姐姐了不能哭鼻子了,有什么不开心的能和爸爸说说吗?
“姐姐是小、啊不,姐姐是大姐姐了,不能哭鼻子了哦,有什么不开心的能和爸、啊是能和言言说吗?”
小女孩觉得自己依葫芦画瓢很成功,她今晚要吃两个冰淇淋奖励自己!
苏默一时不察直接嘶喊道:“苏哲不要我了,我没有爸爸了啊!”
就这样,苏默哭着哭着,耳边尽是车声、风声、鸟鸣声,还有小女孩奶声奶气的哄声。温热的眼泪自眼眶流出,不一会就被柔软的布料吸收,而布料之下,是因说话而起伏颤动的柔软小腹。不知道是自己哭泣引起的颤动,还是小女孩说话引起的颤动,反正颤着颤着,苏默终于羞愧尴尬起来。她挣扎着想脱离小女孩的怀抱,可却不敢太过用力伤到小女孩。于是一个用力抱着、一个不敢用力挣扎,导致苏默还是被紧紧环着紧贴在软软的小肚子上。
小女孩搜肠刮肚,回应苏默刚才那句“我没有爸爸”的哭喊声,说着估计自己也没理解透的话:“不怕不怕,那以后言言的爸爸也是你爸爸,好不好?姐姐不哭了哦!”
小女孩终于肯把苏默的脑袋放开来,她的两只小胖手捧着苏默哭湿的脸,一字一句诚恳地道:“这样姐姐又有爸爸了,你就不要再哭了,好不好嘛?我们都会爱你的!”
苏默蹲着,小女孩微微弯着腰,两人第一次视线平齐,四目相对,苏默终于看清这个阻止她自杀的人。
世间有很多事不讲理,也就有很多琢磨不透的偶然。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就可以影响一个人、改变一个人、拯救一个人。
苏默从来没有闲情逸致去赏花,所以根本不知道花开花落是怎样的一个过程。可现在,在小女孩说完“我们都会爱你的”后,她仿佛听到一片“砰砰砰”声音,转头就看到绿化带这片小野花都迎风绽放着,像一副冰天雪地的水墨画里突然长了一抹梅红,顿时给寒境增了生机。
原来花开是有声音的啊。
苏默任小胖手给自己抹眼泪,模糊的视线里她仿佛窥见有个女人抱着她吻着她说爱她,又窥见有个男人忍着剧痛给她打点日后的一切……
睫毛上的沾的泪水也被小女孩细心地用手巾擦干净,清晰的视线下小女孩红润通透的小脸蛋也就映入眼帘,双瞳剪水,丹唇外朗,皓齿内鲜,衬在粉雕玉琢的皮肤上,让她这个冷心冷意惯的人也不由自主地为之吸引。
哭过的眼睛略微酸胀,苏默难得孩子气般吸了吸鼻子,一股淡淡的爽身粉清香便扑鼻而来,高涨的情绪也随之安静下来。
小女孩熟练地叠好手巾,放回小背包里,一抬头就看到苏默把手伸进绿化带准备摘花!
“姐姐不可以伤害花花!”
小女孩再一次拽住苏默的手腕,把手从花朵边上扯回来,义正言辞地教训着:“姐姐你怎么可以摘花呢!”
“我……”苏默词穷。她能怎么回答?
因为这花很漂亮?很好看?让她感受到春意?让她觉得好好活下去也没那么难?
真奇怪,明明已经是十月了,明明春天过去很久很久了,她怎么到现在才感受到春意、才感受到生机呢?
“你有听我讲话吗?”小女孩得不到回应有些不依不饶。
“嗯?”苏默低头看了一眼被紧紧拽着的手腕,也不阻止,“有听,我不摘花了。”
小女孩如释重负,仪式般地点点头,夸道:“嗯!这样才是好孩子!我才会更爱你!”
苏默闷笑一声,她自己都还不懂爱呢,眼前这小孩倒是开口闭口都是爱。
“好。”
“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呢?”
“苏默,沉默的、黑犬默的默。”
“嗯!我会写!”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绿灯亮起,小女孩自然而然牵起苏默的手,迈出小短腿,边走边答:“我叫乔可言!可爱的可,言言的言。”
金秋十月的风一阵又一阵,轻抚着朵朵绽放的野花儿,从乔可言身侧到苏默身侧,传递着股股沁人心脾的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