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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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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羽揉了揉几乎一夜未合的双眼,起身在黑暗中拉开窗帘,窗外的路灯在一片浓雾里发出微弱的暖光。他按动手机,屏幕突兀亮起,刺痛的双眼差点流出眼泪。10月11日6点13分,新消息,无。直到屏幕熄灭许久,他才反应过来,该出门了。
他觉得今年的秋天格外湿冷,裹着一条很大的围巾等在电梯前,看着电梯屏幕上的数字从-1开始缓缓上升,他的心突然乱了一拍。
“叮”——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她突然看见电梯外的隋羽,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错愕,“隋羽哥......”
隋羽看清电梯里只有她一人,眼里的星火跳动几下就熄灭了。
女孩走出电梯,窘迫地捏着手上的行李袋,“上次走得急,我哥让我回来拿东西,没想到你这么早出门......”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连头也跟着低下去了。
隋羽快速走进电梯,按下数字,鼻腔里发出一个微不可闻的“嗯。”
电梯终于关上门,开始下降。隋羽无力地靠在冰冷的钢板上,他感觉自己的心也在跟着急速下降,竟然有些说不出的快感。
地下车库的白光里,他一眼就看见西北角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子,控制不住还是往车窗里看了几眼。车里空空的,黑色的车身泛着熟悉的光。
此刻,他才察觉到自己的心早已经不知落到哪里去了,冷笑一声,转身坐进自己的车里,将油门踩到底,轻巧的跑车在空寂的车库里,发出一声嘶鸣,闪着腥红的尾灯消失在转角。
隋羽走后,西北角上的车里,一个人影慢慢坐起,他看着跑车消失的方向良久,终于将头埋入搭在方向盘上的双臂间。
片刻后,他又突然直起身,缓缓发动车子,循着隋羽离开的方向离开了。
深秋的清晨,路上车辆很少,隋羽的车在晨雾里顺畅同行,刚过七点就已经跑到医院。离早会还有半个小时,他伸手揉着自己的耳垂,枯坐在车里。挣扎一会儿,还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在车上翻出一只打火机,不熟练地点燃一支香烟。
这是他28年人生中的第三支烟。
隋羽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胸科医生,他不允许少年时期的隋羽抽烟。后来,隋羽子承父业,也成为一名胸科医生,就更不再碰香烟。
可是一个星期前,父亲脑溢血从楼梯上滑下来的那个夜晚,他在医院的天台上,抖着手,独自抽完人生的第二支烟。翌日凌晨医院的同事,自己的前辈宣布父亲脑死亡。
至此,茫茫天地,只剩隋羽一人踽踽独行。
一截长长的烟灰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跌落在隋羽的腿上,碎成渣渣。他收回思绪,抬腕看表,快速下车,走向电梯。
12楼胸外科的长廊里,隋羽在一堆异样的眼光中,坚定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他将门重重关上后,依然能清晰听见门外的议论声。
“隋医生,那么帅的脸,那么好的家世,没想到做出这种事......”
“啊?什么事啊?”
“啧啧啧,说出口我都觉得恶心!”
“到底什么事啊?”
“嗐,做出丑事,把自己老爸都气死了。”
“哎呦,隋主任,是因为那事儿啊?”
“听说,也不全是......”
“过来开早会啦,都聚在那干吗呢?有钱发呀还是有饭吃啊?”护士长的声音从长廊尽头的值班室咆哮而出。
围在门前的众人纷纷散开。
隋羽换上白大褂,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向值班室。
值班室里,胸外科的三十多号人或坐,或站,听昨夜的值班医生做工作小结。隋羽悄悄地在角落里站定。
不一会儿,值班医生报告完毕,副主任吴乾站起来:“小孟总结得很好。我说两句,近来医院事情较多,特别是我们科,隋主任在上个星期不幸离世,我深表悲痛!但是,我们不能慌乱,更要秉承隋主任无私大爱的医者精神,为病床上的病人带去生的希望!大家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特别是值班室在岗的同事,这几天要留心何天海的家属,尽力做好安抚工作!”
隋羽是何天海的主治医生,当时给他做完肺叶切除手术,恢复得不错,按道理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家休养了,怎么会突然提起?难道在自己处理父亲丧事的这几天出了什么事?
隋羽拉住旁边的实习生:“何天海怎么了?为什么要安抚他的家属?”
“他前两天因为严重术后感染,死了。”
“死了?怎么会?怎么会?”隋羽的脑袋“嗡嗡”作响。
早会散了,他懵懵懂懂地随着人群走出值班室,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何天海明明恢复得很好,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自己的技术,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还没有想明白,一个人影从旁边窜出,将一小瓶液体悉数泼在隋羽的左脸上。隋羽的左眼视野一下黑了,左脸到脖子有一种皮肉被撕开的疼痛在蔓延。
隋羽用剩下的右眼去看,身边的护士医生都在乱跑。一个中年男子被几个男医生按在地上,隋羽认出他是何天海的大儿子,他倔强地抬头看着隋羽,嘴巴一张一合,在大声说着什么。隋羽的耳朵里只剩“嗞......”的嗡鸣声,根本听不清。
隋羽已经适应脸上的疼痛,呆立在原地,看着眼前慌乱的一切,好像这些都跟自己没关系。突然,一个温暖的胳膊揽住隋羽,他侧头看见是护士长。护士长一脸焦急与心疼,像小时候自己摔伤后妈妈温柔的脸。
隋羽的耳鸣这时停了。护士长揽着他边走边说:“没事的,没事的......”
“隋羽,你这个王八蛋!你猪狗不如!你还要脸有什么用?我爹被你给害死啦!爹啊,呜呜呜......”被按着的男子在地上骂声滔天,哭声憾地。
隋羽被拉着走到拐角处,几个保安迎面走上来,看见隋羽的模样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甚至能看见其中一个伸手捂住想呕的嘴。隋羽知道,自己的脸完了。液体泼上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是硫酸,是浓度不低的硫酸!
诊疗室内,隋羽的伤口都已处理完毕,皮肤外科的方主任亲自包扎上药。他动作干净,语气和蔼。可也无法掩盖一个事实,隋羽的左脸大面积重度烧伤,小面积中度烧伤。
护士长跟着方主任出去替他办入院手术,诊疗室内只剩下隋羽一人,他伸手掏了掏裤兜,早上的烟跟打火机还在。他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出,走向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吹着隋羽的白大衣猎猎翻飞。他打了好几次火,终于将烟点着。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抽烟,也是在这样一个深秋的早上。烟,是顾方戈递给他的。
当时,顾方戈一个人躲在学校的天台上,谁都找不到他。自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爬到天台上,远远看见一个单薄的少年依靠在栏杆上。
风吹乱顾方戈的头发,他眯起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笑看着隋羽抖着腿往自己的身边走:“你来啦。”
隋羽的心“砰砰”乱跳。他终于走到顾方戈身边,抓住栏杆瞥了下面一眼,觉得一阵晕眩:“你小子,躲在这里干嘛?”
“看风景。你看,有朝霞!”
隋羽恐高,哪里敢看,死命抓住栏杆道:“好啦,看也看够了,我们下......”
顾方戈突然溜到隋羽背后,伸出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后背揽入怀中,另一只手轻扶他的下巴。果然,一片绯红的朝霞跃入隋羽的眼底。
顾方戈的声音从后面嗡嗡传出:“怎么样?很美吧?”
隋羽的心跳得很快,耳朵也悄悄红了,他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顾方戈重新靠在栏杆上,点燃一支烟。隋羽用余光看见他吐出一个烟圈,白衬衣领间的喉结轻轻抖动一下。
顾方戈回头看见隋羽的目光,将烟叼在嘴里,从裤兜里掏出烟盒子递给他。
他以为隋羽也想抽烟。
隋羽只得硬着头皮抽出一根,学着顾方戈的模样,笨手笨脚地点燃,猛吸一口。烟流窜在隋羽的肺里,他竭力忍住自己咳嗽的欲望,整个脸憋得通红。
顾方戈看着他的窘样大笑:“你知道吗?人有三件事藏不住,咳嗽,贫穷还有爱情。”
隋羽再也忍不住了,咳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他在心里默默问自己,真的,藏不住吗?
收回思绪,隋羽手上的烟已经燃尽。他看着晨雾散尽,一轮红日跃然楼宇间,终究还是掏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快速打下一行字:【该还的我都还给你。再见,顾方戈。】
隋羽将手机从天台上扔下,依然忍不住腿抖。他艰难地爬上护栏,闭上双眼,张开手臂,纵身跳下。
“别了,这荒诞无稽的人生......”
风呼呼刮过耳边,隋羽感觉自己像只小鸟一样,飞久了,终于可以歇在一片柔软的云里。他睡了许久,睁开眼看见了妈妈的侧脸。
妈妈温柔地笑着,就像他小时候的记忆一样。她牵着隋羽走在一片山路上,语声缥缈:“阿羽,世界让你遍体鳞伤,命运将你逼上万丈悬崖。不要怕!带着爱跟勇气,在伤口上长出翅膀。纵使是万丈深渊,冲下去,便是你的鹏程万里!回去吧!”
她轻轻一推,隋羽跌入身后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