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故事》Nome

4、第四个故事: 永远的秘密情人

　　一／办公室里的朝夕相处这个男人有点怪

　　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个男人的故事写出来。其一是因为经过时间的沉淀，好多他们之间相处的细节都已经模糊不堪，叫她无法完整叙述。其二是因为她和他现在的老婆是大学同学，她的同学对她喜欢过她老公这件事一无所知，而至于他知不知道自己曾喜欢过他，她至今也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或许会成为她这一生的未解谜题。虽然时过境迁，答案也早已失去了知晓的意义。

　　他是谁呢？若要用最简单直接的介绍，他是她的前同事，而且是坐在隔壁桌的那种。

　　当时她刚刚换了一份新的工作，确切地说是人生的第一次跳槽，在开始工作后的第二年。

　　还处在懵懂的年纪，还是单纯的心境。莫名其妙地被之前投行已经离职的老板介绍给了另一家投行，纯粹看在了更高工资的份上就毅然决然地换了工作，而每天做的事情却并没有什么不同。

　　投行的工作压力众所周知，她现在回想自己二十来岁的年纪，真的是精力充沛，不知疲倦，每天都憧憬着遇见新的人与事。

　　他就是在那样的年纪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某个人。她不得不承认，他的长相应该算是她喜欢的类型。高高的个子，白净的皮肤，细细的眼睛。她到现在还是可以立刻在眼前拼凑出他的模样。

　　或许真的是当时天天在一起的缘故吧。除了周一到周五，她和他通常周末也会一起在办公室加班。工作累了的时候，自然会聊一些关于彼此的话题。

　　他长她几岁，是台湾人，不过祖父辈就已经移民美国。她从没想过一个美国长大的华人会用“颠沛流离”来形容自己。她当时就觉得这个男人好奇怪，但又莫名的可爱。这个男人，怎么说呢，身上有一种未脱的稚气，有时会问一些她觉得小孩子才会思考的问题，让她嗤之以鼻却又默默欣赏。和他相比，自己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反而显得更加沧桑。

　　什么是所谓的爱一个人呢？她无法回答，她只能说每一次她感受的爱一个人的滋味都不尽相同。这个奇怪的有点可爱的男人，或者说是大男生更为确切，让她觉得爱一个人或许就是因为他一直出现在你的周围，占据着你所有的时间和视线，让你无从躲避。

　　她记得读过这样一个理论，说是两个男女要是在一个密闭空间相处久了，就自然会产生感情。当时的她应该正是这种情况。

　　二／开始寻找爱情的痕迹

　　一天又一天，再平淡的体会，随着时间的日积月累，也会聚沙成塔，开始浓烈起来。她对他的心，每过一天，就行进一寸。每日微小的变化让她疏忽了自己对他的感觉，而当她意识到它来临的时候，却已经失去了调转方向的能力，只能任由它继续累积，继续前行。

　　她一直不认同，好多言情小说里描写的那种不求回报、默默付出的爱情。在她看来，那种爱，并不是因为爱得深刻才如此，而恰恰是因为爱得浅薄，才会如此无欲无求。

　　正常的爱一个人，如何能做到心如止水，如何能够不渴求对方的回馈？

　　她觉得她爱上这个男人的过程，刚开始或许能够做到只是一个人躲在自己内心世界里，甜蜜地享受每天相处的时光。就好像当时无论工作再怎么辛苦，她仍可以熬得过去，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甚至最讨厌在周末加班的她，会开始兴致勃勃地周末到办公室报到。

　　然而久而久之，她的这份心，已经不仅仅满足于见到他而已。在他和她说话的时候，她会在他的眼睛里寻找爱情的痕迹。当他对她嘘寒问暖的时候，她会想他的这种关心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

　　她开始更有意识地观察他的一言一行，尤其是在和她接触的时候。她开始努力地搜集证据，企图证明他对她，正如同她对他一样，也有着与日俱增的某种感情。

　　这种自我肯定，又自我否定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曾经很小的时候，就误会过别人对她的好意。小学的时候，她发水痘在家休息，班主任来家里看她，还带了一个很好看的铅笔盒。她当时特别感动，还以为自己是一个多特别的孩子，班主任还会买礼物来看她。却没想到那个铅笔盒是学校发的，人人都有一个，班主任只不过顺手带给她而已。

　　在出过一次丑之后，她开始很小心地甄别别人对她的好，这其中或许带着一种自己其实并不特别，也并不值得有人来爱的自我否定。这种否定犹如一颗顽强的种子，根植于内心，潜移默化之中催促着她变得坚强，变得独立，变得不需要依赖别人的善意与感情。

　　二十出头的她，自我演化的并不彻底，她还太弱小，只能用坚强、用独立来掩盖自己的心绪与不自信，却还没有能力真正正视与欣赏自己，所以才会深陷于一场无止尽的猜谜游戏。

　　三／欲说还休的爱戏剧性的转折

　　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试探他对自己的感情，却由于胆怯和缺乏经验而无从下手。他是一个温柔的人，会在乎你的感受，照顾你的身心，这往往让她迷惑，到底是出于共事的情谊还是别有原因？

　　但她曾有过一次告白失败的经历，所以这次她很小心，压抑着自己的感情，未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样胶着的时候，变化出现了。

　　她的大学同学，当时就职于一家中资投行，和他上了同一个上市项目。她刚开始并没有在意。当她的同学发信息问她关于他的事情，她完全没有联想到她对他动了心。

　　她的大学同学，是雷厉风行、开朗直爽的北京女生，和她这种爱读张爱玲的上海女子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她的大学同学在她未知的时间地点，对他展开了猛烈的追求。具体的细节她无从得知。而她开始意识到她和他不只是简单的工作关系，也是因为另一个参与项目去北京出差的同事开玩笑地说起他们曾一起结伴去了北京的夜店。

　　这一次，她比大学时候要冷静沉着。她没有急着找他表白。毕竟有了一次经验之后人总会学乖的。

　　这一次，也和大学时候一样，在自己陷得正深的时候，出现了第三个人。她差点要写下第三者这个词，可是她明白他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然而在她认定的世界里，他们似乎已经到达了一个转变的临界，正要走向更亲密的某种关系。所以这样的转折而产生的痛苦并不亚于被第三者插足。她与他之间，仿佛是一部浪漫的爱情剧还没开拍，就已经被替换了女主角。

　　她的内心里其实特别讨厌自己的软弱与退缩。尤其是在二十几岁的年纪，对一个人的感情仍可以如暴风雨般呼啸而至，席卷内心，让整个人都迫切起来。

　　四／就差那么一点勇气

　　后来发生的事，时间地点，前因后果，在她的记忆里早已乱成了麻，只剩下残破的零星印象。

　　她只是依稀地记得，她听同事说她的大学同学在酒桌上喝醉了，当着众人的面要他送她回家。

　　当时已是晚上，她还在办公室加班。她一个人走到了办公室外，坐在公共区域的沙发椅上，抬眼一望，落地玻璃窗外就是中环璀璨夺目的高楼大厦。

　　她觉得心好沉，越来越沉，她需要很用力地呼吸，才不觉得窒息。然后她拨通了他的电话，没有人接。再打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当她打第三遍电话的时候还没有人接的时候，她开始想明白一些事情了。

　　他应该和她同学在一起吧，所以才不接电话的。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吧，他们是互相喜欢的，他对你，没有那种感觉。

　　她握着电话，盯着屏幕看了好久，然后给他发了一封邮件，告诉他她有话想和他说。

　　这是她最后的挣扎了吧。她本来打算在邮件里直接告诉他她喜欢他的，但是她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终只有那句“我有话想和你说。”

　　然而那句话到最后她都没有说出口。第二天他们在办公室见面的时候，他似乎有问起这件事，却被她搪塞过去了。

　　到底还是差了那么点勇气。

　　她多么希望自己还是以前那个笨女人，她甚至开始怀念曾经傻里傻气，不顾一切往前冲的自己。她希望自己笨到可以不用揣测，不用分析，不用自己总结答案，笨到无知无畏，笨到天真浪漫。因为很久很久以前的她就是这样笨的。

　　然而她还是败在了成长这件事上。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庆幸，庆幸自己收敛了急躁的性子，抑制了感性的冲动，完美地避免了一场大型尴尬现场，换回了三个人的平静生活。

　　五／连遗憾也忘却偶尔会好奇当时如果说出口的那个结局

　　后来他和她同学的确恋爱了，不久的后来他们结婚了。这场未曾说出口的爱恋也自然而然就划上了休止符。

　　她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纠缠不清。在已经有结论的事情面前，她只会逼自己接受，然后保持距离，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那段时间，自己应该挺辛苦的，还要和他日日相对，一起共事。不过再难的事，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只要自己认清了事实，心不再动摇，也不再想入非非。

　　可是有几次，自己差点又被动摇了。比如有一次，他和她聊起了她的同学，他还开玩笑说她同学对他来说太大只了。

　　还有一次，是在他们交往了一段时间后，他还会去给她脸书的照片点赞，

　　他们办公室里的最小的那个分析师也意味深长的对她说过，说他对她很好。

　　那一段时间，她真的有怀疑过，由于自己的软弱和退缩，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然而即使是在感情最浓烈的关头，她都咬牙忍住了，所以就算有怀疑，就算有遗憾，那也只是心中片刻的悸动与念想。甩一甩头，就又回到了现实之中。

　　然后时光荏苒，一晃又是好几年，她的人生早已又前行了好几程，两人之间再无交集。那些扭头就能看见彼此的日子早已不复存在。到最后，这些日子只剩下在心中某个位置浅浅的痕迹，浅到她早已感觉不到当时的遗憾。现在想来，其实这样很好，因为这段感情从始至终只有自己参与其中，没有任何的见证者，所以也就没有人会提醒你这段感情的存在。

　　只有在很偶然，很偶然的某天，你自己又记起了这段往事，正准备把它拿出来晒一晒，才发现留给你的早已所剩无几。在这所剩无几之中，还保留着一丝对当时如果说出口的那个结局的好奇，搔痒着自己的神经。

　　有时她会胡乱地想东想西，也许，说不定未来的某个时间，自己会在某种外力的推动下，向他坦白一切。犹如茨威格的一封陌生女人的来信，将这份曾经暗藏的爱意，以某种方式让他知晓。她是真的好奇，那个时候他脸上的表情。

　　算命的先生曾说，35岁前都会有人爱着她。她仔细地想了想，虽然笔端记录的大都是有些伤怀的感情经历，但的确自己也曾被人疯狂地追求过。只是当时自己都忽略了。所以老天爷是公平的，当初自己是怎样践踏了别人的真心，自己的心也同样会被别人践踏。大学时和刚出入社会时两段失败的暗恋，教会她的最珍贵的或许是珍惜别人的心意，不管你爱不爱他。

　　人出于利己的本性，总难免会想留一个爱自己的人在身边，然而她自己的感受却是，这样的做法并不会让自己更幸福。因为这样不但消耗了别人的时间，也消耗了你自己的时间。时间虽然可以积累感情，却无法积累爱情，因为爱情的本质本就是一瞬间的迸发。一个人是不会因为另一个人的好而爱上他的，如果最终他们在一起了，那么只是某种现实层面的交换，一种需要与被需要而已。

　　她身边的很多人，包括她自己，错过了可以让爱情迸发的年龄，却还没有机会进入到需要一个人的境地。或许，年纪再大点的时候，她就顿悟了这种需要，也会自然而然地进入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