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拾柒 ...
-
我承认，林太郎的成绩刺激到我了。
明明看他天天带着爱丽丝在横滨到处乱窜，这边招惹一下□□，那边戏耍一下外来势力，都没怎么读过书的样子，居然还能在人口超过200万、考生人数位列日本第一、因为开学时期比外界迟而少复习一学期、被喻为是地狱模式的横滨地区考上据说只有外星人才考得上的东大医学部……
在这种强烈的不爽情绪影响下，我连着几个月都无心阴阳术，只顾着学习了。期间虽不忘坚持部活的训练，但近来的委托却总是应付了事。
国中的学业尚且没有什么难倒我的，但以东大为目标的话显然不能只甘于此。我开始在课余提前学习高中的课业，太过投入以至于我完全忽视了友人的不对劲。
等我发现她境况糟糕时，她已经昏昏欲睡好几天了。
——又是因果吗？因为在我身边待久了所以……？
不对。小幻是我来横滨之后第一个和我示好的同龄人，在那之前我从未见过她，我们也没有血缘关系，按理说除了相处时间比较久，我们之间完全没有什么别的联系，不该如此的。
我又观察了她几天。
“诶？你说我吗？好像是有点，最近不知道怎么老觉得好困，身体好重……”小幻揉了揉眼睛，双眼依旧雾蒙蒙的，“没关系的啦，应该是我最近练习多了吧？放心放心！”
怎么可能放心啊。
我向部里的前辈请了假，陪着她旁观了弓道部的训练。的确比起我们部要严格多了，但以小幻的体能应该不至于会累成那样。
“信酱放心啦，我可能是有点感冒吧？应该过几天就会好啦。”
我表面应下，偷偷在她背后打下一个监视的术式，准备看看她回家后到底遭遇了什么。
——答案是什么都没有。
她和其他住在本地的学生一样，部活结束后就回到家中，吃饭、写作业、偶尔看看漫画或者流行的小说，然后睡觉。到这里为止都很正常，晚上睡觉也没做什么噩梦，睡得很沉，连呼吸都很浅，像死人一样躺到第二天，然后在闹钟声里迷迷糊糊地起床。
一股强烈的违和感萦绕在我心头。
到底是哪里忽视了呢……
*
连续几天小幻都这样昏昏沉沉的，走路都撞了好几次头，若不是我及时拦住她，那样狠狠地砸过去怕是会脑震荡。
“哇……总感觉有点头重脚轻……肩膀好沉……”
她坐在座位上口齿不清地含糊着，引来周围的同学的几声关心。
头重脚轻……这也算一个线索。
我并没有在她身上感受到什么能量波动，不单是妖气，哪怕是异能力我也可以大致感应得到。但她身上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正常的人类一样。
我渐渐感到烦躁。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蒙蔽了我的双眼，让我无法看到真相一样。
蝴蝶精为我去探过小幻的梦境，据说那里只有一片汹涌的海，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异常。
到底哪里不对？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一定有什么是我忽略了的，不然违和感不会强烈到仿佛不清醒的是我自己而非小幻一样。
今天是期末考试最后一天。
“好难啊~有时候真羡慕信酱，总是一副余裕十足的样子——”小幻打着哈欠，边走边揉眼睛，“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这几天身体越来越僵硬了，感觉拉弓都好困难啊。”
“……”我停顿了一下，叫住了她，“对了，明天周末要不要我去一趟你家？上次说的那本小说，我也想看看。”
“诶诶信酱开始对这些感兴趣了吗？好呀好呀，我会让我妈妈准备好吃的！”她看上去精神了几分，我微笑着点头应允。
我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小说，我只是想去她家看看，到底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是我没注意到的。
但第二天，我并没有等到去她家的机会。
“那边的同学，为什么没穿校服？”
“啊，抱歉老师，我马上回宿舍换好。”
“快一点，等下就要考试了。”
——第二天，还是期末考试最后一天。
*
早上出了宿舍门，在发现学校里的同学并不如往常的周末那样稀少的时候，我就感到了不对劲。
他们一个个穿着校服，步伐匆匆神色紧张的模样，就和昨天期末考试时一样。
检查风纪的老师再次证实了我的猜想——我们的时间被溯回了。
……奇怪，我并没有感受到什么时空能量的波动，若非说有什么不妥，大概就是头脑较昨日有些昏沉，仅此而已。
溯回一日并没有对我的考试发挥有什么影响，甚至相较昨天我写的更加顺畅了，有些当时还有些疑虑的问题在后来就已获得正解，但我并未因此改写答案，而是照旧写下昨天的内容，我的骄傲还不容许我去做这么不要脸的事。
这一次的交卷时间比昨天早了不少。趁着时间还比较充裕，我便在校内四处走走，看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走了一圈毫无收获，考试结束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好难啊~有时候真羡慕信酱，总是一副余裕十足的样子——”小幻打着哈欠，和昨天一样边走边揉眼睛，“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这几天身体越来越僵硬了，感觉拉弓都好困难啊。”
“……”我停顿了一下，下定决心拦住她，“今晚我去你家吧？上次说的那本小说，我也想看看。”
“诶诶信酱开始对这些感兴趣了吗？好呀好呀，正好今晚我妈妈说准备了大餐！Lucky~”
我笑着牵起她的手。
是枝家位于地段繁华的高级公寓中，一层只有两户，面积相当大。我来了之后她妈妈很热情地把我迎进家，唠唠叨叨地对我说着小幻的糗事，惹得一旁的小幻面红耳赤地大喊大叫着。
她家的摆设很规矩，甚至有几分五行八卦的味道。听她妈妈说，小幻那位在海上经商的爸爸，非常迷信这些，在装修的时候特意请人测算过，家里的摆件全是他亲自带回来布置的。
难怪。
但这样一想更奇怪了。我的直觉告诉我，时间溯回与小幻的异常肯定有所关联，小幻的家中没有问题，难道是小幻自己出问题了吗？可我将灵力包裹着小幻时，她也没有任何不适，更没有什么邪祟祛除后的清净感，还是一样的僵硬与浑浑噩噩，丝毫不见好转。
饭后她留我过夜，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不用了小幻，我想起来我宿舍还没整理，到时候放假了再整理肯定来不及，下次吧。”
她有些遗憾，又打了个哈欠，“那好吧，路上小心！”
*
一直以来我都是怎么过的？
独自一人在宿舍做术式推演，或是趁着月色夜行千里做委托，偶尔路过东京的家，会在窗外的树枝上停留片刻，让风拂开他的窗帘，偷偷看着熟睡的弟弟，又偷偷地回到宿舍。
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独来独往的生活。每一日，每一日。
因此，我也从未发现，「明天无法到来」是多么痛苦的事。
“好难啊~有时候真羡慕信酱，总是一副余裕十足的样子——”小幻打着哈欠，边走边揉眼睛，“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这几天身体越来越僵硬了，感觉拉弓都好困难啊。”
我情绪有些低落，但这次我没有犹豫，“今晚我去你家吧？上次说的那本小说，我也想看看。”
“诶诶信酱开始对这些感兴趣了吗？好呀好呀，正好今晚我妈妈说准备了大餐！Lucky~”
我笑着握紧了她的手。
这次她留我过夜，我没有拒绝。
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却在我的宿舍中。
“……”
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被戏耍的感觉并不好。但这也激发了我的斗志。
第四次的「昨日」，我整夜没有合眼，但天一亮我还是回到了宿舍中。
第五次「昨日」，我在小幻的卧室中张开结界，无果。
第六次「昨日」，在小幻与我的身侧布下空间断层，无果。
第七次，只在我自身周围布下断层，无果。
第八次，将小幻的家阴阳逆行为气体，无果。
第九次……
第十次……
*
“好难啊~有时候真羡慕信酱，总是一副余裕十足的样子——”
*
我的黑眼圈重了不少。
在几番尝试无果后，我选择了“不去小幻家”这条路线，虽然时间还是照样回溯，但好歹我也不用那样不眠不休了。
连续数夜的通宵，实在是让我有些吃不消。最近几次回溯我都在考场上补眠，若不是我平日里表现尚可，老师估计就不是像现在这样安慰我不要太用功，而是找家长问候了吧。
“咚。”
“再来。”
“咚。”
“再来。”
“咚。”
“——再来。”
“喂……没事吧你？”
部里的前辈停止了进攻的动作，擦了把汗关切地问道。
“没事。再来吧，前辈。”
我当然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如果不是这样反复被击倒，我会变得愈发糊涂的。在最近的几次回溯里，我甚至都快忘记今天究竟是永无止境的「昨日」，还是正在进行的「今日」。
这很糟糕。如果连我也忘记了，那这所学校里究竟还有谁记得？
啊。这也是个线索——时间回溯的范围，是仅限这所学校吗？还是整个横滨？关东地区？日本？……或者，全世界？
在我还未付诸实践去找寻答案时，我在横滨的街头遇到了许久未见的林太郎。
“好久不见信酱！有没有想我！”
爱丽丝冲过来抱住我，被我面无表情地用手掌抵住脑袋无法前进，“不想。”
在她哭唧唧的叫唤中，我顶着浓厚的黑眼圈看向一边满脸假笑的林太郎，他没心没肺地打着招呼：“好久不见信明君，怎么都放假了你看起来还这么憔悴，我的横滨又出什么事了吗？”
“……”虽然很想吐槽他说的那个“我的横滨”，但我有更重要的发现，“——你怎么知道我放假了？”
“……诶？你们还没放假吗？”
“现在几号？”
他说了一个日期。
七月下旬。离典明的生日挺近。
不过，现在的重点不该是那个。
我笑了。
“干、干嘛突然笑得那么恐怖——”他搓了搓手臂，抱紧了一旁的爱丽丝。
我克制不住地扬起嘴角，拍了拍爱丽丝的头，“谢了，爱丽丝，回头请你吃蛋糕。”
说完，我便头也不回地跑向了小幻家的方向。
“好诶！我要吃草莓味的！”
“诶？诶——为什么只有爱丽丝酱啦……”
他们的呼喊我已无法听见了，我现在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终于、终于找到了——
*
小幻家那些过于新鲜的海产品不是错觉。
小幻浴室里某种壳的碎片不是错觉。
小幻手臂外侧奇怪的点状骨质增生不是错觉。
出问题的不是时间，是小幻。
——时间回溯才是错觉。
“诶？信酱？不是说明天才来吗？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小幻！”我停下顺了几口气，认真地盯着她，“小说，我现在就想读。所以我就来了。不让我进去吗？”
“……噢、噢，啊快进来！真是的，难得看到信酱这么心急……”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我迎了进去。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我便打晕了她。
“小幻？小幻？门口是谁呀？……啊啊这孩子真是的，出门也不把门关好，真是的……”
*
现在回想一下，我真是太大意了。
和小幻的初识，虽然是她主动搭话，但若不是当时她被奇怪的妖怪附身了，我也不会顺势和她成为友人。
小幻从以前开始，就是容易被附身的体质。
我和她相处久了，她身上多多少少沾染了一些我的灵力，有眼色的妖怪自然就不会来自讨没趣，一直以来也相安无事许久。以至于当她再次被附身时，我竟没想起来她还是个招灵体质。
这次的情况有些特殊。
附身她的并不是什么妖怪，顶多是某种幻想的实质化，所以并不是以往那种普通的附身方式，而是靠进食进入小幻的体内，和她自己的意志融为一体。
那些海鲜就是媒介。
小幻和她妈妈都吃了同样的食物，但只有小幻中招，可见那东西本身就是有意识地挑选宿体，那么它会懂得隐藏自己也无可厚非。它没有实体亦无妖气，便藉由与小幻的精神融合，躲过了我的探测，一直蛰伏着直到小幻的身体承受不住强盛的外来精神力开始自我保护、以休眠的方式阻止生气被进一步蚕食。
不过很可惜，它是存活在精神世界的东西，小幻越是陷入沉睡，它便越是强大。
要是我没有在放假前发现的话，日渐昏沉的小幻，说不定假期过完，就会变成一只无法思考的人形牡蛎也说不定。
我看着眼前巨大的牡蛎，忍不住想道。
正如蝴蝶精所说，小幻的精神世界是一片汹涌澎湃的海，但我在此处并未看到小幻本人，依他们精神融合的情况，这处梦境极有可能是这只牡蛎的。
我站在海面上，只有我领域内的海是平静的。
我曾在二十七代目的藏书中见过这种生物的记载：
“海旁蜃气象楼台；广野气成宫阙然。云气各象其山川人民所聚积。”①
“蛟之属，其状亦似蛇而大，有角如龙状，红鬣，腰以下鳞尽逆，食燕子。能吁气成楼台城郭之状，将雨卽见，名蜃楼，亦曰海市。其脂和蜡作烛，香凡百步，烟中亦有楼台之形。”②
“小曰蛤，大曰蜃。皆介物，蚌类也。”③
这种名为蜃的海怪，以制造出海市蜃楼这一壮举被人类记载在史书中，常以牡蛎与水龙的形象出现。至于它的正体到底长什么样？答案是二者皆是。
现代科学解释说，海市蜃楼是一种因为光的折射和全反射而形成的自然现象，是地球上物体反射的光经大气折射而形成的虚像，其本质是一种光学现象，既不是天上宫阙，也非海龙吐息。那个时代的人不知道这些，只当是蜃在作怪，由海员口耳相传的怪谈在人类间流传开来，蜃便在人类对大海的敬畏、对妖异的恐惧中诞生了。
它诞生自人的噩梦，没有实体，是只存在于精神世界的怪物。所以，它在没有实质的精神世界中，当然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
牡蛎壳中生出的海龙，半|身尽是逆鳞，带着波涛骇浪向我咬来。
我并没有动。
幻境中战斗最重要的是什么？
诚然精神力是衡量续航能力的一大标准，但对于这种活了不知多久、收取了多少出海者的敬畏与供奉的海怪来说，人类和它拼耐力是下下策，只有非常微弱的可能，它才会失手在耐力比拼上败北。
我的精神力在阴阳师中算得上优异，但和这种诞生自恐惧中的古代生物相比，根本没有能够一搏的可能性。
和海龙在幻境中战斗最重要的是什么？
——答案是，想象力。
不能速战速决的话，只会让它在繁复的手段中变得更加强大。到时候别说让它脱离小幻的精神世界了，连我也会葬身于此。
它咬住了我，我的头颅飞离了身体，余下的部位在它的咀嚼中碎成了数份。它轻蔑地望着我的头颅落入海面，将碎肉吞咽。
我的血肉滑入它的喉咙，点燃了它阴冷的龙骨，带着湿土与腥味的脏器变得通红，它在瞬间便被我腐蚀灼烧，连哀嚎都未来得及发出。
头颅落下的地方，升起了明亮的日轮。日轮光芒照射到的海面，燃起了熊熊烈焰，凝聚成巨大的人形，没有性征、没有五官、没有自我的意识。
日轮触碰到了火之巨人，顷刻间一望无际的海水便被重新点燃的光色火焰一烧而空，露出了龟裂的海底。
巨人不懂那是什么。祂伸出手握住了那枚颤抖的牡蛎。
巨人之火爬上我的脑后，化作了我引以为傲的红发。而我看着手中的被烤熟的牡蛎，平静地咀嚼几下后吞了下去。
和海龙在幻境中战斗最重要的是想象力。若不能一击必杀，便会一击毙命。
——你脑袋没我聪明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拾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