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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个事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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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云有点认床,这晚睡得不是很好,迷迷糊糊地总觉得听见了什么声响,起初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后来那声音却越来越具体、音量越来越大,她突然清醒了,坐起来听声音的来源。
对面的两张床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位室友也醒了,她们反应比陆知云大,猛地坐起来,齐齐朝一个方向看去。
“是什么声音?”陆知云问,“你们在看什么?”
就在她说话的一瞬间,声音突地停了。
那声音在刚才听起来有点像敲门,又要激烈许多,像是有人在拼命拍打木头,还带着一点细碎的金属响声,可又不是从门边传来的。
室友没有回答她,陆知云有些茫然:“刚才的声音你们听见了吗?”
斜对面的室友回过神来,轻声道:“没事,可能是外面的声音,睡吧。”
陆知云想说什么,又在黑暗中忍住了,见两个室友又继续躺下,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又轻手轻脚地顺着楼梯想往下爬。
“你做什么?!”室友突然厉声问。
陆知云吓得脚下一滑,差点掉下去,连忙站稳了:“我睡不着,想下去坐一会儿。”
室友静了静,旋即语气又恢复了正常:“第一天住学校不习惯吧?”
陆知云“嗯”一声,轻声道:“没事,你们快睡吧,很晚了。”
室友没说话,很久之后陆知云才听见轻轻的翻身声。
*
执法证被季栗放在了床头,他的房间很大,却也很空旷,除了一张床和衣柜外几乎连一张桌子也没有。床却并不是很大,堪堪能睡得他一个人。
季栗是最后一个到达公寓的,只剩下这间房间给他。实际上他并不喜欢太空旷的空间,因此买的床也只是单人床,还堆放了很多玩偶,将他围绕在一个安全范围里。
他睡觉的时候很安静,整个人用被子紧紧裹着,脸埋进火红色的狐狸玩偶柔软的肚子里,看起来很无害、很乖巧。
但他梦里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这里是这座城市最高的楼顶,站在这里看下去,能看到深夜的新城区是什么模样。和其他所有城市一样,冰冷的高楼大厦是这一带全部的组成,已是深夜,除了零星亮着灯的办公楼和绵延成海的长长公路路灯,这座城市最璀璨的灯火并不在这里。
寂静、清冷。
季栗的下颈到锁骨的位置被利爪画出了几道长长的血痕,血珠一点点地往外冒。但他没怎么觉得疼,只是缓缓向对面的人走去。
“季栗。”
对面也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生,个子比季栗还要矮一些,双手已经化了爪形,正一步步往后退。
“季栗。”他又叫了季栗一声,随后笑了一下,“就算你今天把我杀了,你也输得比我难看。”
季栗歪了歪头,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也跟着笑了笑。
他天生是小魔鬼,带着脸上的伤痕笑起来效果比对面男生可怖得多。后者眼里闪过一丝惧怕的神色,一只化了转型的手不自觉地放上了伸手的栏杆。
季栗看见了,笑着我:“你很怕我呀?可是受伤的是我耶。”
说着又缓缓往前走了一步,男生惊恐叫道:“你别过来!”
季栗脸上收了笑,淡淡问:“你在演什么?你不是会飞吗?”
男生道:“季栗,你以为我真的怕你吗?你不就是仗着狼族护短为非作歹,实际自己却是个绣花枕头、心肠歹毒,你觉得我今天要是死了,薛非然会放过你?”
听见薛非然的名字,季栗眉心跳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男生又笑了一下:“你真可怜,比我可怜多了。”
季栗没说话,只是手指微微动了动,男生看见了,脸上露出一丝畅快的神情:“说中你的心事了?那我接着告诉你吧,同样是Omega,薛非然就是要我不要你,有本事你去换一种信息素啊。”
“还有那只小翠鸟,比你还蠢,对付她比对付你容易多了。季栗,你狠是狠了一点,可惜没有脑子。”
他说着突地哈哈大笑了两声,像是有些痛快:“我就比你聪明,要是今天你不弄死我,往后我还会给你找不痛快,你永远都只能远远看着薛非然,全世界都知道你是追着薛非然跑的疯狗。”
他话语一落,视线里的季栗猛地抬起了手。
男生身体一扭,差一点背后蝴蝶骨上就要展开一双羽翼,却突觉肩上一痛,旋即一股灼烧的痛感弥漫全身。
他吓得尖叫一声,连忙倒到地上滚动着灭掉了肩头的火。
“你……你怎么会……”他穿着气趴在地上,惊恐地抬头看着走近的季栗,“你怎么可能会毕方之火?”
季栗淡淡道:“没见识了吧,不是只有毕方会驭火。”
男生咬牙切齿:“那也不可能是狼族能学会的,你……啊!”
季栗一脚踩在他的肩上,手心腾地升出一团火焰,摇曳着在他脸上映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有本事你就现在杀了我……你杀了我,你和薛非然也完了!”
季栗没说话,手腕一翻,一团火焰打在对方手腕旁边。
“啊!”
男生惊恐地叫出声,季栗却笑了,似乎觉得有趣:“叫什么呀,吓你的。”
说完他蹲下身来,脸和男生的脸离得很近,一只手里托着火焰,一只手捏起男生的下巴,此时他脸上已经没了刚才冷漠的模样,反而笑得甜甜的,像跟好朋友耳语一样低声道:“你怎么这么不经吓呀,刚才不是很嚣张吗?你说什么来着,我和薛非然完了?我和他早就完了呀,你觉得,我还怕什么呢……”
说完像是讲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快掉了下来。
“我不仅敢弄死你,我还敢杀回你老家,把你那个哥哥也大卸八块,你说我敢不敢?”
男生猛地瞪大眼:“我哥他……我哥他是因为……”
季栗手下一用力,男生听见了“咔哒”一声,差点被他捏断下颌——差一点。
他痛哼一声,颤抖着道:“我错了……季栗,你饶了我……”
“我再也不敢了,你放过我吧,太疼了……”
说到后面,竟然真的出现了哭腔,像是怕到了极致,眼里涌出泪来。
季栗心里感到有些奇怪,眨了眨眼:“这快就认输了吗?这不像你哦。”
——砰!
天台的门被骤然推开,几乎也是在这一瞬间起了一阵狂风,吹得季栗肩膀颤抖了一下,手心里的火焰瞬间熄灭。
他收回手,回过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人。
薛非然穿着那件季栗觉得很帅气的黑色风衣,黑发黑眼,整个人几乎都融入夜色里,只有隐隐的月色将他勾勒出一点他瘦高的轮廓。
季栗又缓缓地眨了眨眼,就听见他叫自己:“季栗!”
声音那么冷厉,像往常每一次叫他时一样,甚至比从前还要生气。
季栗却一点也不慌,缓缓收回手站起身来,乖乖地站在原地,等着薛非然说话。
薛非然却没有说话,季栗甚至没有看见他动作,只是在听见声音时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随后便听见一声闷响,他转过头去,围栏上插/着一根洁白的长羽,那颜色太白了,在黑夜里格外刺眼。
薛非然对他动手了。
虽然只是一根白羽,可这也是他第一次对季栗出手。
季栗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大概真的疯了,心里竟升起一股快意。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甜甜地问薛非然:“你从哪里过来的?真快。”
“不是不理我吗?还是来了呀。”
薛非然不怎么接他的话,只是冷声道:“放人。”
季栗道:“不。”
薛非然眉头微微一皱。
“要打架吗?”季栗问。
薛非然没说话,缓缓走上前来。
他风衣的下摆在风中微微划出流畅的弧度,这么高的个子,是很适合走上T台的男人。但季栗的这场秀太短了,主角很快就与他擦肩而过,去扶起地上狼狈的小鸟妖。
男生肩头的衣服被烧出一片零碎的破洞,薛非然看了一眼,倒是没怎么受伤。
而季栗脸上与脖颈处的伤口生生地自己停止了流血,他没有回头,直到身后传来展翅的声音,他才转过身去,看着薛非然将男生抱起,身后展开了洁白的羽翼。
季栗从前觉得,丹顶鹤有世间最美的羽毛。
他看着薛非然,轻声道:“我会杀了他的。”
不等薛非然说话,他又笑起来:
“别忘记我呀,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他的。”
*
季栗睡得不是很安稳,薛非然展翅离开的画面在梦里一遍遍回放,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梦中抽/离,茫然地睁开了眼。
房间里静悄悄的,窗户关得太紧,一点外面的声响与光亮都偷跑不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莓香气,季栗皱了皱眉,忽然觉得身体有些热,再摸了摸脸颊,也有一些烫。
他几乎想也没想,从枕头下拿出涂迩给的抑制剂,闭着眼推进手腕里。
太甜腻了。他心想,闭着眼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随后爬起来将窗户推开一些,企图驱散空气里的草莓味。
他几欲呕吐,只得趴在窗台上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胃里的呕吐感才淡去。
世界上大概没有比他的信息素更恶心的味道了吧。
他将脸枕在胳膊上漫不经心地想。一只手抚/摸上后劲,几乎只要一用力,就能像上辈子一样将腺体抓个鲜血淋漓。
Omega的腺体太珍贵也太脆弱,好像很有作用,又好像没什么别的作用。
季栗轻轻叹了口气,就这样趴在窗台上,静静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
薛非然在接过叶桉的执法证的几天后就接到了第一个任务。
收到消息时他有些诧异,在此之前已经挺长一段时间没有过妖怪的违规行为了,而且来找自己的还是他们学校里的人。
来的是女生宿舍的负责人,妖怪执法人其实说白了就是妖界的志愿者,有一个系统可以让人类查到最近的执法证在哪里,从而联系求助。
“怀疑宿舍里有外来妖怪?”
薛非然听对方说完,又问:“您说一下具体情况吧。”
他们正站在女生宿舍大门外,旁边路过的女生都忍不住回头看薛非然,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对那张脸的欣赏。
负责人犹豫了一下,道:“不然你先跟我进去吧,我让当事女生跟你详细说。”
薛非然顾忌到这里是女生宿舍,问:“能麻烦她下来吗?”
“她们……”负责人面露难色,“都不是很舒服,还是我们进去说吧。”
薛非然也便只能点点头,跟着负责人往楼上走。两人刚走进大门,就听见后面一道女声急匆匆地喊:
“老师!等一等!我朋友也一起去行吗!”
薛非然回过头,意外地看见了被陆知云拉着跑过来的季栗。
陆知云再联系季栗的时候他原本是不想理会的,但对方连发十几条嘻嘻,又带了十几个哭泣请求的表情包,他终究还是心软,答应了对方的邀请到学校里见面。
结果陆知云是有求于他。
少女的脸色有点苍白,左右看了看才小心地对季栗道:“我们宿舍好像闹鬼。”
“……你是妖怪还怕鬼?”季栗感觉很无语。
陆知云却认真道:“咱们妖怪是已知存在的,但鬼是未知的,很可怕的!”
季栗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闹鬼?”
“是这样的。”
陆知云调整了一下坐姿,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最近每到晚上熄灯之后我都会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而且几乎都是在咱们宿舍三个人都睡着的时候!那个声音很像是有人在敲门,但是只要我一发出一点别的声音,那个声音就消失了。
我室友也听见了,但我总觉得她们反应有点奇怪,也在瞒着我什么,所以昨天晚上我没有到床上去,而是关了灯之后躲在桌子上,想看看那个声音还会不会出现。结果它真的又出现了!而且我才知道其实是从我们宿舍那个空的衣柜里传出来的,我当时觉得很害怕,甚至怀疑里面藏了一个人。”
陆知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一脸神秘地问季栗:“然后你猜怎么着?”
季栗道:“爱说不说。”
“……”陆知云脸垮下来,只好继续道:
“然后我就跟室友说了,又问她们为什么这张床都没人住还要锁着柜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她们大概也不准备瞒着我了,就和我说了一件事,然后我们一起打开了柜子……算了我也不问你是什么事了,反正你不会猜,她们说……”
“其实我们宿舍原本是有三个人的。”
423宿舍内,两个人类女生坐在椅子里,面色有些苍白,薛非然与季栗、负责人站在一边听她们讲述事情经过,陆知云则坐在桌子上,晃着一双腿。
“但是几个月前,我们另一个室友,也是我们同班的好朋友,因为发生了一些意外,就……就轻生了。我们和她关系很好,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但是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就只能按照她的遗嘱,把她最喜欢的那条白色连衣裙留在宿舍里。她说她很喜欢学校,也很喜欢我们,虽然人走了,但希望裙子能代替她陪在我们身边。
但是因为她去世的时候比较……比较激烈,虽然我们两不害怕,但宿舍楼其他同学不了解内情,来我们宿舍时看到这条裙子都觉得很害怕,所以我们就将裙子锁在她以前的衣柜里,没有再打开过。”
女生说完顿了一下,继续道:“其实在知云来之前的几天我们就总是在晚上听见敲柜门的声音了,我们也有些害怕,不敢打开看。后来是知云来了,我们想到知云有法力,才跟她一起开了门,但柜子里面没有一点异常,还是挂着我们朋友的裙子。”
“我们也不知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陆知云沉思了一下,问:“你们朋友是发生了什么样的意外?”
两个女生皆是一愣,脸色变了变,都没说话。
负责人脸色也不太好,道:“我想它跟这件事应该没什么关系,就暂时不说了吧。”
薛非然皱了皱眉,问:“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异常吗?”
室内又是一阵沉默,负责人叹了口气,对其中一个女生说:“小常,有什么事都说吧,这样才好帮你们。”
靠里坐着的女生抿了抿唇,良久才道:“其实之前还有一件比较奇怪的事。”
*
安书去世后,常月开始了莫名的失眠,总是睡到凌晨毫无预兆地清醒,起初她只当是自己太伤心导致的失眠,直到有一天她在又一次突然睁眼后下床喝水,发现了异常。
挂在安书那张床边的裙子不见了。
常月愣了愣,以为是另一位室友甘心然收去了别的地方,可在宿舍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而且甘心然也没有理由给裙子挪位置。
她心下觉得奇怪,忽然又起了一阵风将宿舍门吹开了一点,常悦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反应过来睡前明明是关了门的,可这时门却被风吹开了。
她的心噗噗直跳,也没有过多思考,走过去拉开门,下意识左右看了看走廊外。
*
“然后……”
常月说到这里,脸色又白了一些,颤抖道:“然后我看见安书的裙子……安书的裙子在……在走廊上跳舞。”
“什么?”陆知云长大了嘴,“难道其实裙子是布妖?”
季栗看她一眼:“死物是无法成妖的,没有生命。”
陆知云“哦”一声,老实闭嘴了。
这是季栗来了这里之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常月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道:
“我当时吓得不行,下意识就尖叫了一声,宿舍走廊的灯是声控的,然后灯亮了,那条裙子又掉到了地上。”
“当时还有其他同学出来问我怎么了,我也不敢说……也没有多想,就把裙子带回去了。结果第二天,又出现了同样的情况,我太害怕了,反应还是比较激烈,刚好老师也在,我当时不敢告诉老师是怎么回事,回去后只敢告诉心然。我们本来想把裙子扔了……但是那是安书的遗物,真要扔掉我们心里会更不好,就想到把它锁在柜子里,想看看还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她说到这里,陆知云道:“所以不是别的同学觉得害怕才锁起来的?”
安月点点头,又道:“之后果然就没有再出现过了,一直都很平静,直到前几天开始传出敲柜门的声音。”
陆知云接话道:“我刚开始还以为是宿舍里藏着别人,她们瞒着我呢,结果打开什么也没有。”
一直没说话的甘心然缓缓抬起头,她看向的是季栗:“你刚才说死物不能成妖,是确定的吗?我本来猜测过会不会是安书的裙子其实是妖怪什么的……她以前很珍惜这条裙子,她去世后,家里人把其他东西都收走了,只有这条裙子是她在遗嘱里特意嘱咐我们留下的。”
季栗道:“我确定,这是常识。”
甘心然一顿,又陷入沉默。
陆知云摸摸下巴:“那就不可能是裙子在敲门吧。”
常悦咬咬唇,有些害怕:“是闹鬼吗?会不会是……安书她……”
甘心然猛然抬头,与她对视一眼,似乎也赞同她的话。
“是不是安心又后悔了,想回来把裙子带走?但是因为已经成了鬼魂,所以我们只能看见裙子,不能看见她的形体。”
负责人皱了皱眉:“世界上哪里有鬼。”
甘心然又低下头头去,好一会儿才问在场的三个妖怪:“你们妖怪有轮回的概念吗?如果有轮回,那有鬼魂也不奇怪吧。”
陆知云摆摆手:“没有啦,虽然我们寿命比你们长,但是死了也就是死了,不会轮回的。”
她说完又转头看另外两人:“对吧?”
薛非然和季栗却都没有说话。
“不是鬼魂,那是怎么回事呢?”安月问,语气里带了点哭腔,“你们妖怪也不知道裙子为什么会跳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