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离工作室》chafingdish

6、无意伤害

　　古人云：“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没想到，财不配位的时候也会如此。从那以后，我不敢再享受景天的coffee shop，不留恋那个从天而降的英俊男子。其实，我一直光顾的“云来”餐厅就相当不错，里面的“荷香田鸡”非常正点，去了皮的田鸡被荷叶的清香包裹，丝丝滑嫩，送入口中与唇齿相依相伴，估计接吻的感觉也就这样；镇店之宝“鱼香茄子”更是一绝，切成长方体的茄子黄橙橙的，静谧地躺在红褐的汤汁当中，茄子的软糯交织着鱼汁的鲜美，撩拨得白米饭如痴如醉；再搭配上香飘四溢、入口即化的薯羹汤：我每回都能装下满满的两碗白米饭。两菜一汤个价格仅仅抵得上景天的一杯咖啡，但存齿留香的满足远远超过咖啡浓黑的液体。
　　怀揣着对美食的幻想，我走进熟悉的“云来”，却意外地收获了那个我决定不再留恋的身影。他拘束地坐在一个六七十岁的女人身边，正对面还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和另一个五六十岁的妇女。我特地在附近寻觅了一个最佳观测点坐下。“最佳”的意思就是我看得到他，他看不清我；我听得到他，但是我不出声让他听到。
　　“我们遥遥很孝顺的，知道我年纪大了，特地申请转业回来陪我。现在当警察，呶，上星期电视上报道的那起走私案就是他破的，匪徒拿枪的，凶的不得了，还不是被我们遥遥抓住了！”女人得意洋洋的炫耀，那应该是属于母亲的骄傲！
　　“拿枪的，那么危险，能不能换一个岗位啊？我们晓雯胆子小，经不得吓的。”对面的妇女似乎有点嫌弃。
　　“没有的，没有的，这种案子很少的，哪里那么多人有枪！真的有那么多枪，我们哪里还敢上街喲！”炫耀儿子没曾想搬起石头砸到脚，女人慌忙解释。
　　“陆先生，这么厉害，真的是人民英雄！我实在非常佩服。”看得出来年轻女子对他很感兴趣，粘稠的好感直接溢于言表。
　　“不敢当，都是分内事，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他的扯着脸部肌肉，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陆先生平时有什么消遣？我比较喜欢听听音乐啦，看看书……”年轻女子望着他的眼神里已经闪烁着星辰。
　　看着他勉为其难，坐立不安，却又死撑着一动不敢动的样子，我愉快地吃了三碗白米饭，还兴奋过度地洒了汤在身上。
　　在洗手间清理的时候，我见到了他的母亲。
　　“喂！遥遥啊，不要等我了，我等会要跟李阿姨一起去逛街，你放心好了，你爸爸会来接我，你先送晓雯回家。时间还早啊，你们可以去看个电影，裕达路新建的一个电影院，听说蛮好的，你带晓雯去看看嘛！对对对，你不要担心嘛，我带了手机，你爸爸会来接我的，我自己知道回家。好了，不说了，挂了，挂了。”女人心满意足地挂断电话，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仪容。普普通通的一张脸，无可诟病，也没有亮点，很难想象能生出那样精致的儿子。也许他长得更像父亲。
　　看着同在镜子里的我，女人慈爱地搭起了话茬：“姑娘，你的手链蛮好看的，在哪里买的？我也想给我未来儿媳妇准备一条。”
　　“在德胜珠宝，就是景天大厦5楼的购物商场。那里有许多款式，您可以带着您儿媳妇慢慢挑。”对待长辈，我的态度一贯友好。
　　“是未来儿媳妇，呵呵呵，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喝上儿媳妇茶，我记性不好，要先准备着，怕什么时候忘了。”女人的笑中好像有些许无奈。
　　“不会的，您很快就能喝上，说不定很快还能抱上孙子。“我温言安慰。天下父母的愿望应该都是一样的吧，都是希望孩子拜堂，儿孙满堂，如果我有父母，应该也是这样。
　　“谢你吉言啊！再见。”女人挥手离开。
　　临走的时候，我瞥到了她遗留在洗手台上的手机，追出去已经不见了她的身影。我想拿起来按着最后一个来电的号码拨出去，手机滴滴两声，宣告自己的电量耗尽。反正这里离工作室不远，不如带着它回去充电，打通来电，再物归原主。
　　在工作室，我就闲不下来，一会儿看看报告，一会儿调调仪器，等我歇下来的时候，手机早已电量满格。我开机一看吓一跳，37个未接来电，只过去三四个小时而已，这个数字实在有些夸张。我正感叹着，电话猛地又想起来，奏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我手忙脚乱地接通，那边传来的声音异常焦急：“妈，您去哪啦？家里没回，电话也不通，我和爸都快找疯啦！”
　　“呃，我不是你妈，我只是捡到了她的手机。刚才没有电，关机了，我想充好电给你们打回去的……”我不知所措地解释着。
　　“你在哪？你在哪捡到的？你知道我妈去哪了吗？”
　　“我在‘云来’餐厅的洗手间捡到的，你妈妈在跟我说了两句话，我发现手机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我追出去也没看到人，就……”
　　“那我妈跟你说过什么？有没有跟你说她去哪里？你想一想，拜托你想一想！”
　　“我不知道啊！”我有点无辜，忽然有什么东西闪进我的脑海，“等一下，等一下，她问过我手链在哪里买的，说要给未来的儿媳妇准备一条。对，她说过。你去景天大厦5楼的德胜珠宝看看！”挂断电话，我将手机扔进上衣口袋，火速出门，赶往景天大厦。
　　珠宝店准备打烊，店员证实老太太来过，买了一条手链和一对戒指，已经离开了两多小时。我松了一口气：“别担心了，知道她平安就好了，阿姨那么大的人了，知道自己回家的。”
　　“你知道什么！”他对我咆哮起来，“我妈她有阿尔茨海默症，就是老年痴呆症，你知不知道！她经常会不认得路，找不到家，你知不知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内疚极了，四处张望起来，希望能搜寻到一点点老太太的踪迹。
　　“欸，欸，你看，那有监控！”我指了指头顶前方的摄像头。他立马会意过来，找到商场服务台，出示警官证，查看了监控。我则夺过工作人员的播音话筒，询问了他们母子的基本信息，卖力地呐喊起来：“于萍女士，于萍女士，您的儿子陆遥正在找您，您的儿子陆遥正在找您，请您听到广播后立刻到商场服务台与我们联系，请您听到广播后立刻到商场服务台与我们联系……”
　　许久，未果。监控显示，老太太42分钟前已经离开了商场。我们冲出商场，不放过周围任何一个店铺，一个街道，还不停地拿着手机里的照片向路人询问，依然未果。
　　天越来越黑了，我们越来越急，终于在街角的一个路灯下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抱着膝盖蜷缩在那里，恐惧地看着来往的人群，微微颤颤的。我看得眼眶发热，鼻子微酸。
　　“妈，我来了，我们回家了。”陆遥很温柔地扶起她。
　　“遥遥，你来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部队放假啦？走，回家，回家，我做了你爱吃的香辣虾。咦，往这边走，不对，那边走，那边好像也不对……”
　　都说长得漂亮的是祸水，我不漂亮，可是无意中也祸害了他一次。
　　送我到家门口的时候，我们不约而同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他尴尬地接着说：“刚才我的态度很不好，语气也很不对。我知道这事本来就不该怪你，你完全是出于好意，只是，只是我刚刚一时情急，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恩，我不生气。”我笑了，心里有种莫名的暖意荡漾开去。
　　“还有，上次在coffee shop，害得你那么危险，我确实有责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个时候，我已经想让你……”
　　他越说越诚恳，我越听越不忍：“所以，我们算是扯平了，一人一次！”仔细想来，他好像真没什么错，只是职责范围内的无心之失，就像我这次好心办的坏事一样。
　　我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更不是一个小气的人，那件事之所以会耿耿于怀，追根究底不是埋怨他让我身陷险境，是羞愧于误会他搭讪的面红耳赤。罢了，罢了，就这样算了！我潇洒地挥了挥手，轻松地走进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