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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遥远的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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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跟他分手的日子。他叫陆遥,是我的高中同学,坐在我前桌,长得很高……想笑是吧?我知道你们想什么。高的人怎么可能坐我前面?可他就是坐我前面。因为我那时只拼成绩,懒得理人,所以申请一个人坐最后一桌。
他戴眼镜的,很斯文。后来我发现他的眼镜是平光的,原来他只是在假斯文。我没见过那样白净,还能打球打得那么好的人。操场上总是有一群小女生叽叽喳喳地等在旁边给他递水。他很奇怪,每次喝水都会把瓶子上的包装纸撕掉,他说喜欢看水透明的样子。后来他不小心喝了我的水,嗯,是我喝过的那种。因为考试的时候不许带有包装纸的饮料,怕学生作弊,所以我也撕了包装纸。呵呵呵……很乌龙是不是?这也是缘分吧!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很自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告白,就是他把手扣在我的手背上,而我没有拒绝。
到底什么时候看对眼的?我不知道,可能是某一天阳光照在他滚动的汗珠上,又不小心折射到我的眼里的时候。他什么时候看上我的,我也不知道,他说过我对着茉莉花说话的样子蠢得很可爱。
念书的时候,我不爱说话。什么女生的友谊?笑死了,就是一起吃零食、一起上厕所,谁不在说谁是非,表面团结友爱,背地咬牙嫉妒……幼稚得要死!我喜欢独处,没那么多麻烦;喜欢自言自语,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听什么说什么,想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说,就是偶尔会吓到人。
我特别喜欢茉莉花,雪白雪白的,像什么都没有的科作业纸。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也不会有错误;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想写什么都可以。
生物园靠近铁栅栏的那一角,夏天的时候会鬼鬼祟祟地探出几朵茉莉花,我不用进园子都摸得到。做题做得头晕眼花的时候,我常去那,凉快!最重要是人少,因为蚊子多!我点着蚊香,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哭自己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他看到了。蚊子,只要蚊香就闭嘴了;人,就没那么简单了。
有小女生来找我示过威,说我配不上他。我当场就笑了,嘲笑的那种笑。那女生审美有问题,把自己涂抹得跟吸过血的僵尸似的,还沾沾自喜地引以为傲。我连话都懒得跟她说,直接走人。
下一次,她带来了一大群人,基本都是女人,一看就知道那些女生根本不是想帮她,都是嫉妒我嫉妒得眼红。以前,我只听说雄性动物求偶的时候要决斗,没想到雌性也要过这一关。没关系,我压根没在怕。一群人,我是打不过;但是揪着那个“吸血僵尸“的本事,我还是有的。我就死死揪着她,狠狠地用我的拳、我的掌、我的腿、我的脚,甚至是我的牙……总之,我身上一切可用的力量,我全部用上了。打架,大家都没什么技巧,就是比狠,谁够狠谁赢。我是头破血流没错,那个“吸血僵尸”也面目全非了。
后来,他一边帮我涂着红药水,一边调侃我:“够能耐的啊?”我就笑,很得意地笑!我一战成名,至那以后,没有女生敢惹我,额,连男生也不敢了,呵呵呵!
中学的时候,我最害怕体检。虽然表格上不该超标的数值,我绝对不会超标;但是应该达标的,我也肯定不会达标。每回体检,我都想方设法避开人群,免去体检表格被人瞻仰的尴尬,尤其是熟人。躲不过的时候,我宁愿插到别的年级,和陌生的同学一起体检。只要够低调,陌生人的视线不会聚焦到我的身上。
不过,和他狼狈为奸之后,就没有这样的好待遇了。就在我成功地混入低一级的学妹中体检完毕,准备将体检单埋进浩瀚的表格堆,马上就可以宣布大功告成的时候,天边伸出一只手,“嗖”地一下抽走了标志着我耻辱的体检单。
我奋力起跳,没够着!再跳,还是没够着!助跑,跳,他灵巧地转身了,又没够着!如果取他的身高作为“单位一”的话,我从头顶到脚底的距离的大约能占据其中的83.87%。这是我再能耐也篡改不了的事实!
他煞有介事地品评起了我最丢脸的证据:“咦,这么点!哈哈哈……才86.9公分,比我还小,哈哈哈……”
什么!本姑娘的身高是没有长到一米八六,但也不可能缩水剩一米不到。
“天哪!你一个女的胸围,比我男的还小,才86公分,哈哈……”他用笑得快喷出泪的眼瞅了瞅我,“没事,没事,咱们两口子有一个胸大的就好!”说着,他还挺了挺那个比我宽了近7公分的傲人胸肌。
我脑海中重点的已经不是胸围的大小了,圈起来的关键词是“两口子”。“两口子”!他竟然已经把我当作他的那“口子”了!突如其来的惊喜中,“喜”的成分比“惊”要多得多!
我不自觉地开始规划了我和他的种种未来。他的目标是军校:就冲他引体向上一次能做27个的记录,体能绝对没问题;家世清白,父母教师,政审也不会有问题;成绩嘛,年级432位理科生,最近的一次考试他的成绩排在150名开外。以目前的分数,顶尖的军校,他可能去不了,但还有三个月左右的时间,如果能挤进前80名,应该也不成问题。
我的成绩在全年级里是数一数二,我们校在全市也是数一数二,我们市在全省也是数一数二。总结一下,就是我的成绩在全省也是数一数二的,基本可以做到指哪考哪。自从小时候看过TVB的《Ⅰ号皇庭》,我没打算过做律师以外的职业。
现在的问题就是,顶尖的军事院校在D市,一流的法律院校在B市。如果他肯屈从二流,那么他就可以和我一起去B市。他愿意吗?我一直想找个机会问问。很快,这个机会就来了。
生日的那天傍晚,他很豪气地带我来到平常我们抬头仰望脖子就会酸的旋转餐厅,吃自助餐。在当时的我看来,就是饕餮盛宴,接近1400平方米的面积内,有1/6的面积堆积的都是食物。我吃过的、没吃过的,我见过的、没见过的,我听过的、没听过的,我想过的、没想过的……那一刻我的多巴胺飙到有生以来的最高值,就像七个小矮人第一次见到白雪公主。
我一直记得那天的舒芙蕾,外表包裹的巧克力比学校小卖部的要细腻上一个立方;内里鸡蛋和面粉的黄金配比,都快让我的舌头分不清牙龈和蛋糕谁才是自己人;蛋糕夹层里的布丁,直接引爆我的味蕾,就像春节联欢晚会上燃放的烟花——一茬接一茬的五彩斑斓在口腔里盛放,我再也没尝过那么好吃的舒芙蕾。
很快,八点整的夜空盛放出一束束真正的烟花。餐厅旋转起来,俯瞰着火树银花下林立的高楼、璀璨的灯光、穿梭的车辆和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行人……我的多巴胺又飙升起来,就像七个小矮人同时遇见白雪公主和仙度瑞拉。
“我们一起考去B市好吗?那里有陆军工程学院,恩,我知道学院可能不够拔尖,但是那里的“机械工程自动化专业”是国内一流。我去B大,你去陆工院,我们……”我知道自己很自私,所以越说头越低,越说越没底气。
“好!”他像摸金毛一样捋着我的头顶的毛发,我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欣喜若狂的自己。这一刻,玻璃窗外放着烟花,我的心里也在放烟花。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刻的代价是他垂涎许久的冲浪板。
说高考难熬的,都是些原本日子就过得不畅快的学生。高考,就如同素颜上妆,如果原版的五官不差,锦上添花难度系数不大;如果本来就长得歪瓜裂枣,考前免不了要“大动干戈”,苦苦地挣扎一番。
本人素颜美女,五官明朗,加上爱情滋润,更显肌底透亮,轻轻松松过关斩将,总分突破七百。陆遥也不负吾望,总分超越六百。放榜的那日对我俩而言,简直就是蜜里调油,双双徜徉在对并不遥远的未来的畅想中:大学校园里的花前月下,图书馆桌对面的眉目传情,公共食堂的打情骂俏。四年美美的浓情蜜意啊!毕业后他是中尉军衔,我会继续读研;等我披挂上阵,他就是“上尉,你好了”。我们要养一只橘猫,肥肥的。他下部队,猫可以陪我;我外出公干,他可以撸猫……各种美妙,忍不住细细咂摸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心室泵出血液的含氧量都高得让我头晕目眩。
好事成双已经千载难逢,可是承蒙上天赏识,又砸下了一个巨大的馅饼——作为人才培养对象,市里愿意无偿提供每年6万美元的奖学金供我上H大。
H大是名校,世界级的名校,全球各色学者的朝圣殿堂。去年我和他只是“普通的后桌和前桌”,抱着装逼的心态提交申请,勇猛地闯过了toefl和sat的重重障碍,最后在高额的保证金和学费上歪了脚。经济条件不允许,但我虽败犹荣,而且因祸得福,和前桌的他晋级为“不普通的后桌与前桌”。我已经非常干脆地将这段经历抛诸脑后了,没想到竟成为非凡的荣誉又被提上议程。令我莫名惊诧地是,为了响应市里号召,一向吝啬的老妈还抵押了我们唯一的一套房产,联同七大姑八大姨的七拼八揍,解决了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保证金问题。现在,我是骑虎难下了。从天而降的巨大馅饼把我砸懵了!
消息传来后,我的电话和短信此起彼伏,都是恭喜和祝福,只是没有我想听的那个声音。我也没有勇气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想去,是不是太无情了?他委屈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上了我规划的路线,现在我却独自走向了另外一个岔口。说我不想去,扪心自问,不想吗?想,我当然想去,那里有最优秀的学生、最出名的导师、最优越的环境……是每一个法律人心心念念的地方,我怎么会不想!之前不想是因为不能,现在能了,我怎么会不想!
16日清晨的阳光很好,我终于等来了那个声音,他没有太多的话,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下午来学校一趟吧!”
16日下午3点的阳光很烈,暑假的校园里稀稀拉拉得没几个人。阳光透过不太浓密的树荫斑驳地照在他的背部和后脑勺上,洒下一道人形的阴影,那个阴影里站着我。
“去吗?”是他温和的声音。
“恩。”我把头埋得很低。
一口重重的呼气之后,是他不拖泥带水的祝福。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他像摸金毛那样捋着我头顶上的毛发。我记得他的动作很软,也很暖。
我一直很拼命,拼命学习,拼命工作,因为那是以失去他为代价置换而来的,这个代价太重太重,我不敢不拼命。
不是没牵过其他异性的手,都没有那么暖。那些或欣赏、或爱慕、或仰望、或垂怜的眼光,总缺少让我心动的一些陶醉。我跟谁在一起,都是那么理智,那么优雅。他们不知道我一个人的时候会自己跟自己说话,他们不知道身着晚礼服的我也会为男生打架,他们不知道我也喜欢看水透明的样子。
一场场胜利带给我一次比一次多的名利。开始我很享受万众瞩目的眼光,久而久之,也就那样。客户给钱了,我就是工具,处理一堆堆焦头烂额的矛盾纷争。在事务所里,我是合伙人,是顶梁柱,有钱能赚,有事能扛。我从不站在谁的阴影里纳凉,因为我必须成为树荫。人人都夸“能者多劳”,有没有人问能者辛不辛苦,愿不愿意?一点点羡慕嫉妒的目光真的值得我累死累活地鞠躬尽瘁吗?可是,上了这趟车,我根本就停不下来。已经失去他了,再失去他换来的现状,我将一无所有。只好继续拼命,这样我手上还抓着点什么,尽管这点“什么”也没什么魅力。
我想停下来,想再有机会看看那一刻美丽的烟花,想回到那一天他挡着阳光的阴影下,想他捋着我头发时手上的温暖与柔软。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他,H大又算的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