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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弱冠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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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春风和煦。春分时节长陵河青波荡漾,映着桃花阁红艳艳的灯火,不时有碧鸟轻悠掠过,嘤啾声和着伶歌软语,春意盎然。
一座座倚河而建的艳坊,打开松木雕花窗,就能看见风情万种的娼伶斜倚着,用团扇掩面,有的弹琴,有的唱歌,有的只勾着柔媚的眼风笑而不语。这是她们招揽生意的手段,客人往往徘徊在寻常巷陌,头一抬,四目相接,懂了。
长陵城高矮胖瘦的男人,鲜少她们不识得的。不过最近,倒多了一位不同寻常的新客人。
那人一身月牙白薄衫,戴着一顶歪斜软塌的方帽,手持檀香扇,唇红齿白,面容清俊,活脱脱一弱冠小公子。
谁也不知道这小公子打哪儿来,供职何处,家中父母名讳。只知他正值舞象之年,文韬和武略都沾不上边儿,兜中挥不完的钱财养就一身奇怪嗜好。比如舞拳时需配三乐齐鸣,音乐被要求“动次动次有节奏”;本该堂食的乳猪被他豢养起来,他说这叫“宠物”;风流雅诗编进古怪的语调,小公子眉飞色舞,边唱边跳惹人笑;从未见过的竹牌游戏是他的最爱,输了的人要管赢家叫“爸爸”,小公子每次都输得不羞不臊。
这一天,正值春分。长陵城东边儿吹起了震天的喇叭,大家知道这是烨火山庄的媳妇过门呢。古人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说的大概就是这一对。新娘乃叶素瑾,烨火山庄庄主叶天挚的长女,当今圣上亲封的昭阳郡主,传言其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是世上不可多得的美人。新郎是祁言琛,六岁时便被烨火山庄收作门徒,后又拜叶天挚为义父,文武双全、英勇神武,前不久刚击退边境敌寇,被封一品云旌将军。
小公子今天也显得格外高兴,大罐大罐的秋露白往嘴里灌,湿了青衿,脸颊潮红,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娼伶们都争先恐后地挤在窗口朝外看,一个个倾身昂首,叽叽喳喳,好不热闹。小公子不屑一顾,藕白的细臂撑着下巴,昏沉沉地摇头晃脑:“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突然对上一双玩味正浓的凤眼,那人一身黑衣,安安静静坐在她对面。
小公子娟秀的眉目如远山近水,一瞬间雾气弥漫。
“表哥?”他两手毫不吝啬地抓住那张脸,扯了扯。心下纳闷,竟然是真的?
澈吃痛得拨开他的手,坏笑着戏谑道:“叶小姐莫不是痴傻了,你的哥哥不正在结婚吗?”
叶昭昭听这话,霎时酒醒了一半。娼伶们纷纷围过来,不可思议地观察着她,继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叶昭昭一边喊着热,一边扒开衣领,扔掉束腰带。她吊儿郎当地站起来,拎起酒坛,扔到澈面前,清澈的液体溅了一桌,四周顿时溢满酒香。
“揭老子底,喝。”同样扔过去的,还有这句话。
澈眯眼打量她几眼,“叶小姐短短半个月变化如此之大,澈某刮目相看。”
叶昭昭一愣,皱眉:“你认识我?”
澈嘴角纹理愈陷愈深,狭长眼眸不怀好意地盯着她:“何止认识,我们还——”
不会是老相好吧?叶昭昭双眼微瞪,只思忖了那么一瞬,便揪住他的衣领,硬邦邦地说:“别给我打感情牌,喝!”
叶昭昭穿进叶素昭这个烨火山庄二小姐的身体已有大半个月,按照书中的进展,男女主大婚之日会有一刺客来绑架她。她为了摆脱受伤卧床的结果,辰时便溜来了桃花阁,没想到碰到个前任?
这个叶素昭,果然是个绿茶婊,家里勾一个,外面备一个。叶昭昭打了一个酒嗝,如是想。
澈没理她,从腰侧摸出匕首,白光一闪,娼伶们尖叫着四散跑开。
叶昭昭冷笑,不急不缓道:“嗬,小白脸一个,还玩刀?”
他,小白脸,玩刀?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狐疑的视线在少女微醺的脸上扫过。仔细看,她与半个月前他劫持时的模样判若两人。那时的叶素昭瘦弱胆小,看到刀直接害怕得晕了过去。如今面前少女不仅胖了一圈,夸张狂放的姿态简直像个男人。
趁着澈发呆的空档,叶昭昭夺过匕首,往桌上一抛。“哐当”一声,匕首直挺挺立在桌面。娼伶们的脚步停住,惊恐的眼珠子纷纷定在叶昭昭身上。
叶昭昭一副不容商量的口吻:“喝。”
澈不想和她斗下去,于是说:“你也喝。”
叶昭昭邪气一笑:“我喝多少你就喝多少?”
澈深棕色的眼在她身上梭巡一番,浅笑道:“嗯。”
澈原觉得虽然他不常喝酒,但总不至于输给一个女人。但当叶昭昭灌下第三坛的时候,澈已经头晕眼花,身体摇晃个不停。叶昭昭还是先前那副醉眼蒙眬的样子,口齿却依旧伶俐:“没关系,酒量差没什么,喝完这坛仍是好汉。”澈险些一口酒喷出去。
周遭环斥着女人纷乱的哄笑,澈嘴角最后一抹笑意终于消失殆尽。他运起内功,压□□内的酒意,脸颊上多了几抹红云。
叶昭昭得意洋洋地看着瘫在椅子上的男人,“跟我斗,小样。”她转身呼唤大家:“来,姐妹们,今天我们玩些新鲜的。”
叶昭昭拿出竹牌,狞笑道:“斗地主,我输了,就——”她的眼风扫在澈的身上,不怀好意:“脱他。你们输了,就——”澈将手背放在滚烫的额头上,听见这话,怒火攻心,内功尽散,醉意反噬。
叶昭昭吐了吐舌头:“亲他怎么样?”
个头最小的青佩红着脸点头:“我觉得此主意不错,这位黑衣公子剑眉星目,甚是好看。如此便算作享一番艳福。”
大家哄堂而笑,其他人纷纷附和,时而互相挑逗,顿时满室春风四溢,完全驱散了先前噤声僵持的氛围。叶昭昭吩咐人洗牌、累牌,一群人玩得不亦乐乎。
澈重新运起内功,一炷香过去,酒意散去。他正欲起身离开,身后一只纤细的手勾住他,那张小巧清秀的脸对他不好意思地笑:“我输了。”
澈抓住她的下巴,笑意未达到眼底:“想脱我的人很多,你行吗?”
“脱脱看不就知道了。”叶昭昭舔了舔嘴唇,假装没有看见他委婉的怒气,忙不迭伸出魔爪。澈没想到她如此死缠烂打,多次想从窗户出去都被抓了回来。一群娼伶也过来帮忙,澈不想闹出动静,一时间竟然无法抽身。
澈只好长臂一伸,略微使力,将叶昭昭反捆在床上,怎料她反应却敏捷得很,往旁边一闪,指尖微勾,原本便松垮的玉白长衫豁出一道口子,露出一大片洁白的肌肤。他在周围女人的尖叫声中避开目光,余光却瞅见那片眼熟的图案。
火焰一般的红,在少女洁白的后背上灼灼燃烧。
澈的心猛地一跳。
娼伶们纷纷退到床十米以外,叶昭昭还没反应过来,澈掀开她的衣服,露出整片后背。
飞舞奔腾的红,绘成那只令生死都为之颤栗的凤凰。只不过,这只凤凰的眼还没睁开,另一半翅膀和赤足消失在了女人诱人的腰线里。
澈没想到,今天竟然有意外收获。原本只是看中这个房间的地理位置,居于长陵河上游的高地,能够将烨火山庄的局势尽收眼底。却没想到碰到女扮男装的叶素昭在这里寻欢作乐,还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烨火山庄这二十年来苦心隐藏的秘密,随着那片被掀开的薄布,展现在他面前。
“艹!”叶昭昭挣扎着回身,刚好望进他复杂的眼神里。
澈猛地放开她,脚尖一点,长发翩跹,衣衫带风,消失在窗口。
叶昭昭心口盛着一口气,觉得有些憋屈。她想,偷鸡不成蚀把米,若有下次,一定要先绑起来再动手。真是战略性失策。
叶昭昭将衣服正了正,用床绳束住,改成露脐装,心里还挺满意的。一抬眼看见一遭震惊的目光。少女身材窈窕,盈盈一握的柳腰曲线惑人。眉柔目秀的花颜未着脂粉,白皙的肌肤透着微微的粉红。整个人如同刚刚冒出尖儿的嫩绿青草,带有凡俗少有的清新和柔软。帽子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如瀑青丝一泻千里,巴掌大的娇颜藏在其中愈发显得楚楚动人。
“怎么了吗?”叶昭昭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东西呀?
胭脂走过来,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公……小姐与我们玩得快乐倒也无妨,但穿成这样实在坏老祖宗的规矩。你暂且披着我的,防治感染风寒,我这就命人去给你买新的。”
叶昭昭抓住她的手,陶醉地说:“姐姐身上好香啊。”那一双剔透的琉璃眼中波光流转,眼角眉梢都似乎染着笑意。
周围哄起一阵窃笑。
胭脂用圆扇挡住嘴角,轻柔道:“由薄荷、辛夷、藿香等香草制作的香囊,你若喜欢,赶明儿我做一个给你。”
叶昭昭正愈回话,房间的门猛地被人从外面踢开。
“滚出来。”那人嗓音醇厚,低低压酝着怒意。
叶昭昭在心里骂了句“狗日的”,拉着胭脂的手懒懒地倚在床头,尖声道:“这是谁家的好男儿,要光顾我这温柔乡?”
那人缓缓而来,一身喜服红得刺眼,却衬得那张发怒的脸格外暗。乌墨的发垂下,龙眉飞扬,深邃的眼眸暗蕴凌厉,面色冷白,如覆四九冰霜。
叶昭昭皱皱眉,心想,这人怎么越看越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