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不识月

14、青梅酒（1）

　　颜问清自南高峰上下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昨日傍晚山中突降大雨，一下就是一整夜。她本打算傍晚时分下山，因为那雨不得不在山中逗留了一夜。先前她同红袖招的管事说好今日一早给他们送酒的，这一下也无法按时送到了。所幸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她这才匆匆往山下赶。
　　刚下过大雨，山路湿滑。颜问清走得快且小心。这会儿山里水汽极重，将她的鞋袜衣物打湿了大半。周遭的树木花草之上还挂着雨水，不时滑落，有的不偏不倚落在了发中。倒教她此时看上去仿佛刚淋过雨一般。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远远看见前面有个人影。待走近一些仔细看去时，却是两个女子搀扶着慢慢地往山下走去。她们的速度极慢，走一步就要停一下。没过多久，颜问清离她们就只有一丈远了。她这会儿才看清，那两个女子似乎是主仆，主人似乎是怀了身孕，腹部隆起，看上去快要临盆了。
　　从南高峰下山的这条路不怎么宽，最多能容下三人并行。颜问清本来想到下面的时候请前面的人让一下她好快些下山。但这会儿看到其中一个人是孕妇，且这里的青石路过于湿滑，便又有些犹豫了。要换条路走吗？可是到了半山腰这里，下山的路只有眼前这条好走些。其它的都是些采药人踩出来的小道，下了一夜雨肯定都是泥巴与积水了。但若不从那些小路走那就只能折返山顶，从大觉寺另一边的路走。这样下来那就更费时间了。
　　颜问清还在犹豫，余光却瞥到了前面那个丫鬟模样的女子脚下一滑，惊呼一声，身子一下矮了下去。她不及放手，被她扶着的孕妇被她的力量一带，身子也控制不住地向前倒去。
　　眼见那妇人就要摔到青山台阶上，忽然斜下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那妇人一愣，还没来得及想其它便被扶了起来。
　　“小姐，您没事吧！”那丫鬟挣扎着爬起来。她摔得不轻，粉色的衣裙都被污染了。刚刚那一下吓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您没事吧！”她在衣服上使劲擦了两下手，便急忙扶住了那妇人。
　　那妇人惊魂未定，脸上血色全无。她深吸了一口气后拍了拍丫鬟的手，道：“我没事。”说完又转向扶着她的人。
　　“多谢姑娘搭救。”那妇人微微弓了身。
　　“您客气了。”颜问清慢慢放开了扶着她的手，“您还好吧？可还能走？”
　　“还好。”妇人定了定神，脸色依旧不好，“怕是要歇一会儿再走了。”
　　“那先到前面的亭子吧！”颜问清又伸手扶住了她，“慢慢走，山路湿滑，在这路中间站着过于危险。”
　　妇人点点头，由颜问清和那丫鬟搀着慢慢挪到了三丈之外的亭子里。她的腿还在哆嗦，中间滑了好几步，所幸颜问清一直稳稳地扶着她，倒也安然到了亭子里。
　　“真是多谢姑娘了！”那妇人坐了一会儿脸色终于好了一些，“若非姑娘，怕是我母子二人会命丧于此了。”
　　“夫人言重了。”颜问清笑了笑，道，“定安寺自有神佛。夫人身有孕，神佛自当格外照顾，自不会让夫人出事。”
　　那妇人脸上浮起了一丝清浅的笑：“神佛亦有灵，但世事还需人来成。”
　　“小妇人夫家姓徐，”那妇人接着道，“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徐夫人。”颜问清道，“我姓颜。”
　　“我想起来了！您是宁安巷小酒馆的老板娘吧！”丫鬟忽然叫道，“我在品香楼后面见过你！常霸王闹着要你给他做媳妇哩！”
　　颜问清脸色微微一变。这丫鬟口中的常霸王乃是品香楼老板的儿子，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欺负过不少人，被梧宁人称为“小霸王”。但因为他爹的缘故，在梧宁并没有人会动他，大部分都会离他远远的。那天她去品香楼送酒，不知道那小霸王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跑到她面前说让她当他媳妇。当时人比较少，而且恰好常老板那日从后门经过，便很快把那小子提溜回家了。颜问清一直以为没人注意到来着，没想到居然被这丫鬟给瞧见了。但想来那小霸王一向是梧宁人的重点关注对象，他出现的地方，别人想不注意也难。
　　“春草不得无礼！”徐夫人叱道。
　　被夫人这么一斥，春草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缩了缩脖子还悄悄看了颜问清一眼。
　　“颜姑娘见谅，我这丫头不懂事。言语间对姑娘多有冒犯，还请姑娘恕罪。春草，还不给姑娘道歉！”
　　“徐夫人言重了。”颜问清笑道，“闲话太多，又岂能每条都较真呢？”
　　徐夫人见她神情舒朗，言语间亦无半点不快，便知她是当真不在意。
　　“颜姑娘是个通透的人。”徐夫人真心赞叹。
　　“您过奖了。”颜问清顿了一下，接着道，“不知徐夫人家住何处？下山之后可方便回家？”
　　“回家么……自然是方便的。”徐夫人笑道，“我家就住在梧宁城北的枫桥巷。下了山就容易走了。”
　　枫桥巷离南高峰不远，下了山过了桥再走上一里路便到了。
　　“如此，我们正好可以一起走。”颜问清道，“昨夜大雨，山路湿滑，一起走也有个照应。”
　　徐夫人心知颜问清是见她怀有身孕所以仗义援手，想将她安全送回家，一时间心下感动。
　　“那就多谢颜姑娘了。”她朝颜问清施了一礼。
　　“徐夫人太客气了。”颜问清急忙扶住了她，“举手之劳罢了。”
　　又歇了一会儿，三人向山下走去。余下的一段路并没有宽敞多少，于是颜问清便还是跟在她主仆二人身后，以防再出意外时能及时施以援手。所幸接下来的路并没有再出什么意外，虽然速度慢了些，但徐夫人总算是平安到了家门口。
　　正门上挂着“徐府”两个大字，颜问清认出，这似乎是梧宁素有文名的徐千予公子的府邸。
　　春草跑去扣门，徐夫人站在台阶下同颜问清道谢。
　　“此番真的要多谢颜姑娘了。”徐夫人温婉地笑着，“若是姑娘不嫌弃，便到寒舍用杯茶吧！”
　　“徐夫人客气了。”颜问清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不打扰了。”顿了一下，她又道，“不过徐夫人下次出门还是注意些吧！您怀有身孕，最近又常下雨，身边只有一个丫头便出门着实有些不安全。若非得外出，至少也让徐公子陪着你吧！”
　　徐夫人抿唇一笑，道：“夫君刚结束会试回家，实在劳累。我不忍打扰。左右只是去定安寺，那路我走过无数次，也无甚危险。此番遇到大雨，实属意外——但姑娘所言我记在心里了，下次定然不会再忽略了意外缘由。”
　　颜问清也就是随口提了一句，不过萍水相逢，她也不好多言。正好徐府的门开了，颜问清便同徐夫人告了辞，回了小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