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宴》五更寒

1、第 1 章

　　白色的胸花，黑白照片里严肃的一男一女，沉重而压抑的氛围。

　　在来来往往的黑白人群里，穿着黑色裙装的女人缓缓走近，她脸上挂着悯世的浅笑，深棕色的眼瞳如绚烂星云，璀璨而神秘。

　　那双眼睛不断靠近，放大，最终变成宇宙深处的冷寂一角，万物归尘。
　　*
　　方觅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窗外夜色依旧，城市的霓虹灯遮星蔽月，改装后的摩托车发动机咆哮如雷，一群青年欢呼尖叫着从楼下飞驰而过。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他却像宿醉刚醒，太阳穴突突地疼。

　　回想起刚才那个没来由的梦境，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小觅觅！你怎么知道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心心相□□灵福至？”

　　电话一接通，听筒里就传来一个像是打了鸡血的女声。

　　方觅有些嫌弃的把手机拿离了自己的耳朵。

　　“你能不能不要乱用成语。”

　　“那你口把口教我用啊。”女声嗲里嗲气的说。

　　方觅尴尬到沉默，但听筒的另一边有人说出了他的心声。

　　“不知廉耻！”

　　说话的是个少年，方觅隔着手机听见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最后以一声巨大的摔门声为标志，电话那头静下来，女人气喘吁吁的声音由远及近。

　　“你找我干嘛？”也许是好兴致被消磨殆尽，女人没了打趣方觅的耐心。

　　方觅回忆了一下，他为什么会在深夜打这个电话呢？因为那个梦。

　　“不是你先给我托梦的吗？”

　　梦里的女人正是此刻与方觅通话的这一位，梦中的情景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场面，虽然现在方觅已经很难把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女人听了他的话，气的笑起来。

　　“小觅觅，我又不是死了要你给我烧纸，托什么梦？再者说，我要真有那个本事，我就找个千亿富翁，托梦让他给我投资多好，我给你一个一穷二白的毛头小子托梦图什么？”

　　方觅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我多心了，先睡了。”

　　“喂！”女人平地一声吼，成功阻止了想要挂掉电话的方觅，“你要找的人我给你找到了，你今天过来一趟。”

　　“电话里说不就好了？”

　　“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

　　“那就邮件，还能写文档，加图片，你愿意拍视频传过来我都不介意。”

　　“方觅！”女人咬牙切齿。

　　“我知道了，中午过去。”

　　挂掉电话，周围再次安静下来，方觅把手机随便一丢，张开双臂重新躺下。

　　他闭上眼，梦里的一切不仅没忘，反而更加清晰，女人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但如果仔细去看，会发现那棕色里带着若有若无的金，恰如辰星。
　　*
　　小白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店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客人。

　　因为是阴雨天，光线也不好，他往里走了两步，为眼前的一幕驻足。

　　女人穿了一身淡紫色的修身套裙，踩着恨天高，一条腿跪在高脚凳上，身体前倾，一只手撑着吧台，另一只手正轻轻摩挲着年轻男人光洁的下巴。

　　年轻的男客人被风骚老板娘的举动惊得瞪大了眼睛，一动也不敢动。

　　女人身姿婀娜，眼神迷离，旖旎的氛围给她那张原本素净的脸添了几分艳色。

　　小白实在看不过去，冲旁若无人的老板娘翻了个白眼。

　　他一巴掌拍在身侧的电灯开关上，店里倏的亮起来，他大喊了一声。

　　“妈！”

　　这一声让女人愈发不规矩的手硬生生顿住，更是吓得那位年轻的男客人差点跌下高脚凳。

　　“妈？！”

　　男客人又惊又疑，他看了看还是高中生打扮的少年，又看了看满眼深情的老板娘，果不其然被后者狠狠一瞪。

　　“大妈…不是！大姐，您这儿子都这么大了，跟我这种小角色玩儿多没意思啊，千万别给孩子留下阴影。”

　　男客人一边说，一边匆匆逃离了这家店。

　　老板娘瞪向罪魁祸首。

　　“谁是你妈！你妈都死了几百上千年了你不知道吗？”

　　小白把书包往旁边沙发上一丢，漫不经心。

　　“对啊，凭你的年纪，做我祖宗的祖宗都够了，说你是我妈，还把你说年轻了，不好意思啊。”

　　女人最不能提的是什么？体重，三围，年龄。

　　老板娘怒火攻心，顺手拿起手边的一个玻璃杯向小白砸过去，小白夸张地打了个哈欠，杯子恰好从他的臂弯里飞过去，在墙上撞了个粉碎。

　　“你前两天要死不活非得买的杯子，花了两百八，不关我的事。”

　　老板娘捂住胸口，受到了一记暴击。

　　小白绕过悲痛欲绝的老板娘，从冰箱里拿出盒装牛奶，拎着书包打算上楼。

　　他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站在楼梯上回望完全不顾个人形象，将整个上半身都趴在吧台上的女人。

　　那两分艳色消弭，她看上去其实十分的年轻，若是换身衣裳，说她是个在读大学生也会有人信。

　　“待会儿方觅过来，你别忘了提醒他笠阳大学的古怪。今天是十七了，按道理你的钱包十五就该自己飞过来，晚了两天，不正常。”

　　女人还在生闷气，只是懒懒的“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小白在楼梯上停顿了大概有两分钟，女人没有听见上楼的脚步声，疑惑之余，才坐直了看向他。

　　“你这么直愣愣的看着我，我会误会的哦。”她不着调地笑着。

　　小白难得的没有冲她翻白眼，模样格外严肃认真。

　　“何芊芊，人活得太久，是不是就会渐渐忘记初心了？”

　　女人微怔，再开口时，脸上是温柔悯世的笑。

　　“你有忘记吗？”她反问。

　　小白抿着嘴唇，没有回答，而是拿着牛奶，几步跨上了去二楼的台阶。

　　何芊芊低声吐槽了一句“幼稚”，不情不愿的拿起扫帚去收拾地上的碎玻璃——几天前她心爱之物的残骸。
　　*
　　世人都想坠入爱河，因为爱河是个蜂蜜罐，闻着香甜，引人入胜，可他们待的久了，又都腻的想逃。

　　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总有一种自以为是的成熟，谈过几次随随便便的恋爱，喝过几场昏天黑地的烈酒，就觉得撕心裂肺，此生已然。

　　何芊芊见过不少这样的小年轻，她都极看不上眼，因为她曾谈过一场惊天动地的恋爱，千百年过去，她却只想活的更好，更久。

　　余生还长，往事入梦，她在漫长时光里等一个人，不为怀旧，大不了他们从头再来。
　　*
　　方觅到的时候，何芊芊和小白正在吃午饭。

　　店里仍然是没有客人，硕大的水晶吊灯熠熠生辉，不等人招呼，方觅很自然的在餐桌旁边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饭菜。

　　“菜色不错。”他随口说。

　　何芊芊得了夸奖，夹菜的手停住，抱着碗看方觅，眉目含情，顾盼生辉。

　　小白趁机夹走盘子里最后一块五花肉。

　　“不就是点个外卖装个盘吗，有什么好得瑟的。”

　　“小白！”

　　对于小白每次都拆自己的台这件事，何芊芊积怨已久。

　　她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表示自己的抗议，“你这个臭小子，每天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能不能找好自己的定位！”

　　小白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米饭，“帮助老奶奶找回失去的节操，我觉得自己实在任重而道远。”

　　何芊芊瞪圆了眼睛，就连旁边的方觅也忍不住笑出声。

　　“你才是老奶奶，你全家都是老奶奶！”何芊芊忿忿道。

　　小白才无所谓她说什么，抽纸巾擦了嘴，向方觅道别后，自顾自背上书包出门了。

　　见他这么无情，何芊芊只能掩面哀叹，“我太难了！”

　　方觅在旁边欲言又止，虽然他知道只要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就没有安生的时候，但也不意味着他得忍受这种非人的折磨呀。

　　“芊芊姐。”方觅开口，打算把沉溺在虚假悲痛里的女人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这里来。“咱们是不是该谈一下凌晨的事了？”

　　“凌晨？什么事情？你要对我负责吗？”何芊芊带着虚假的哭音。

　　方觅被梗住，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我突然想起家里煤气可能忘关了，等小白在的时候我再来吧。”他起身要逃。

　　何芊芊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唉，我就开个玩笑，一个个跑的比谁都快，平时麻烦找上门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这么积极。”

　　方觅僵着脸，手不抽出来不行，抽出来也不行。

　　两个人一站一坐僵持了五秒钟，直到何芊芊沉下脸，命令似的一声“坐”，方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抽出来，重新坐好，坐姿乖巧的像等着开饭的幼儿园小朋友。

　　“姐，有什么事你说，我听着。”

　　何芊芊换上笑脸。

　　“这才乖嘛。”她侧身面对方觅坐着，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衬得小腿修长，同时单手撑在餐桌边上，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方觅，就差蹦出两朵火花来。

　　“你想找的人我帮你找到了，你要怎么谢我呀？”

　　女人一半天真，一半娇媚，但方觅只感觉到危险。

　　“我存款真的不多了。”

　　何芊芊一掌拍在餐桌上，方觅听着都觉得手疼。

　　“我是那么俗气的女人吗？”她简直难以置信。

　　方觅麻木的摇头，“对，你不是，你只是需要迪奥古驰香奈儿作陪衬的最出尘的仙女，以前都是我管不住自己的手非要买那些俗气的东西送你，我的错。”

　　“我总觉得你在拐着弯骂我。”

　　“没有，夸你是仙女呢。”

　　何芊芊琢磨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在该傻的时候装傻，不跟他计较那么多。

　　“你要找的人就在笠阳大学，照片我看了，长得挺好一小伙儿，配得上你。”

　　方觅面无表情。

　　“谢了啊。”

　　“别只是谢呀，你得给我一点报酬，下次好继续合作。”

　　方觅看着女人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忍痛掏出手机。

　　“二维码转账行不行？”

　　“我不要钱。”

　　“我洁身自好的。”

　　何芊芊一副“你在说什么呢”的表情。

　　“小觅觅，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虽然你长得还不赖吧，但我也没有丧心病狂到那个地步吧？”

　　方觅心想：“这真说不好。”但他没敢说出口。

　　“那你到底要什么啊？我一穷二白的，也没有千亿家产给你投资。”

　　何芊芊冲他抛了个媚眼。

　　“叫我的名字。”

　　“芊芊姐。”方觅要死不活。

　　“把那个‘姐‘字给我去掉。”何芊芊咬牙切齿。

　　方觅沉默，脸色像刚生吞了两个苦瓜。

　　“有那么难吗？”何芊芊不满了。

　　方觅苦恼地犹豫了很久，最后从喉咙里憋出两个字。

　　“烫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