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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赴上清山 ...

  •   西沉的日光抵着远处的山脉描出了一圈金色的边,金光熠熠。缥缈过山川的钟声和预算的时辰响起得别无二致,正是红尘烟火的时辰,奔波于世的芸芸众生,都该归家了。那钟声从满山的青葱中蔓延开来,不但没有被层层山脉树林阻隔,反而回音不绝,久久不散。这是收录门生开始的鸣钟,起时三声,终时四声,以往他在上清山修习的时候常被派去敲钟,这种种事由该敲哪幢钟,撞钟几下,怕是整个上清山也找不出几个比他更清楚的。

      淡蓝色的灵力绕着他的指尖渐渐稀薄,在缠绕缀在腕间的珠串后终于消散于无形。那珠串多半是开过光渡过法力的,该是那家人怕他这副身躯受不住灵力的激荡,索性用这珠串封住了,倒是合了民间用珠串度化尘缘的习俗。

      腰间玉玦碰壁作响,他已然三步并作两步蹦上石阶,追上了入学童子的队尾。功力在身让他倍感雀跃,不过这半日的光景也让他试出了深浅,这功力八成是他这副借来的身躯修来的,绝非是他自己的灵力。他原身属罕见的纯系火灵根,再加上神女血脉,易燥易爆,每每用上半分灵力,就会胸腔躁动难耐,可他这一路御着灵气上山来,不仅不增半分烦闷,反而心静如水,连背上的薄汗都被灵力泛来的清凉蒸去了,这身体多半是水系灵根。只是这世间本就有灵根者甚少,像是他原身那样的纯系灵根更是万中无一,如今这副身子将来能有多大的造化,他一时也断不明确。

      “水系灵根?”他喃喃自语,像是被什么埋藏在心里的东西刺痛了一下,好像有谁也是水系灵根。还未待到他思忖明白,一个身罩靛青色沙袍的少年便已然立在他身侧,手落上了他的肩——这是上清山的弟子袍,只有被师父收为关门弟子的上清山子弟才能此番装束,其余弟子只能玄色沙袍加身。

      每年来上清山求学的少年数以千计,但能被收为入室弟子的也就寥寥数十人,这也是他前世被收为入室弟子会明里暗里受到百般刁难的缘由所在。他抬眼对上那个十四五岁少年的眸子,和当年那些人眼里的骄矜别无二致,不由得胸中升起了一团火。

      仿佛一瞬回到了前世,嘶鸣的怒火像是疲于奔命的囚徒,受了惊般横冲直撞,撞过郁郁竹林,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灼痕,任它们眨眼间枯作蒲苇,在黑色罡风里飘摇委顿,撞过豸突的活物,所过之处皆在顷刻间化作焦炭,随着浪涌般的罡风滚下山去,滚向山下正冉起的炊烟里。

      那少年似是被他的目光灼了一下,下意识的移开了落在他肩上的手,转而又恢复了那副矜傲,眸子睥睨道,“这位小友也是来我上清山拜师的?可是未曾见我上清山的布告吗?”

      他目不斜视的从怀里取出布告,嘴角似笑非笑的扬起,“这位师兄,要是没见这布告,难不成我今日是来上清山乞讨饭食的?”

      那靛青袍弟子眉间微有愠怒,只是今日来人甚多,自己又是上清山的活招牌,不好发作,面上强颜道,“那敢问这位小友现下年岁几何?”

      自打重生后,除了那个“逸儿”的名字,他对这副身体确实一无所知,更何况这名字的“逸”是否真是他前世的“逸”,他都搞不清楚,遑论如今年岁几何,只是看上去十一二岁光景,但一想到萧彻长子大抵十三四岁,便觉得此年岁是让萧彻占了大便宜,不由得脱口到,“不才年十三。”好像长了一岁,就能和如今三十二岁的萧彻同辈而居了。

      那靛青袍弟子手里举着布告,嗓子扯高了几个度,另一手在布告上指到,“各位父老乡亲携幼子来我上清山,我等倍感荣幸,只是我派收徒向来只收五至七岁童子,布告中业已标明,还望不合年岁的道友自行离去,以免耽误收徒仪式进程,各自平添烦忧。”这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的看着眼前的逸儿说的,可转观逸儿面上却是丝毫不乱。队伍中已有一二心存侥幸者闻言叹息着离山,逸儿却丝毫没有挪步子的表示。那靛青袍弟子见状拂袖而去,和队伍前的记录弟子耳语两句,阴恻恻的看了逸儿两眼,那记录弟子一身玄纱袍,显然只能唯他马首是瞻。

      果然待排到他的时候,玄袍弟子道一句,“收徒登记已毕,各位在籍童子随我前去受测验,通过的童子将入我上清山为徒,劳各位长辈亲友在此稍后。”

      逸儿不禁觉得一阵好笑,为帝王三载,所有发出不同声音的人都成了他的刀下亡魂,敢如此对他的,他已经很久未曾见过了,这可太有意思了,这久违的同门霸凌,时隔数年,想起来竟像是经年的伤疤,痒的搔人。

      逸儿按住玄袍弟子的肩膀,这弟子看上去也是十一二的年岁,功力却较之逸儿的身体相去甚远,只是一个搭肩便不能动弹,一旁的一众童子还在翘首以盼,一时间周遭像是集市一般窃窃声起此彼伏,就连远在山上的萧彻,透过千里镜看了这副景象都不由得下山来一探究竟。

      这是经年后,他第一次看到萧彻。如今的萧彻已被上清山拜为仙师,自然和以往穿着靛青袍子的时候容貌有异,象牙白的袍子上满是流水的暗纹,内衬是鸦青色的长襟,肩上坠着的是水纹镶边氅衣,加上天生一副儒雅清资,不似凡尘浊物。他不由自主的心中一荡,只可惜旧友对面,萧彻已经不知他是何人了。

      萧彻的心里也掠过一丝疑虑,不知为何,这童子的面容他竟莫名有几分面善,只是道不清何处见过,不过此番神色只是在萧彻清俊的脸上挂了一瞬,便融进桃花眼尾的温存里,开口便是气度不凡的贵胄公子,“这位小友,不知名讳?”

      他确实不知道这副身子的名讳,逸儿或许只是小名,姓氏为何更是无从知晓,不过这牧野国既是国姓为萧,想来给他冠个萧姓不算委屈,可他前世受萧彻冠以萧姓,又受他赐字逸之,如今报上萧逸的名字,岂非平白勾起旧人,这可就无趣了。且他如今既是乡野小童,也该起个双字贱名不失礼法,山间潺潺流水之声传来,他心念电转,脱口道,“在野,江在野。”

      他重生后只透过那磨得堪堪看清轮廓的铜镜见过一次这身躯的真容,并未看的真切,不知此时的自己虽然看上去年岁尚幼,可目光凌厉,其中有精光闪动,大有帝王之气。

      萧彻望向较之其余孩童高了一头不止的江在野,温言道,“在野虽有心求学,但修习仙法与其余不同,过了年岁灵根固化,灵力便不可流动,你且回吧,于乡野间寻一鸿儒受其教诲,或有所成。”

      “你怎么就知道我灵力不可流动。”话还未落,江在野已灌了两指灵力抵在萧彻腰间。当年同在上清山求学之时,他便每每如此逗得萧彻连连发笑求饶,也不知是不是见了萧彻分不清今夕何夕,竟就这样妄自动了手。

      萧彻目光一凝,还没待他往腰间使出半分灵力便钳住了他双指,江在野这才神情一晃,抽了手回来,“我可是从小就仰慕公子彻,这才自行修习了仙术,也不知道路子对不对,万一要是疏于管教走火入魔了,还谈什么有所成,我想必是要英年早逝了。”只是他这语气,像极了泼皮无赖,没有半点英年早逝的担忧。

      萧彻倏忽莞尔,用一种“你继续胡诌”的目光望向江在野。他这般笑并不常见,就连一旁的靛青袍弟子看了都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江在野却习以为常,毕竟前世,萧彻每每对萧逸之,都是如此。

      萧彻取过玄袍弟子手中的籍册和长笔,掀袍款款落座,提笔书上“江在野”三字,抬头敛眉道,“年岁几何?家居何方?”

      江在野不知为何,见了萧彻便真如同十一二岁的孩童,再无半分前世为王为帝的气度,目光流转,当真一副孩童的古灵精怪,“年岁十三,家居何方不可说,我可是为了拜师偷偷跑出来的,要是再被抓回去你说怎么办,不还是要在家中走火入魔而死吗?”萧彻待要说些什么,江在野伸手拦住了,“再说了,我如今一人来上清山,自然可以算是无父无母,孤身一人,你们上清山也不是没收过来路不明的弟子,难不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怕了我不成?”他本是想使个坏,让萧彻忆起往事,有所悔恨,就算入不得这上清山,也要让萧彻如鲠在喉,不自在一番,可没料到萧彻只是抿唇一笑,把籍册交还玄袍弟子,温言道,“你且带他们去测验吧。”不知是萧彻这几年大有长进,还是江在野如今困在这副小孩子的身躯里,思想也不由得幼化,总之这场捉弄,以江在野单方面满盘皆输告终。

      测验场可谓是五花八门,让人瞠目,江在野前世虽是正经上清山关门弟子,可这场景他也是第一次见。举凡这种大宗门派盛事,各子弟都有明确分工,江在野,前世还是萧逸之的时候,每每被安排到敲钟报时的位子上,从未亲眼目睹过这收徒的场面,后来成了一代魔头,和上清山决裂后,更是从未踏上上清山一步。按理说,就算没有目睹别人拜师,自己拜师场面也该记忆深刻,可萧逸之的拜师,却是上清山有史以来的唯一例外。

      上清山虽是江湖门派,所学也是修仙道术,从不牵涉国事纷争,可作为四国中最强国牧野的第一门派,难免受到干涉,百年来所收关门弟子,无一不是皇权贵胄之后,当然,这些都在萧逸之入门之前,因为萧逸之的确是路边最卑贱的乞儿。

      因由是一个上元佳节之夜。上清山门规森严,从不允弟子私自下山,像是这般才子佳人、鸳鸯成双的人间盛会,更是明文规定严禁外出。可当年的萧彻不过是个八岁的孩童,正是对这人间烟火极向往的年岁,再加上自幼便被封为牧野国世子,地位尊贵可见一斑,这整个牧野,将来都是他的天下,入耳的也都是吹捧,虽无纨绔之气,到底有一番不惧天地的态势。

      可一众师兄弟嘴上奉承,真到要下山了,便一个个畏缩不敢前了。萧彻是一国世子,纵使犯了天大的错,不过是略受小惩罢了,他们一个不留神,可是要被逐出师门的,好不容易成了关门弟子,被逐出师门可绝非小事。

      到最后,敢同萧彻一道的,也只有他庶出的亲弟弟萧义。萧义从小就是萧彻的跟屁虫,唯兄命是从,崇拜萧彻甚至高于他的父王,眼睛里又满是与年龄不相符的坚毅与气魄,一肚子鬼主意,虽然年方六岁,却是比萧彻更令一众仙师头疼的小弟子。兄弟二人一拍即合,掐着巡夜弟子夜巡的时辰,在被子里塞了两个施了法术足够以假乱真的假人,便相携出门了。

      要说此行能够成功,倒也多亏了萧义。他上山时也不是收徒的时节,只因过度思念兄长,年满五岁便被送来为徒,不由得在山下听得半晌父王与掌门仙师寒暄,谁也没想到这稚子竟在长辈叙事时发现这山中潭水落叶与林中有异,绝非同种,而入山门半载后又在后山低洼潭水旁见了同种枫树,由此断言这潭水必与山下相通,兄弟二人这才避开一众巡游耳目,神不知鬼不觉的下了山来。

      这人间富贵确非皇室雍容可比,烟火气最盛,还夹杂着喧嚣的人气,让两个稚子流连忘返,痴迷于这人间的铁甲机巧,假山流水,浑然不觉深夜里潜藏着的恶徒虎视眈眈的视线已然盯在他们身上。此时距浧王之乱方才过去三年,浧王旧部尚未铲除干净,后患颇深。年仅八岁的萧彻不知道,从他被封为世子的那天起,加诸于身的,便不仅仅是权力,更有无尽的权术和仇恨。

      最先感到这杀气的是时年六岁的萧义,虽同处皇室,他却太早见过世俗的尔虞我诈,对于这种置人于死地的目光尤为熟悉。他凑到萧彻耳畔细语,却不想萧彻自负天授之身,不信敢有乱臣贼子妄动他性命。当尖刀刺破他肩膀的时候,萧彻是被萧义拖走的。可纵使摩肩接踵挡住了来人的步伐,两个稚子也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杀手的追捕的。待他们逃出人群,瑟缩在两墙之间的阴暗之中,他们亲耳听到这稳重的步子在一步步逼近。萧义摘了萧彻的流觞剑,背在身上,戴上身上的斗篷帽子,他本就和萧彻长相有几分相似,在黑夜里更是分不清此人何人。萧彻对这一夜最后的印象,就是萧义笼在斗篷下看不清表情的脸,和猝不及防被封住的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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