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拾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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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睹雪女分娩的过程，或许能成为我人生中的一件值得记忆的事。
我并没有接生的经验，我印象中生孩子这件事就是妈妈被推进产房，然后传来了弟弟的哭声，仅此而已。
雪女狰狞的表情让她的美貌变得残忍。原本精神状态就不好的她现在更糊涂了，就只会咆哮着说着胡话，尖锐的指甲嵌入脸颊，硬生生地抓坏了那精致得像显微镜下的雪花一般透亮的玻璃五官，血与汗水一起打湿了她的鬓角，散发出一股冰雪融化的荼蘼气味。
雪山里回荡着她的惨叫，却无惊鸟，只有乱雪。
我没法帮她什么。苹婆不在外面，我就只能治愈自己无法治愈他人。我只有抓着她的手，用灵力冲刷着她变得残暴浑浊的妖力，慢慢安抚她的情绪。
她稳定下来后，妖力渐渐缓和，皮肤开始升温。
我有些手忙脚乱。我的式神没一个是会干这种事的，现在这情况只能干瞪眼，唯一一个拥有治愈能力的苹婆也不在场，不过估计在场也没用，阳子根本没生过孩子，在这方面她大概也是一知半解。
好在雪女本性软弱，在生孩子这事上却出奇的执着，不用我怎么鼓励她，她自己就拼着一口劲做到了。在风雪暴乱了几小时，夕阳已渐渐要隐没在津轻海峡的边缘后，她的孩子终于降生了。只是我的膝盖在冰面上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有点困难。
婴孩的啼哭伴随着雪落下的声音，飘到了意识模糊的雪女身边。我有些紧张地抱着那个冰凉却有活力的小生命，他感到了我过高的体温，不适地哭喊着。雪女颤抖着接过他，身上的死气渐渐漫开来，有气无力地低语：
“终于，你出生了……”她的笑如同在阳光下闪着光的雪花，一点点地消逝，“真高兴啊，谢谢您，大人，让我……”
雪童子在她冰冷的怀抱中，渐渐止住了哭声。妖怪的婴儿与人类的不同，他们在生存上有着天然的优势，刚生下来不久，就能睁开双目直视太阳。他望着被夕阳的光环绕的母亲，似乎想笑，却只是直愣愣地看着。
“他也在期待来到这个世上吗？”
雪女望着将她瞳孔染成金色的夕阳，慢慢闭上了眼睛。
“——喜……你的名字就是……”
*
世界上不杀人、不吃人、完全「干净」的妖怪有多少呢？
别说妖怪了，就算人也是会吃人的。不然遗产算什么呀。
我的式神里不乏有一些穷凶极恶之徒，手里的人命，放在人类世界中动不动就可以被判个死刑或是终身监禁。
一些改邪归正，自愿投奔了我名下，我将他们收作式神，视作战友与下属，平时只要多加监管就没什么大事。
一些冥顽不灵，至死都不知悔改，我便将他们的灵魂重铸，记忆洗去，重新灌输新的生存法则，他们就成为了「干净」的妖怪。
雪女的情况有些特殊。她的灵魂尚且存在，但身体却无法负担起阿喜这样强大的纯种妖怪的降生——
是的，在这个大妖怪基本不见踪影、世间妖物大多由人类怨气所化的时代，雪女生下了一个血统纯正得连我也要为之侧目的妖怪。该说无心插柳柳成荫么……
由人类转变的妖怪与天生的纯种妖怪有着天然的隔阂，二者间的差距不可同日而语，不论妖力、智能、天赋、食欲、化形、潜力，后者永远无法被前者企及。在我的见闻中，由人化妖最为厉害的，就是崇德天皇所化的大天狗。和他并称日本三大妖怪的酒吞童子，虽然坊间传闻祂生前是个小和尚，但在花开院家的记载中，明明白白地写着那是龙神之子。
崇德天皇是个中例外，自他以后似乎就没有什么会让人听到就产生敬畏的由人化作的妖怪了。
赤纸也是个例外，祂是众多死者怨念的集合体，单论杀伤力的确很多纯种妖怪都比不上祂，但成长的可能祂却是怎么也比不过那些纯种大妖了。
没错，成长性，若不是为了这方面的才能，也不会有那么多阴阳师偷偷摸摸地，冒着被声讨制裁、被惩罚封印灵力的风险，也要研究如何造出完美的、拥有无限可能的妖怪了。
想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怎么会有比母亲降下生命还要伟大的术式呢，假的终究是假的。
阿喜就是这样一个万中挑一的奇迹，或许也是这个时代唯一的一个也说不定。
阿喜的母亲是怀着他成为妖怪的。当时那一胎确确实实地是死去了，阿喜在重获生机时，名为叶子的人类女子已成为雪女许久，所以阿喜才能是被妖怪所生的纯种妖怪。又因为他灵魂复生时，雪女已是怀胎的状态，他的降生没有来自父亲的血脉与因果，他仅是他母亲一人的孩子，他出生便是纯阴之体。雪山上的阴气如此之重，多半也是因为这个。
对于和阴阳打交道的人类来说，不论纯阳体质还是纯阴体质，都是世所罕见的珍宝。
天生的妖怪、纯阴体质、再加上降生时的逢魔时刻……
唔，用奇迹已经很难来形容这个概率了，这家伙该不会是什么天选之子吧？
我终于也体会到了小苍当初见到我的感受，一块未加打磨的璞玉摆在面前，哪有不心痒的呢。
但是要我一个人带着一个还是婴孩的纯种妖怪生活，根本无异于在一群发情的野猫面前抱着一筐木天蓼，不招这只妖怪也会招那只。我也不是林太郎那种特殊癖好人士，根本不耐烦处理孩童的那些琐事。
所以我选择让雪女自己来解决。
趁她灵魂还未消散，我以灵力为引重铸她的身体，她混乱的灵魂也顺势与之融合。虽然看她的样子已不记得从前的那些过往了，但柔软的本性似乎还在，我便将这只获得新生尚且懵懂的妖怪收作式神。
我为她起名为「峭」。
式神峭睁着与雪同色的眼眸，看着我塞入她怀中的阿喜，怔怔道：
“真奇怪，我好像在哪见过这个孩子……”
*
我带着峭下山，将从雪女记忆中所见的埋葬着遇害者的地点告诉了岛村先生，便回了旅社。
阿喜尚且没有自我意识，没法与我签订式神契约，本来我也没打算以式神的身份拘着拥有无限可能的他，顶多就是和小苍一样在他前行之时多加引导。
他不是我的式神，是个自由的妖怪，我无法以什么媒介控制他的去处，只能让峭带着他，峭欣然应允。
在返回横滨的路上，他也不哭不闹，和峭一起坐在机翼上我看得见的地方呆着，似乎因为高空的冷气与狂风十分高兴的样子。
回到横滨后的日子，在阿喜的迅猛长势中悄然逝去。妖怪的成长速度与人类不同，只是过了个年，阿喜就长到人类孩童七八岁的模样，总是跟在母亲身后有些怕生，但却挺有礼貌，见到我总是乖乖地叫老师，在妖术上的修行也日进千里，峭早就打不过他了。
新年的时候，我回了东京，久违地见到了我的家人。最近的委托有些多，我已经挺久没回家了。
我喜欢冬天。
只要冬天住在家里，我就能时不时地收获几个来自妈妈的怀抱，和弟弟若无其事的靠近，爸爸虽然有些眼馋的样子，却还是矜持着坐在一边。这种时候我的身边就满是妈妈和弟弟的味道，舒服得让我头晕目眩。
“新年快乐，典明。这是年玉，给。”
我将我最近的委托费分了一半出来给他，厚厚的花纸袋颇有分量。
他冲我露出了如烟火般徇烂的笑：“谢谢姐姐，姐姐新年快乐！”
没有比他的微笑更好的新年礼物了。
*
林太郎考上了东大医学部。
偏差值89。
……这家伙，不是立志要成为横滨的地缚灵吗？突然去东京到底想干嘛？
还有他的那个偏差值还真让人不是滋味。我历来的成绩最多偏差值就85，我还以为我挺厉害了呢……
“啊~因为想来想去，还是没有比东大更好的学校了啊，滨大虽然医学部很强，但还是东大最让人放心啊~可以学到更多的知识不是很好吗？反正我毕业了肯定一辈子都待在横滨的，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才不是嘞，是林太郎惹到□□那些人了，所以才去东京啦。”
“诶诶爱丽丝酱！干嘛戳穿我啊！人家还想在信明君面前营造一个可靠优秀的学长形象呢……”
“……”
虽然不想成为那家伙的后辈，但是因为一个人渣而错失一个一流的好学校会让我更加恼火——总之把他打一顿、不，还是见一次打一次好了。
这么想着的我，将林太郎的脑袋狠狠地扣在了桌上那个庆祝用的蛋糕上，他的大脑门在盘子上撞出了悦耳的声响。
我没理会爱丽丝为蛋糕破碎发出的哀嚎，只是默默掏出随身的记事本上写下：殴打林太郎，订单完成√
“诶诶？还有这种订单吗？还有人想殴打我吗？！你从哪里认识了这样的坏蛋啊信明君！”
“呵，哪有什么坏蛋，走街上随便问问‘你对萝莉控什么看法？’都会得到差不多的答案，——‘打就对了’。这样订单不就来了吗。”
“这算强买强卖吧……你就这么讨厌我吗呜呜呜……”
“林太郎活该啦！快点起来再给我买一个蛋糕！”
“呜呜呜怎么连爱丽丝酱也这样……”
他俩吵吵闹闹的，引来了甜品店客人们的侧目。我假装和他们不认识，冷静地起身直接快步离开店里。林太郎似乎还想追来，被爱丽丝拦下去买蛋糕了，我便趁机溜回了学校。
只是没想到，再次相见时的情形会如此糟糕。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拾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