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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前尘后事 ...

  •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
      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伫献捷。”

      屋内,疾劲的北风猛击着不甚牢固的陈旧的木窗牖,隐约可见泥沙在火光中狂舞,飘转,散落。昏黄的油灯下,一个年轻的男子提着笔,在纸上慢慢地写着些什么。
      这样的夜晚,他已不知度过了多少个。他只知那一年黄沙上第一次雪落时,他还是个未束发的小儿,被那个披甲戴盔的人从大漠狼群里抱出,扔在马背上。一路又闷又颠地穿过柔软芬芳的草原,越过清澈曲折的长河,数着远处雪山下的哨岗和那个披甲的人受伤手臂上绑带的圈数,忍耐着马汗、日头、泥水、扬尘。每日他只有极短的时间能让双脚沾地,稍稍喘口气,偷偷抬头瞧瞧那个在喂马或拭剑的人。
      那人几乎都是笑着的,同其他披甲的人谈笑。他们是汉人。
      “别怕,你已经安全了。”当他被那人拎在手里时,那人把佩剑收入鞘中,低声对他说了第一句话。他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怀中轻轻地颤栗着。
      “你是哪家姑娘?为何出现在这大漠?”那人上马后对他说的第二句话不似先前的温柔,却也并无审问之意。此时他却已昏昏沉沉地趴在马鬃上入睡了,眉头紧锁着,几滴清泪从眼角滑落,不及冲去满脸的泥污。
      “下来洗把脸吧。再走三五日便可到车师的营寨了。到了那儿,我就把你报给都护府,帮你找到家人。”当天傍晚,那人牵着马在溪边扎营,落日长河如星子坠在他眼中。
      那人扭头一看他,顿时一惊,取水的水囊“啪嗒”掉进河里。
      “原来是个男孩儿!还挺俊呀!”那人的目光随即聚焦在他高耸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上,“你……是胡人?不……你……有胡人血统?”
      他看见那人眉毛一扬,眼中好像闪过一丝警惕神色,但当他想辨认时这神色又被那人很小心地克制住了。“无妨,胡人又如何,我朝设都护府,朝中又有多少亲贵都有胡人血统!我……没有恶意。”
      那人把水囊挂回腰间,蹲下来伸手轻轻揉了揉孩子头上蓬乱柔软的黑发,“我答应送你回家,便不会食言。”
      他就这么静静地抬头望着他,看着这个没比自己大几岁、还没长开的柔和面孔许下诺言,眸内秋水荡漾。他多想笑着说一句“好”,一开口却只有哀伤之音。
      “我……没有家人了……”他张了张已经数月未曾开的口,干涩嘶哑的喉咙不及吐出这句话,他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后来,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已躺在了一个整洁的营帐中。身上压着厚厚的行军睡的毛毯,摸了摸身边的被褥,竟还是温热的。他想翻身爬起来,却浑身酸痛使不上劲儿。一扭头,额上不知何时盖上的冰帕子便滑落到耳侧。
      头痛,比北风吹钢刀扎还痛。冷,活像赤裸裸地躺倒在雪窝里,浑身透着冷气。
      迷迷糊糊地,他好像看见那人又掀开帘子进来了,还带了另一个提了箱子的人。那提箱的人又摸他的手腕,又拿银针扎他的手臂,他只能恍惚地盯着,肩带臂、臂带肘地想抬起另一只手,却被那披甲的人一把摁住。那人与提箱的人说了些什么,两人谈论着,叹了气。
      “听话,别乱动。再好好睡一觉,待吴郎中熬了药给你喝下去,就都没事了。”那人抓着他的手臂,把那双不安分的手塞回了被衾中。
      睡梦中,那人的声音还在耳畔模糊地响着。
      “我一个大男人还是第一次这么细致地照顾一个小娃娃呢,只能这么笨手笨脚地了。……
      “到底是出了什么祸事,你家大人才忍心把你这么可爱的孩子扔在这大漠呢?不过没事,你既不愿说,我也不会追究这些。谁还没有个污七八糟的童年不是?……
      “我们这些兵鲁子都是粗人,虽然不会照顾人,却都是出死入生极热心讲情义的……就算你没有家人了,留在这儿也是不错的选择。别怕……
      “听王参将说,你项上的珠链很像是粟特人的,而且还可能是贵族或富户的。时移世易……唉……你这样的小公子也只有像我们这些戍边的傻子才肯收留了吧……
      “有时候,我多么希望且末、鄯善乃至高车、龟兹能举兵反叛动乱一次,给我们这些回不了家又无报国机会的兵一个出兵平叛、杀敌立功的机遇。但每当我巡防时看到绿洲泉眼边嬉闹的异族孩子,泉下打井、汲水的异族老媪,我也会想起过去岁月里自己屯田边塞的父母兄妹,那些平淡无味却让我现下无限向往的生活。如若那军功赫赫是如此的杀戮罪孽堆砌而成,那我宁可不要。……
      “唉……我可真是无聊,竟与这昏睡的小孩儿说这么多。他也未必会懂罢……”
      他感到嘴中涌入了一股清鲜却苦涩的汁液,呛了一下,睁开眼。只见那披甲的人卸下甲胄,只着褐色短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汤药,吹凉了便用勺子往他嘴边送。
      那人见他醒了,许多未出口的话又咽回了喉中,只是冲他笑笑,礼貌性地问候一番,扶他坐起喝完药,便称忙于军务出去了。
      帐篷内生了炉子,很暖和。听着帐外汉兵们逗趣说笑,点篝火,唱边将豪迈的征歌,或高大或瘦削的人影晃动着,在橘红的火光中显得坚实可靠。多年来,第一次让他幼小又冰封的心开始解冻、消融。
      #
      思绪从纸上透过岁月的烟云,被屋外突如其来却在意料之中的喧闹声拉了回来。
      穿过轻薄的窗纸,冲天的火光伸着艳丽诡谲却致命的火舌,舔舐着此时已被吐蕃占领的旧驿馆的椽梁。吐蕃兵士的大声咒骂,汉人俘虏的哭喊,营帐里刚与那吐蕃王子卿卿我我的胡姬的尖叫,刀枪交刃的金石之音,血溅玉阶的泉涌之声,头颅坠地的钝击之响,在这个没有关山明月也没有塞北狂风的夜晚竞相和鸣。
      一支流矢穿堂而入,“哒”得钉在年轻人身后的疆舆图上。
      年轻人快速地收整了厚厚的一沓书稿,摘下脖子上带有粟特图腾的链子和汉家长命锁,与书稿一同放置在一个胡杨木的朴素匣子里。
      胡杨于荒漠,八百年不死,是以永生。有水就能长,有光就能活,这是多么美好的奢望啊。
      “大哥,你来带我回家了吗?”
      修长白皙的温润指节攥着那把镂空纹饰,美得致命的银色匕首。寒风破窗而入,墨色发丝随之翻飞舞动。霎时油灯熄灭,年轻人长长的袖摆,消失在朝东的窗下。
      “大哥,我认识了一个人,不小心把他种在了心里。他虽不堪,却也真性真情,算得大丈夫之流。
      “我不恨他,却对不住你,无颜面对你们。
      “我尚有半腔汉人血脉,便不能苟且偷生,只有以死明志,了结此事……
      “呜——”
      谷底的夜风涌上,吹散了他的最后一句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前尘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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