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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秋大业茶一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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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不知名的拦在洞口的稀疏藤蔓缝隙,照进了昏暗不明的洞中,刺在脸上,眼皮动了动,小妖怪翻个身醒来,睁开眼看见的先是那几株遮挡住洞口的藤蔓。
他刚刚化形不久,此刻的体态还是少年人的身姿,肤色白皙,脸上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样的汗毛,两只眼睛生的又大又圆,一双瞳孔如同刻在深深的井底,阳光一晃荡出一片金波。
就是脑袋上那副招风耳有点惹眼,直愣愣的支在那里,和那付灵秀可爱的脸庞豪不相关的不干和倔强都从耳朵上体现出来。
片刻,他翻个身跪坐起来,自下而上用半是怜悯半是渴望的眼神看着面前一尊约六尺高的玉石雕像。
那是位身姿绰约衣裾低垂的女子站像,周身的时光一瞬间被尽数凝聚在石块中,不分春秋不知夜昼。一张美轮美奂的面庞,眉目舒展,不喜不悲,无关人间疾苦,无关善恶是非。
玉像的材质大概是一种质地特别的玉石,温润而泽,淡淡的荧光犹如从肌肤里面透出来,女子的玉像便更加如梦如幻,难辨真假。
刚睡醒小妖怪出神的看了一会儿玉像,看到眼眶发干眼角发紧,于是抬手用不合身的过长袍袖去擦拭……眼角哭过的泪水干涸后留下盐分的痕迹,干干的擦去,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小妖怪紧紧抿住嘴巴,一跃而起迅速的理了理过于肥大的衣服——昨日顺走的这件长褂主人想必身材健壮,暂且先凑合吧。顺手拨开洞口的藤蔓,向外走去。
来到洞口近前,一个矮胖矮胖颜色发青的人形从地面突兀的升起,人形好像是水汽蒸腾形成,起先还面目模糊只有个轮廓,继而如水汽被烤干里面的灰尘被提炼出来一般,慢慢清晰展现出一个面目无甚特点的中年人五官。
迎面对步出洞外的小妖怪,中年人形急切的想拽住小妖怪的衣袖,然而却扑了个空。小妖怪脚步灵活,几个窜纵,身子已经在几丈之外。
“小主~小主啊,哎呀,你又要跑去哪里啊?你好歹留句话给我啊,小主!小主你慢点你……”中年人几声哀嚎还未尽情释放,就卡在嗓子眼。
知道小妖怪跑掉根本不是自己能阻止的,他那对招风耳最大的功能大概就是屏蔽自己的唠叨——他懊恼的跺跺脚,回头看看洞口的藤蔓——藤蔓绿油油的依旧好好遮挡在洞口前。
随即他无奈的摇摇头,脚下腾起一股青气,再散开时,这个水滴里灰尘一般的人形就消失不见了。
全然不顾身后的中年人,小妖怪脚步不停的向东跑去,他对自己所在的这片林子了如指掌到闭着眼睛也不会冲撞到一片树枝。轻轻向上一窜,四肢并用几个开合间就可以到一颗参天大树的树冠处,向下看去,从每棵树的树枝的枝枝叉叉到树根树盛开的无名花草,他都看的清清楚楚。
腾空一个姿态优美的跟头,利落的从一棵树跳到另一个树上,不大一会儿就来到林子的边缘,小妖怪放慢的速度,从树上一跃而下,踏过一片杂草来到一片湖水旁,湖水呈现一种炫丽的银白色,让人想起经过完美淬炼的钢刀,又或者柔软纤薄细腻的最上等丝绸,风吹微波动,人们只能在夜晚的星河中看见这种闪耀光泽的水波。
小妖怪来到湖边,不带犹豫,小心翼翼向湖心走去。
湖水只是柔柔的围着他,却并没有展现任何类似于水的特质,水滴并不沾染他的身子,只是以一种难以言语的形状包裹着他的脚,然后是小腿,继而升至大腿、腰部,小妖怪慢慢的走着,很快来到湖心,他屏住一口气弯下身子向水中探去。
霎时间天地掉转,整个湖上下倾倒过来,等他再次抬头的时候,他探出的就是另外一片水面了,白银一样的湖水迅速退去,在他身上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原来湖水就是结界。
八角镇,是栖霞山下离韬光阁最近的镇子。一条春罗江横穿过整个小镇,把镇子划分为镇东和镇西,江边有一座茶楼,临江而立,人气兴旺。这是个喝茶的好去处,还有说书人的妙语连珠相伴,生意好的很。
堂官儿敲完第二遍锣,再来一遍锣,就得上场了。祁连城又喝了一大口茶,慢悠悠的把紫砂小茶壶放在桌子上,慢慢的站起来整理整理衣冠,再拿起茶盏和扇子准备上台亮相……等等,扇子呢?
左左右右仔细翻找过了,仍然是找不到那柄扇子的踪迹,真是奇怪啊,明明进门的时候还带在身上,候场的地方不过巴掌大小,怎么就凭空没了。
开场的锣声又敲了一遍,倒茶的小厮探头进来问:“先生,要再等等嘛?”
再等下去恐怕就要被喝倒彩了,对住自己的衣食父母,祁连城搔搔头,拿着茶壶上了台。
身着白衣的清瘦的身形出现在三尺长的台子后面,衣袖一挥,重重拍下醒木:“圣僧努力取经编,西宇周流十四年。苦历程途遭患难,多经山水受迍邅。功完□□还加九,行满三千及大千。大觉妙文回上国,至今东土永流传。”
一场书说下来,底下的听众意犹未尽,叫好声连连;台上的祁连城口干舌燥,堂官儿一边连连示意大家打赏,一边一个眼神过来,示意他,行了今天就这么地吧。祁祁连城也明白,对待一票听众得慢慢抻悠着来,生意要想做,日子长着呢。
祁连城很是受用诸位听众对自己的追捧,讲讲故事,动动嘴皮子就能养活自己,还能获得掌声和倾慕的眼神,比起日复一日的修道,练剑,打坐等等枯燥无味的功课,很是划算。
收拾收拾,祁连城拿起喝干了的小茶壶,转身往后面走。
作为八角镇上小茶馆最响当当的说书人,这一套行云流水的过场和平日没有任何分别,除了一道从刚才他出场开始,一直到结束的锣敲三遍仍然黏在他身上牢牢不放的一道炽热的目光。
此时祁连城终于忍不住向目光所在处看去,目光的主人穿着不合体的衣衫,露出一副和乖巧形象不相符的招风耳,看见祁连城在回望自己,五官表情不知应该如何合理移动,于是马上低下头去,动作很快以至于没留意到祁连城迅速回应的微笑。
祁连城遗憾的摇摇头,慢慢转身移步向后堂。
后面早早有个人在等着他,见到此人,祁连城开心的挥手和对方打了个招呼:“连泽,今天怎么得闲来到我这里啊?”
五师弟于连泽挺了挺胸膛,恭恭敬敬的先给祁连城作了个揖,方才端端正正的开口:“师傅传唤。”
韬光阁阁主沧浪真人的弟子共六人,祁连城排行第三,按照入门先后排的顺序,年纪上差异比较大,上有大师兄成连朱和二师兄成连青是亲兄弟二人,原本是沧浪真人左右一对书童,自小就伴随在真人左右,后收为弟子,是以年过五十有余。
下有四师弟白连昇恰逢而立之年,机缘巧合投入师门。
五师弟于连泽出生自带天赋技能,自小便不同于他人,亲生父母不知如何对待,求助于韬光阁,沧浪真人一卦占过——就此留在身边。
小师妹邓连瑶原是仙门世家,因一些恩怨纠纷遭仇家报复,双亲皆亡故,被真人收在门下。
祁连城自己本是无亲无故一个弃婴,只是恰逢真人某次因缘际会下山访友,在路上无意中捡回来的,一手抚养长大。
几位弟子多年深受韬光阁阁主教诲,自小研习各种修仙课业和驱魔除妖剑术道法,除了连泽和连瑶两个人年岁太小,修学不够留在沧浪真人身边外,其他四个人平日各自有自己驻守的地方,一来守护仙山,二来修补结界,去去妖除除魔。除去节日或韬光阁特别召见,只在每月朔望日回阁内面见师傅,禀明近况兼顾汇报功课。
看看黄历,这朔日刚过,自己刚回来不久,就又派人来叫,而且是派了连泽来叫,想必应给是有棘手的事情,必须要到场了。
“这是师傅他老人家有特别的事情叮嘱吗?”祁连城见于连泽腰间的剑穗子勾住了衣服,一边问一边伸出手去扯下来。
连泽默默点点头,这几年祁连城不在阁中,连泽越发成长的仪态端正,不拘言笑,小小年纪便一派仙风道骨。
近期没有什么两人单独接触的机会,靠近一打量,祁连城觉得似乎连泽最近身材又拔高了,忍不住望向连泽的头顶,看他还差多少和自己齐平,顺便问一句:“师兄们和四师弟也回去吗?”
于连泽又点点头:“我只找三师兄。”
“事情棘手吗?”
连泽想了一下,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不知。”
祁连城心里一片了然,事情势必是要大家在一起商量才会出结果的那种,他忍不住又瞟了一眼连泽的头顶:“连泽,你是不是最近长高了?”
连泽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羞涩的笑意,显露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灵动表情,眨了眨眼睛,然后又努力迅速的回复端正的神态,侧过身去,示意他该早早启程。
祁连城又是哈哈一笑,一边伸手想去摇一摇纸扇,这才记起今天纸扇的不翼而飞。
真是可惜了,那可是湘妃竹的扇骨,幽谷兰花的扇面,算是自己最喜欢的一把,等韬光阁的事情处理好了,一定记得要好好找找。
修仙课业中要说什么是祁连城最拿手的,一定当属御剑了。从14岁第一次御剑飞行开始,祁连城自问在空中的速度和花样上,放眼整个韬光阁恐怕都无人能敌。许久没有和自己的师弟单独御剑出来,身边也没有几位师兄在场,一兴奋,祁连城还给连泽表演了几个自己新发明的飞行花样。看的连泽目光中充满期待,一再表示请师兄教给自己。
韬光阁就地势紧邻着栖霞山金光洞而建造,来访者必须穿过栖霞山下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柏林,沿山上的九九八十一到台阶步行而上才能来到韬光阁入口处。
祁连城连泽二人御剑来到松柏林近前,缓缓降落地面。略略一算,近期是郁芳兰草开花的日子,祁连城想在松柏林中找找看,有合适的兰草给沧浪真人带一颗回去。
沧浪真人最爱的东西之一就是兰花,可惜空有一颗爱花的心,却没什么与花共处的缘分,往往兰草或是养的郁郁葱葱却迟迟不见开花,又或者费了好大的力气只开一朵蔫蔫达达的花苞,以至于沧浪真人的兰花培养屡养屡败,屡败屡养……却依旧在折腾花花草草的路上乐此不疲。
祁连城记得那郁芳兰草是在此林西南处一片黑松聚集的地方,此处黑松长得虽然稀稀疏疏,却很是高大、挺直,枝叶的缝隙处间或有光线透下来,半明半暗的很是好看。那兰草就生在在黑松下方,不开花的时候叶子油绿看起来很平常,一旦开花,芳香四溢,隔着很远就能闻到那种清远幽香。不但如此,郁芳兰草这种小东西很容易吸收外界的灵气,开花之时自然而然会把灵气散播出来,不多,但是寻常人家家中要是摆放一棵,整个室内会蔓延开一种清正高雅的气息,因此世间的名门世家文人墨客往往重金求取郁芳兰草,置于家中,营造一种素雅高洁的氛围。
照祁连城估计的不错,走上不远的路,二人就闻到一阵淡淡的兰花香气,想来现在时日不够还未到全部绽放的时候,再过些时日,香气会更加浓厚。
奇怪的是,除了兰花香气外,居然隐隐约约传来争吵声,离的越近这声音越大,两个人的脸上都泛上一丝疑惑——谁会在这里吵架?
连泽紧跟在祁连城身后,藏身在一棵黑松后面,探出头来观望。
一片开了几朵兰花的兰草丛前面的空地上,三个少年彼此推推搡搡,正是争吵声的来源。其中一人那对明显的招风耳,让祁连城感到非常熟悉。
一个如同竹竿一般瘦高瘦高,面部扁平的少年紧紧抓住“招风耳”的领口,大声威胁道:“趁我好好和你说话的时候,赶紧给我交出来!”瘦高少年说完这句话,把脸几乎凑到“招风耳”脸上:“不然……”
“招风耳”怒视着他,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旁边站着一个个子敦实肤色黝黑的八字眉少年,做年少学士打扮,头上不伦不类的带了灰色的软脚幞头,幞头的两脚搭在肩膀上,显得整个人形态猥琐。见“招风耳”不回答竹竿儿少年的话,“八字眉”在一遍慢悠悠的搭腔:“哥哥和他废什么话!反正咱们已经知道了,以后也用不上这小子了!,动手吧!”
“不成!”竹竿儿怒道,“今儿我定要杀杀这小子的威风!” 说着话伸手就去“招风耳”的怀里掏取什么东西。
“招风耳”一个侧身,用尽全力躲闪,听到闷闷一声传来,再抬头,嘴角已带了几分血丝,想是挨了对方重重一拳。
那“竹竿”打了一拳之后,嘴里还不断骂骂咧咧:“怎么,还不拿出来?小爷我费劲到手的东西,你敢私自占为己有?找打!”旁边的“八字眉”抱着肩膀,不断附和着叫到:“不识好歹的东西,拿出来!拿出来!”
挨了一拳,“招风耳”因此后退几步,伸手慢慢擦去嘴角的血丝,五官慢慢都冷了下来,双拳握的紧紧的,怒视二人,还是一句话不说。
“八字眉”在一旁添油加醋的喝他:“偷东西偷到你巴郎小爷的头上,你个狗东西,活够了吧?”
原来事关偷窃?这个竹竿一般的少年唤作巴郎,想来是是被偷了什么。祁连城暗暗推测。
“呸!”“招风耳”啐了一口,“不是你的……是你偷来的!”
看少年的样子,不过14~15岁上下,一开口发现还没有完全的变过声音来,嗓音清清亮亮的很是好听,只不过雌雄莫辨,单薄了些。
“笑话!我凭本事得来的,到我这里就是我的,你不拿出来,哼,那可怨不得小爷我了!”巴郎上脚一个飞踹,一脚将“招风耳”踹倒在地,一边唤着自己的同伴:“福哥儿过来!给我按住他!”
“八字眉”原来叫做福哥,赶紧上前一脚踏在少年身上,让他起不来。巴郎一边补上几处拳脚,一边伸手从少年怀中掏出什么东西。
东西掏出来,叫巴郎拿在手里一展开,祁祁连城感觉于连泽微微晃动了一下肩膀——他当然知道为何,巴郎手里拿着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他遍寻不着的那把扇子:素纸的扇面,湘妃竹的扇骨。
巴郎打开扇子摇了几下,有些得意的把脸凑近被福哥按在地上起不来的“招风耳”。
“哼,小爷看上的东西,想拿就拿!不过一把破扇子,我看那书呆子傻乎乎的,顺手拿来,准备回去炫耀炫耀。不过……哼,看你这个杂种的样子,我改变主意了!”巴郎扁平的脸上,阴恻恻浮上一个笑容。
一转手,嘶啦一声轻响,扇子在巴郎手中撕成两半。他随手一丢,两半扇子如同一只断翅的蝴蝶落在“招风耳”身上。
压制他的福哥也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脚下越发用力,少年被压的面红耳赤动弹不了,眼睛一动不动看向扇面,半边脸肿的高高的,嘴边不断有血丝渗出。双唇紧紧的闭成一条线,恨不得把全身的力气都凝成一只箭,一箭将二人穿在一起钉死在林子里。
站立的二人,看他这种样子,越发洋洋得意的狂笑,尤其是撕掉扇子的巴郎,笑的整个头摇摇晃晃,脖子也似乎抻的越来越长——可不就是越来越长么,祁连城连泽仔细一看,这人的脖颈竟然慢慢变得有正常人的两三个长,本来就扁平的面孔上,两只眼睛发出金光,细细的打量,连瞳仁都变得细长。
这……是个啥?怎么越来越像……
“蛇妖!”于连泽回答正确。
还没等祁连城说什么,身边的连泽身形一晃已经从藏身的地方大步向这三人走去,挥手就是一道符咒,半空中化成一条莹莹发光的绳索,向着空地中站立的蛇妖和他的伙伴套去。
蛇妖果不其然被绳索牢牢套住,事发突然,一脸惊恐的在绳索中不断挣扎。那位福哥倒是好身手,面对突如起来的变故,竟然微微移动身形,以非常细微的距离躲开了连泽的符咒绳索,接着动作迅速的一个就地翻滚,又远离了蛇妖巴郎几步。
连泽伸手入袖口,又接连发出一道符咒——这次的符咒化成一道闪电,自上而下劈向福哥。
没想到福哥的身后居然竖起两只光秃秃没有毛发的肉翅,一下两下,竟将他带起空中,再次躲开第二道符咒。
借着连泽伸手去画第三张符咒的时候,福哥伸展肉翅,一把抓起巴郎——蛇妖还在不停扭动,和符咒绳索做斗争。趁着一点点间隙,摇摇晃晃迅速向空中飞去,想来福哥也是拼了命的要逃离这个险境,使出全身力气,肉翅变得几乎丈长,向空中逃窜,越升越高,几下就飞的远远的。
拔出佩剑,念动字诀,连泽一个利落的翻身双足踏于剑上,御剑向空中飞去,看样子是不打算就此放过二妖。
还不忘回头给了祁连城一个眼神,祁连城了解那眼神说的是:师兄等我,待我料理了二厮就回来。
于是祁连城回复了一个表示欣慰的笑容。
自己下山没有五载也有三年了,想不到短短的时间里小师弟居然身手大增,杀妖怪、甩符咒、御剑的身姿潇洒利落,一气呵成,一派少年侠士风采。
鉴于空地上还留有一位,连泽去追妖怪一时也回不来,祁连城慢慢的踱步到了“招风耳”的身边,低下头细细打量他的伤势。
“招风耳”不知是不是被吓住了,此刻一动不动,仍然维持一个姿势平躺在地上,看样子伤势不是很严重,反而是收到的屈辱更多一些,祁连城瞅了瞅地上被撕开的扇子,叹了口气,蹲下身来,细细打量。
光线穿透松针碎碎的铺在少年的半边脸上、身上像一片粼粼的水光。明暗交界在下颌处的曲线,还看得见一片细细的绒毛。
一双明亮的,瞳孔不停闪动,泛起金色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这是只有妖才有的金色眼睛,也是捉妖人对妖物区分的一项基本常识。
看清出手之人是祁连城之后,少年脸上并不惊慌,更多的是一份惊讶映射在瞳仁中,他紧紧盯住祁连城一眨不眨,牢牢用自己的目光盯住祁连城的身影。
祁连城自己也感到很奇怪,这不是一只妖在看见修士之后的正常反应啊,这被吓傻了吗?还是自己的道骨仙姿太过飘逸?莫非这小子是脑袋很不灵光的妖?
他轻咳一声问道:“这位仁兄,你打算躺多久?”
少年低下头去,亦不答话,只是缓缓站起身来。大概刚才两脚挨的重了些,站起身后,少年仍原地在揉搓胸口。
祁连城越发觉得他呆头呆脑的,捏个了口诀查看他的妖气,气息一片清明,不知原身是只什么,大抵行动不会很迅速,应该是个不曾杀过生的精灵。
第一次见面就问人家真身是什么东西,似乎也不很礼貌,不知道说什么好,祁连城从地上拾起破碎的扇子,心疼了一下二师兄亲手画的扇面。随即想起方才少年对自己扇子的维护,很是触动,转过身对少年拱拱手,道:“多谢这位小兄弟了。”
少年脸上一呆,双肩微微一耸,似乎想还个礼,又中途放弃了,他咬紧下唇,好久才回应道:“先生不抓我吗?”
祁连城道:“我为何一定要抓你?”
少年又是一愣,道:“修士除妖天经地义。”
祁连城道:“我这个人向来有我自己的分寸,除妖捉妖自然要选那些为害人间的。如你这般灵胎天成,如果此生向善,勤加修炼,假以时日一定能有一番成就,”祁连城慢慢来到少年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都讲究个机缘,你是个有根基的,可不能断送在我手上。”
少年似乎有所思虑,带了几分是是而非的的疑惑,随即眉头舒展眉尾下沉,眼底泛起一片星辰,迟疑着开口道:“先生的意思是……我,我是个将来有……能有作为的?”
这个声音让祁连城想起年幼时候的连泽,总角年纪的连泽也是一口清脆的嗓音,说话之时如同黄鹂鸣柳,一个音一个音砸在人耳朵里,格外清爽。连泽自小惜字如金,只有祁连城作为师兄每每要监督他背诵各种法门要领,因此听见少年的声音,难免联想起当初那个可爱听话,又……又好骗的连泽。
“走正途,勤修炼,指日可待。”祁连城自认为自己的目光中一定充满了鼓励和期待。
接着又补充道:“走了弯路也不要紧,你也听了这么久的书了,那《妖猴传》中的弼马温 ,不也是几经历练才修得金身,得了正果?世人常说悬崖勒马,犹未晚也,可见只要信念在,终究是能成功的。”
祁连城抬头看看,连泽追赶二妖尚未回返,扭头对少年又招招手,示意他尽快离开,接着调转身去查看那几处将开未开的郁芳兰草。
余光留意半响未见少年动弹,祁连城又好奇的回过去看他——少年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双手握拳置于身侧,肩膀低垂,头颈几乎搭进胸腔——竟是在无声的哭泣。
祁连城想来想去,没觉得他受了如此重的伤,自己刚才说的话也没有什么特别伤人特别感动人的地方,怎么就能迫使一个少年如此……如此忘我的哭泣,此时此刻这种场面太容易让人误会,刚才胖揍少年的人是他而不是别人了。
祁连城一手扶额,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默默在一遍端详了一会儿,忍不住出声提醒:“再不走,我师弟可要回来了……”
少年猛的抬头,深深深深的看了一眼祁连城,他的哭相可算不上好看,刚才一直不发出声音的低头流泪,因此有一个超级大的泪珠就顺着挺直的鼻梁慢慢滑落,一抬头的时候正好悬挂在小巧精致的鼻尖上。
孩子长得真不错,假以时日,定是个翩翩佳公子,可惜再不走,未来的佳公子就要被连泽打成肉泥了……
吭吭,祁连城轻咳两声,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示意少年,擦擦眼泪:“你还小,受了委屈哭哭也好。但是最好找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唉,这世上想看你哭的人,总是比想看你笑的人多的多。”
鼻尖上那颗泪滴砸在地上,少年伸出双手小心的接过手帕,倒也不擦脸,只是握在手里,再用衣袖胡乱在脸上抹擦两把。然后面向祁连城深深施了个礼,倒转身去,来到一棵大树近前,以一种奇怪的身法,手脚并用,蹭蹭几下就攀上了百丈高的松树,很快来到树冠处,微微停留了一下下,几个跳跃,消失在了林子里……
目送少年离开,祁连城才移走自己惊讶的眼神,暗暗称赞少年好身段,更加好奇他的真身到底是何物。
一声轻响,连泽自空中降下,衣带飘动,轻笼云袖,成功的转移了祁连城的视线,祁连城伸出手来连连鼓掌,叫好道:“厉害厉害,不愧是蓄英子!”。
连泽背好佩剑,来到祁连城近前,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耳朵尖那处却泛着红色。故意不去看祁连城,先是打量了一遍空地,问:“跑了?”
“是我放了”祁连城笑道。
“为何?”
“上天有好生之德,那小妖天生慧根,从未沾染血腥,何不放他一马。”
连泽点点头,他一向都对师兄的话言听计从。
祁连城问:“逃走的那两只呢?”
连泽拍拍腰间一个紫金伏魔袋,示意祁连城,二妖已尽入囊中。
果不其然,又引来祁连城的一番上天入地式夸奖。
直夸的连泽整个耳朵乃至耳根处都是一片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