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嘉宾，请等等》图图兔子星

8、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在一起后，路博洋和林天经常在空余时间一起看展览、逛博物馆或者腻在家里。有时路博洋会陪喜欢吃甜食、探新店的林天在外转悠一整天，趁机捕捉林天吃得开心的样子，有时林天会陪路博洋宅在家，靠着沙发一起看各种纪录片。

　　对他们而言，相处的乐趣是从清晨开始的。只要两人都在本市，周一到周三的早晨林天会送路博洋上班，周四和周五两人就一起挤地铁。早班地铁人潮拥挤，路博洋有时能给林天圈出个角落，林天偶尔也能趁抓扶手时悄悄抱住路博洋。人海缝隙里的十指紧扣，是两人最甜的专属秘密。

　　不过，最近乘地铁的人开始变少，春节临近，在这座城市忙碌的人们也开始踏上归家的旅程。一天下班后回到路博洋家，林天同路博洋说起春节的安排：“我过几天会和父母回一趟老家，和亲戚们吃顿饭就回来，之后在这边过年。你春节有什么安排？”

　　“我打算去父母在的城市跟他们吃年饭，然后回这边，在家过年。”

　　“除夕也在这边吗？”

　　“嗯。”

　　“我还以为你会待在父母家。”林天转过身看着路博洋，神情有些沮丧：“我家除夕夜有一家三口一起吃饭的传统。因为之前潜水的事，我还打算今年好好陪他们守岁。我们刚在一起，这也是我第一次谈恋爱，我还没跟父母说，也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反应，就不好带你一起去吃饭。对不起，我们的第一个春节，却没办法陪你一起过除夕。”

　　路博洋抬起手，拈着林天的发梢笑着说：“没事的，我在国外那么多年，习惯了一个人过。”

　　其实不止国外那几年，从更早开始路博洋的春节就不再是其乐融融的团圆日了。初三暑假的一天，路博洋的父母说他们打算离婚，问路博洋的想法。虽然父母没在自己面前大吵过，但路博洋能感觉到父母相处得不开心，就没有反对。于是，路博洋的父母离婚了。

　　十几岁的少年，最多也只经历过青春期懵懂的喜欢，对爱情和婚姻其实没有什么概念，更不知道父母离婚意味着什么。离婚后，父母最开始还像以前一样在家分房住，路博洋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有时他还觉得父母都变得开心了许多。暑假快结束时父亲搬走了，没过几天高中开学，路博洋开始住校。高一到高二，路博洋每次回家时母亲都在家，过节时父亲也会回来一起吃个饭。虽然经常见不到父亲，但以前父亲有时也会因为出差几天不在家，时间久了路博洋也就习惯了。

　　后来高三学习任务紧，和父母商量后，路博洋周末就不再回家。高三上刚考完期中的那个周末，路博洋想给母亲一个惊喜，放学后就坐了四十多分钟的公交车偷偷回了家。他满怀着期待打开家门，却发现家里一片漆黑，等了一晚也没人再打开那扇门。

　　温暖的房间只要被撕开一个小口，就会灌进冷风。

　　生活也一样。

　　在天亮起的那个瞬间，路博洋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家了。他出门乘了最早的那班车返校。高三复习任务重，总有背不完的知识点，渐渐地他也就忘了那些。等放寒假的时候，家里还是有人忙碌。那个周末像梦境般，在记忆中变得模糊。

　　高考结束后，母亲把自己结婚的消息告诉了路博洋。那个暑假路博洋是在母亲的新家过的。母亲再婚的对象人很好，两人对他也有求必应，生怕他不高兴。看着小心翼翼的母亲和有些陌生的叔叔，路博洋觉得自己像个客人。后来大一寒假回家，父亲竟破天荒地把路博洋接到自己家过年，那时他才知道父亲也早早地开始了新生活，自己还多了个十个月大的弟弟。赶去母亲家吃年夜饭的时候，得知母亲也怀孕了。从那次开始，路博洋大学里的春节每年都被分成两半，在父母家轮换着过。

　　除夕夜里街上少有人迹，路博洋却还要带着行李从一个家被接去另一个家。那时市区还能燃放烟花，他就坐在车里静静看着窗外。五彩斑斓、绚丽盛大，烟火很美，路博洋总会看得入迷，然后又在烟火停歇的片刻，猝不及防地看到玻璃窗上映着自己一个人的样子。他和父母坐在同一个餐桌，明明父母也和自己碰杯，也给自己添菜，也对自己笑，却总觉得别人其乐融融，自己只是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于是，路博洋把奖学金和父母给的生活费攒着，申请出国留学。身在异国，就有合适的理由不回家，也不用感受春节时的孤独。因为工作的缘故，路博洋又重新回国。他本来打算待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过着一个人的简单生活。没想到遇到了林天，生活开始偏向一个从未预想过的可能。

　　那晚听完林天的一番话，路博洋躺在床上细细回想了很久，决定在这个春节把心结解开。

　　没过几天，林天开车跟父母一起会老家吃饭。山湾里的冬日，满目都是光秃秃的黑灰色。林天在祖宅附近转了转，觉得无聊，就走到厨房想陪陪忙碌的父母，结果被安排上差事，坐在粗制的小木凳上给炉灶添柴看火。

　　柴上火苗鲜红，是这里不可多得的亮色。案板上传来有节奏的切菜声，灶里不时会“噼啪”炸出几颗小火星。老家的许多女性长辈一生都住在湾子里，一辈子就在厨房的方寸天地间忙活，难得见次归乡的亲戚，就忍不住把村里发生的稀奇事都说给对方听。

　　林天的父亲正清理着鱼，母亲和一位长辈坐在一旁择菜。择着择着，那位长辈就用手肘碰了碰林天的母亲，说：“门口那条路往上走，不是住了一户，生了两个女儿才有一个独子的那个。以前谁不夸那儿子有出息，书读得好，找的工作也体面，多少人家想拉亲戚把姑娘嫁过去，人家愣是三十了也不说门亲。年中的时候听说找到对象，那家父亲开心得不得了，张罗着要把房子翻修一遍。”

　　说事的长辈忽然停了下来，转头看了看厨房门口，然后压低声音说：“结果那家独子的对象，是个男的。”她撇撇嘴，掐掉菜上的烂叶，然后欠身有拿起一根，有些唏嘘：“那家父亲听到当时就气晕了，醒了就和儿子打了一架，说什么也不同意，硬扯着要儿子第二天去医院看病，还把孩子母亲也骂了一晚上。估计是说了什么狠话戳到儿子痛处了，第二天起来就再也找不到儿子，人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他父亲也是狠心，直接断绝父子关系，也不管儿子是死是活。房子才翻修了一半，也就那样搁着了。可怜那家嫂子天天坐在门口哭，哭得现在精神有些不正常。啧啧啧，家中独子啊，真是造孽。”

　　寥寥数语间，轻描淡写了多少情感上的拉扯。

　　“噼啪”，火堆又炸出小火星，还没往上飘多远，就都灭了。林天也跟着咯噔一下，心里五味杂陈。虽无法感同身受，但只要简单想象一下，便让人难受得喘不过气来。他从灶后探出头，看到父母脸上露出的，也不过是听闻一桩别家悲剧的惋惜。

　　若故事的中心变成我，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在老家吃完午饭，林天就开车载父母回家。回到家，三人都瘫坐在沙发上。看着林天默不作声心事重重的样子，母亲探询道：“小天，你今天怎么蔫蔫的，是开车累着了？还是有什么心事？”

　　“我……”林天哑了声。他本来打算过年找个机会和父母说路博洋的事，却没想到这个契机来得这么早。林天沉默片刻后，端坐起来看着父母说：“爸妈，今天不是在厨房听了那件事吗？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喜欢的也是男人……”

　　“哎呀，没事想这些做什么，听听就行。”母亲赶紧坐起身，打断了林天的话。

　　“如果我真的也喜欢上一个男人，你们会怎样？也会……和我断绝关系吗？”

　　父亲也坐直身，轻微呵斥道：“别开这些玩笑！”

　　“我没开玩笑。如果有一天我也那样，你们会是什么反应？”

　　看着林天晶亮且坚定的眼神，父亲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荷包，然后站起身说：“没烟了，我出去买包烟。”之后便大踏步出了家门。一旁的母亲有些手足无措，往别处张望着。过了几分钟，母亲接了个电话：“你爸忘带钱出门了，叫我过去帮他给钱。”然后也跟着出了门。

　　林天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茶几上放着的那包香烟，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心中酸涩。过了大半个小时，天开始暗的时候，父母回来了。

　　父亲一言不发地坐回沙发，神情有些凝重。母亲进门拨开客厅顶灯的开关，往父亲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坐到林天身旁，拉着林天的手说：“小天，你老实告诉我们，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林天抬头看着父母专注地望着自己，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那个人是男人？”

　　“嗯。”

　　“你是一直只喜欢男人，还是这个你真心喜欢的人碰巧是男人？”

　　“我以前跟男生来往的时候也没想过别的，直到遇到了这个人。他太特别了，我就渐渐喜欢上了他。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会特别自在开心，那种感觉很舒服。”

　　“那你可知道，你选了一条走起来难很多的路？毕业时，你选择自己创业当摄影师，我们觉得很累、很辛苦也不稳定，但是看到你开心，也一直支持你。不是我们嫌你的工作不好，我们活了大半辈子，吃了太多苦。小天，生活其实很磨人，我和你爸总希望你能平安快乐，过简单轻松点的生活。爱情也是一样，它不是两个人在一起，就能像童话那样甜甜蜜蜜、幸福到老的。你选择和同性在一起，就更加艰难。你们可能得不到保护，无法在人群里自由地牵手，稍显亲昵就会被关注或遭受非议。这太辛苦了，我们舍不得你受这种苦。”

　　林天心底一沉，他低下头看着母亲的手，眼神有些暗淡。

　　“热恋的人总觉得爱可以抵挡一切，可言语无形却伤人至深。爱情经不得这些消耗。我们不愿看着你受伤，你懂吗？”母亲抽出手摸了摸林天低垂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这些，我不是没想过……”雾气开始在眼里堆叠，林天的声音有些哽咽。

　　摸着头的手移到脸侧，母亲捧起林天的脸：“不过，如果你想过这些还是决定和他在一起，那请你们一定要守护好这份感情。最重要的是，你一定不要让自己受伤。有什么事就及时跟我们说，爸妈会保护你帮你想办法。”

　　“嗯？”林天抬起眼，眼里透着朦胧的疑惑。

　　母亲一下笑了，轻轻刮了下林天的鼻子：“傻孩子，不论你做出什么选择，只要你想清楚了、坚定下来，爸妈都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你。在这世上，我们永远站在你这边。”

　　林天猛地回过神，擦干眼泪，转头望向父亲。父亲也点点头，叹了口气后伸出手拍了拍林天的肩膀。

　　“谢谢爸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一直沉默的父亲终于开口：“一家人说什么对不起。明知道这些艰难，还能让你勇敢地选择在一起的人，应该也是个不错的人。”

　　“他，特别好。”林天终于露出了笑容。

　　除夕那天，林天和父母吃过团圆饭，陪着他们一起看春晚。电视上小品演得正欢，母亲突然打趣地问道：“你对象在哪过年呀？”

　　“他在这边过年。我打算先陪你们守完岁，然后再去找他。” 林天在一旁剥了两个桔子，塞到父母手里。

　　“我们家又没有什么守岁的传统，早点去也没事，反正刚收了你的桔子，拿人手短。”母亲摊开手笑着。

　　父亲掰了一瓣桔子，递到嘴边：“以后你们稳定了，就把人带回家给我们看看。”

　　“好。”林天看着自己的父母，笑眼又弯了起来。

　　“五，四，三，二，一，新年好，我们给大家拜年啦！”电视里的主持人们说着一连串吉祥话。林天也从沙发上起身，匆匆抱了下父母，说完新年的祝福，就赶着出了门。

　　路博洋还是和往年一样，除夕夜一个人待在家。他没有开灯，房子里唯一的光源就是客厅闪烁的电视。新年倒数的那刻，路博洋给林天发了条祝福，等了半天却没有收到回复。

　　许是因为最近回想次数多了，路博洋坐在安静且暗的客厅，看着电视上热闹团圆的场景，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高三的那个周末。纵使前几天和父母聊了许多，纵使过了这么多年，只要想起那天，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路博洋怔怔地靠在沙发上，忽然听见门锁响动的声音，他一扭头，看见玄关处洒进一束暖光。

　　“好黑啊，你怎么不开灯，这样看电视很伤眼睛的。”林天钻进屋，摸着墙把灯点亮。

　　路博洋起身奔往玄关，看到眼前的林天又惊又喜：“你不是要陪父母吗？”

　　“得了父母恩准，来陪我的小情人。” 林天放下钥匙，边换着拖鞋边看着路博洋带着笑说。说完，他刚往前踏了一步，就被路博洋一下子抱住了。

　　在林天的认知里，路博洋一直是个很温柔的人，每次都是轻柔地搂住自己。但今天路博洋却抱得很紧，像极渴的人掬着一汪水，生怕它流走般，用尽力气紧紧抱着。

　　林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回抱住路博洋，然后用手拍抚着路博洋的背，耳语道：“没事了，我回来了。”

　　过了半晌，林天才听见路博洋哽咽着说了句：“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打开了那扇，我等了很久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