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故》晏笑淡水鱼

9、第八章

　　（八）
　　仔细想来，林觅从没在这个时间点到过墨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漆黑的，让本就用石块儿铸成的城更加清冷，到了夜里总是会起雾，直到白日降临这雾才会消退，走了好久林觅都没有头绪，穆宇樟平日里不是去篮球场就是在学校操场，再者就是常青院儿里，篮球场早就已经落了锁，学校就更不用说，倒是越走自己越觉得冷了起来，他现在百分之六十的肌肤和雾气亲密接触，冷得人直哆嗦。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那日日下学都过的小桥边，只见一团黑影缩在桥上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地，又有雾气的遮掩，林觅打起精神来，朝桥上走过去。
　　“穆宇樟？”林觅出声叫道，走近了，才看到是穆宇樟蹲坐在那，也是穿了件儿背心和马裤，许是听见喊他，他望了一眼，又把头扭到另一边，没说话。
　　林觅松了口气，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儿：“怎么啦？干嘛和叔叔他们生这么大气？”说着，伸出手去，在空中停顿一下，最终落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穆宇樟没有回过头来，只是用含糊的声音说了句：“没。”
　　林觅皱了皱眉：“你哭啦？”
　　谁曾想穆宇樟直接转过头来：“是，哭了，咋的，特丢脸是不？”他脸上还有些泪痕，冲着林觅苦笑道。
　　林觅见他笑了，权当没啥了：“就因为不让你打篮球？”
　　穆宇樟摇摇头，又把头正过去，望着月光下静谧流淌的溪水不说话。林觅见他不说，也不再问了，也转头去望溪水，两人这样杵着待了良久，林觅才出声说：“这样吧，我们互相交换一个秘密，你告诉我这个，我也跟你说一个”
　　穆宇樟好像平静了很多，听他说完，偏头就看见他用那双令人无法拒绝的眼眸望着他，自己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林觅见他点头，这才笑了笑：“那为表诚意，我先说吧？我爹，确实是盐城的商户老板，他叫林松，和我娘认识以后，就放弃了家里的财产继承权，让给了他的弟弟，也就是我小舅舅，和我娘有了我之后，小舅又请他回去主持商户，不过那时候，股份已经都在不在父亲手里了……”说到这儿，林觅顿了顿，“他其实一直不在意那个，他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爱都给了我和我娘，我娘也愿意答应他家族长辈的要求，不入族谱，在他们看来，一个唱戏的，登不了大雅之堂，本来我娘以为，我们一家子可以过一辈子幸福安生的日子，可是我八岁那年，爹就生了重病走了，也是在那时候，娘的身子也坏了，再也没办法唱曲儿演戏，再后来我娘就带着我来了这儿，用几年的积蓄，找爹的多年同窗，也就是梁叔叔买下了归巷常青院儿的西屋，后来的事，就是你都知道的了，这就是我的秘密。”林觅说完，像是很久都没有那么轻松过一样，冲着夜里漆黑的天空笑了笑。
　　穆宇樟听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那为什么，你爹娘会......”
　　林觅不等他说完，就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说着，他笑起来：“很小的小时候，我小舅舅对我很好的，我们家和他也经常来往，爹和娘成亲，他还在家族里游说长辈。”说到这，他又不笑了，眼眶湿湿的，他明明没有眨眼睛，但是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就从他的眼眶里跑出来了，直往桥的石板上滴答落下。
　　穆宇樟就那么看着他哭，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胸口隐隐作痛，他慢慢地伸出手去，食指轻轻地触到了林觅的眼角，又轻轻的抹了抹，把他的泪水掸去了。“该我说我的了。”
　　林觅点了点头，转头过来看他，等着他说。穆宇樟长长呼出一口气，望着溪水道：“其实我已经有心中的目标了，我不想实实在在地只学文化，我想走体育的路线，那样儿，也能升上墨城一中的高中部，然后只要高考的时候走特招路线，就可以进墨城警校，当一个警察。”他说着，笑得露出两排白牙来：“墨城这么美，这么好，我要亲自来守护他才行，你觉着怎么样啊？”他又回头来看林觅：“其实我也不是不学好，就算选择这条路，我也不能考得这么烂，不过，我小时候考过几次第一名，从那时候，我就被韦栎找上了，他告诉我不许我考过他，我这暴脾气，那凭啥呀，就跟他和他跟班儿干架了，可是后来，和他打了多少次架，我和我爸就得上门跟他家道多少次歉，为啥呀，就因为他爸是我爸的直属上司，我真是，艹了。呵呵。”说着，他有些气愤：“那之后，我每次考得比他好，就得挨次打，然后我还不能还手，你说气人不气人，后来我一想啊，反正中考还远，等那时候我努力，也来得及，就干脆先不学了，等到时候去体育班儿了，和他眼不见心不烦就是！”说完，他也轻松了许多，哈哈地大笑了两声。
　　“因为他？那现在中学了，还是不能好好学吗？你知不知道这和小学不一样的，不是你随便努力一下，就能考到自己需要的成绩，人是有惰性的，你习惯了成天上课睡觉，不学无术，可不是一两天就能改回来的。”林觅微微皱着眉说。
　　穆宇樟神色有些慌张：“嗨，那有啥，以我的聪明才智，没问题。”
　　“那今天呢？”林觅又问。
　　穆宇樟情绪低了下来：“我和爸妈说了想考体育，他们不让，还说不给打球了，坚决不允许我走体育，然后，我就突然很生气，觉得很委屈，就，摔了柜子，跑出来了。”他又去望天：“他们两个不同意，我自己也填不了那选择，必须家长同意才行，也是，刚刚有些冲了，就砸东西了，跑了。”
　　林觅看着他被扇红的右侧脸颊，叹了口气：“你说说，你还想当警察呢，就你这脾气，对家人都能这么冲，当了警察怎么处理各种繁琐的治安问题呢？”
　　穆宇樟慌了，他整个人翻身过来面朝林觅道：“啊？那，那我是不是不适合做警察？”
　　林觅见他反应这么大，不由得笑出声来，两个酒窝显现在脸颊上：“行了，别跟你爸妈置气了，回去吧，我有办法帮你取得他们的同意。”
　　穆宇樟眼睛瞪得溜圆：“真的？林觅你说真的！！”他声音很大，就像把整个小溪里的石头都喊得震了两下。
　　林觅看着他这模样不由得笑了笑：“真的，不骗你。”
　　穆宇樟愣了数秒，而后吧唧一口亲到了林觅的酒窝上：“我太爱你了，阿觅，你就是我的救星。”
　　嘴唇和脸颊的触碰入蜻蜓点水一般轻轻漾开，可穆宇樟那一下亲地很重，巴不得把谢谢两个字写在脸上一样。林觅看着他靠近又远离的身子和面庞，愣住了。
　　穆宇樟见他睁着眸子望着他，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咳，那啥，我太激动了，对不起啊。”说着，他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
　　林觅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正过头去，绯红色从他的脖颈开始飞速蔓延，直直地爬到了耳根子才停下，月色朦胧，又有些雾，好似是看不出来的。穆宇樟笑着靠在了桥边儿上，望着夜空傻笑，也不知究竟在笑什么，两人如此又坐了许久，直到一颗路边的石子或是被风吹地掉进溪水里，那颇为明显的啪嗒声才把两人的思绪拉回来。
　　“走吧，回去了，我跟你一起去你家。”林觅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结果蹲了太久，脚有些麻，一个踉跄就往后倒去，幸地有桥边的护栏抵住了他，才没有掉进溪里去。
　　穆宇樟急忙起身，见他没事才放松下来：“你吓死我了，你也多锻炼锻炼，小身板儿跟要被风刮跑似的。”说着还伸手去摸了摸林觅的头。
　　林觅甩了甩头甩开了他的手掌，示意差不多得了：“那个，太冷了，快动身吧。”说完就往回走了。
　　穆宇樟在后面儿跟着，看着他的背影忍俊不禁地自言自语道：“也长高了不少嘛。”
　　夜色显得不那么冷了，两人走在熟悉的道路上，穆宇樟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着
　　“那你说我适不适合做警察？” “你可以的。”
　　“嘿，这样儿肯定不冷了吧？” “你抱着，我怎么走？”
　　“那我抱你起来，你就不用走了。” “别，我会揍你的。”
　　“诶林觅。” “嗯？”
　　“我真的，爱死你了！” “知道了，肯定帮你和他们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