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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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打算杀光那帮孙子的，我只记得不断喷出的热血烫得我几乎握不住刀柄，南狼人像稻杆一样一片片倒下，我踏过无数人的尸体，回头去找娄傲的位置。
突然，喊杀声大盛，身后的城门打开，守城的人冲出来与南狼人混战在一起，等我再回头时，已看不到娄傲的身影。
我找了许久，才在一堆尸首旁看到仗剑而立的娄傲，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没完呢，怎么跑这儿偷懒来了？”
娄傲的身子晃了晃，径直倒了下去，他摔进死人堆里，仿佛里面一具不起眼的尸体。
我把他翻过来，他的脸上身上全是血，我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旁人的。
他看着我，目光涣散，他问我：“那帮南狼狗贼还剩多少？”
“死了一半，吓跑一半。”我说得一点也不夸张，南狼人见我跟娄傲杀人如同削瓜砍菜，涌来一波，另一波便犹豫很久都不敢上前。
娄傲指指自己身上，“你瞧，万箭穿心的时候还是会死，小九，我是人不是魔。”
我捂着他的伤口，眼前隔着水雾，一片模糊，我一个劲儿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所以，你为什么要一次次伤我呢？”他的语气有点无助，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循着我的声音向我伸出手来。
他说得我一头雾水，我刀枪不入，我何时能伤得了他。
***
纪成墨嫌我煮茶像煎药一样，非得用猛火熬干才罢休。我让开位置，看他娴熟地摆弄着几案上的茶具，不一会儿，茶香盈室。
当初我把娄傲从战场上背下来，他便这么不死不活地躺了一年，我替他煎了一年药，火候掌握得自然纯熟，这事怨不得我。
每日我喂娄傲喝完药，都会在他床边坐一会儿，替他擦把脸，或是絮絮叨叨说些琐事。
我不知道这样动也不动的娄傲是否有意识，纪成墨只告诉我他没死，他会呼吸有心跳，可他却没有办法回应我。这样的娄傲安静得有点讨厌，但我不会放弃他，就像他之前不会放弃我一样。
“完蛋了，这老东西无儿无女，看来我得替他养老送终了。”阿毛拿着鸡毛掸子正在掸博古架上的尘土，我坐在窗台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院子里纪成墨跟他老婆孩子玩蹴鞠。
之前纪成墨需得两头跑，自从娄傲受伤，身边离不开人，他便长住沉夕谷，顺道把老婆孩子也接了过来。
我见天看他们撒狗粮，已经从最初的恶恶心心变成如今的视而不见，眼瞎的程度节节攀高。
“放屁。”
空气忽然凝固，我跟阿毛对视一眼，一同向床上望去，确认声音是从那个已经挺尸一年的人嘴里传出来的。
阿毛手舞足蹈，丢下鸡毛掸子就去找纪成墨了。
我扔了瓜子，跑到床前摸了摸娄傲颈间的动脉，这是我一年来最常做的事情，每次我醒来，看见他睡得无声无息，心中总生出莫名的恐慌，我很怕我伸手过去触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娄傲推开我的手，手肘搭在额头上，“活的。”他问我，“我睡了多久？”
我说：“一年多吧，我也记不得了。”
他又问我：“现在是什么年号了？”
我怔住，半晌回答不上来，他看着我，忽的就笑了，笑容浅浅的，有点无奈。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可我没办法回答他。
娄傲仿若不在意，调笑道：“十年前我守不住师门，十年后我守不住国门，罢了……”
安阳一战我们什么都没有改变，中洲式微，亡国已是改变不了的命运。
我们可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但最终，做出的最大的改变不过是在史书上填了一行字，那天安阳的尸山血海，连我们这些当事人也会渐渐遗忘。
娄傲的身体大不如前，但有精神的时候还是会养花遛鸟，过着市井街头每个安享晚年的老大爷都会过的生活。
他再没有过问外边的事情，沉夕谷从此不问世事，当真成了一隅桃园。
沉夕谷池子里的锦鲤已经被养死了两波，娄傲终于能提起一点精气神，他忽然跟我说想去安阳看看，过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笑，问我：“现在的安阳还叫安阳吗？”
我说不了，叫安南。
娄傲的眼角跳了一下，说：“我想去看看。”
战事过后，老百姓还得过日子，大家很快忘记了亡国之恨，朝九晚五地忙着自己手里那点事，走在街上，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们逛了街，吃了水晶灌汤包，买了两个兔儿面具，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垂着，垂着的那只看起委委屈屈，像极了娄傲，我便把那只给了他。
安阳之前被称作“不夜城”，闹市一直开到子时，现在也还是如此，我跟娄傲说：“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娄傲笑我，“怎么神神秘秘的。”
我们穿过街市，从北门出了城，天已经很黑了，好在月色还不错，娄傲落在我后边，细听能听到他极力压抑的喘气声。
“什么地方还没到，你不会拉我去灭口吧？”
我放慢脚步，等着他跟上来，便拽着他往前走。
顺着林间小路，越走越深，此处便几乎没有了路，杂草没过膝窝，擦得皮肤刺痛。周围是密密匝匝的榆木，有的只有人大腿粗，有的却已需两人合抱。忽的眼前豁然开朗，密林中是一片约莫百米的空地，当中是一个个土丘，上面插着木牌，有的写着名字，有的却什么也没写。最远处有两座高坟，修的比那些土包略微像样。坟前立着青石碑，刻着我和娄傲的名字。
这地方间或有人来，供的水果吃食有的被野兽叼了，那些不合口味的便留在原地自行烂掉。
“你做的那些也不全是白费，总还有人记得我们，替我们做了衣冠冢，时常悼念。这人世间还是挺可爱的，你做了什么，其实总是会有回响的。”
蓦地，我目光落到一处，那个写着我名字的坟旁插着一柄剑，剑身落了灰，可那上面的纹路我依然熟悉，那是阮奕行的“与归”。
我有些恍惚，转头看见娄傲在很认真摸自己的墓碑，他指尖抚摸着上面刻的每一个比划，嘴角轻扬。
许久，我拉起他，“走啦，这么喜欢你死后我给你立个一模一样的。”
娄傲忽的反握住我的手，与我十指相交，他偏头问我：“到那时，你还能葬在我身边吗？”
我愣住，但是很快，轻轻点了点头。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