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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六.
      进了京城,便少了雨。没有了雨,似乎连那绵绵的愁绪也消减了不少。
      方亦书走在大街上,四周是喧嚷的人群,繁华且热闹。可又显得他格格不入,大概他这种人天生与热闹不相为容。
      他淡淡地扫过周围之人物,继续往前走。只是这淡然之中,又多了些莫明的复杂。
      只因全城各地都贴着一张相同的布告,奸臣入狱。
      那布告上描摹的人方亦书最熟悉不过。
      本朝大将军,柳景。
      他忽然就觉得有些荒唐。仿佛之前的一切悉数被推翻。
      可又在意料之中。
      他相人一向很准。当初与柳景初见时便已下棺定论。
      可日后相处却……让他转变想法。
      如今只是回归正轨罢了。
      柳景仍是高堂之人,仍是驰骋沙场的将军,仍是那不信神佛之人。
      柳景仍是柳景。
      只不过在与方亦书相处时暂时收敛锋芒罢了。
      京城的主干道仅栽三两棵供观赏的树,行人并没有休憩乘凉的地方。方亦书缓慢行走着,不觉额上已布了一层薄汗,却顾不上擦拭。
      城郊外有他暂住的小木屋,四周杨柳萦绕,庭中圃里种满了许多不知名的花,透过书房的窗便可见缠上房顶的藤蔓,此时正开着浅紫色的花。
      倏而,方亦书自案上抬起头,淡扫了一眼天清云舒,又继续伏案落笔。

      七.
      民声奋起,朝廷无法,柳景一案沉冤得雪。只在府中禁闭数月,罚半年俸禄。
      又或者说,他本无罪。
      只是有人容不下他。
      方亦书将桌上的纸张叠起,一张一张地焚烧在蜡烛上。纸被翻折的那瞬间,隐隐可见俊逸的脸,但尽数一点一点被火舌舐尽。
      黑烟缕缕,凝成一条线,顺着风飘到远处。
      末了,方亦书笑了笑。
      将案上之物细细摆放好后,他理了理衣袂,款款走了出去,只是甫一出门,肩膀就被两道力拉扯着。
      方亦书抬了抬眸,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早预料到般。
      官兵莫明从中看到了嘲讽的意味,不禁恼羞成怒,厉声喝道:“贱民方初,散布谣言,惑乱众生,今我等奉朝廷之命特来缉拿,尔可知罪?”
      “罪?”方亦书说:“草民是有罪——罪在错认忠佞罪在被世俗蒙蔽了双目!”
      方亦书闷哼了一声。一时不察,被巨大的力度冲击,不小心咬破了舌尖,口腔里尽是血的腥味。
      官兵挥了挥手,不耐烦道:“带走。”
      林中小屋之景愈来愈远,愈来愈小,在本就浅淡的记忆中渐渐淡去。
      方亦书突然就笑了起来,并且声音越来越大。
      街上,他们在看他。
      不解。
      指指点点。
      他讥讽地说:“小生不幸,生于乱世,宦官专政,皇帝昏庸,俗世之人,目无尊法,利欲熏心,再无圣贤!欲以已微薄之力,却遭排挤,至于性命,又可畏乎?小生不幸,小生不幸呀!”

      八.
      柳景并没有在将军府中呆足三月,仅半月就被释放。
      因为北洋又起站事了,圣上迫不得已才命他挂帅出征。
      朝中无人,阁老辞官,乱世将至。
      方亦书暗自摇了摇头。
      小吏也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暗无天日的地牢顶,说:“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太平盛世呢……”
      一道铁栏,分隔两个人。
      栏外,是阴暗幽深的长道,仅百里一盏灯,两边且会传出砸铁栏、辱骂之声,一条路看不到尽头。
      栏内,是寒冷潮湿的一隅空间,腐烂的榻下爬满了臭虫,破败的棉絮上时有耗子拨棱着。
      方亦书抱膝而坐,偏过头又咳嗽了几声。
      小吏担忧道:“你这病……”
      “无妨。”方亦书说:“旧疾复发而已。”
      小吏见状还想说什么,方亦书又开了口:“近日承蒙你多有照顾,不过这个时候,巡吏也马上来了,你且离开吧。”
      小吏嘟哝道:“我才不怕他们呢……”但他还是乖乖地站起了来,拍了拍衣摆的泥土,看向牢房:“那我先走了啊,明日再来看你。”
      只是刚走了没几步,小吏就像是心有灵犀般转过了身。
      灯光幽暗,方亦书的脸时隐时现,他自黑暗中抬头,不惧于深渊,仪容虽乱,眼睛却闪着光,他话音里也染上了几分笑意,他说:“会有的。”
      圣上不仁,偏信佞臣,远嫌太子。
      只要撑过这次,贤君即位,太平盛世定会来到。

      九.
      方亦书无罪释放。
      出狱的那天,只有小吏领着他。
      小吏迟疑道:“你在那里……”
      方亦书淡然一笑:“谁知道呢。”
      小吏缄了口。一路将方亦书送出了衙门。直到最后的时候,他才望向他的眼睛:“你是不是知道我……”
      方亦书淡淡看向他,轻声呢喃又像是自语道:“知与不知又何如?”他又对着小吏做了个揖,即便浑身狼狈也不乏风范。
      他说:“近日多承君照顾,小生在此多谢了。”
      小吏顿了顿,亦对他行了一礼:“他日有缘再相逢。”
      有那么一瞬间,小吏仍是原来的模样,眉宇间却陡然增添了几许气宇轩昂之正气,倒不像是个唯唯诺诺的小仆吏了。
      方亦书突然淡然一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吏抱拳道:“属下巾和,字攸之。”
      他振声道:“君子和而不同的和,君子有攸往的攸。”
      方亦书看着他,却什么也不肯说了。
      此时正阴云密布,暗沉沉的,昭示着暴雨的来临。
      牢狱附近并未种植草木,乍风一起,只余下空荡荡的呼啸声。
      方亦书出神地望向远处不知哪个地方,又像是漫无目的地发呆。
      倏而,他收回了视线,说:“雨将至,就此别过。”
      风动,乌云翻滚起来,天却出奇地白昼一片,灰蒙蒙地亮,灰白黑交织着像出自名人笔下的写意的山水画。
      不消半烛香,便会降雨了。
      再不离开,谁都是落汤鸡。

      十.
      北方的雨不似南方的雨。
      南方的雨总是淅淅沥沥的,连绵数几天,撑一把油纸伞在碎雨中可款步而行。
      北方却好像憋着一口气,待极限那天爆发出来,一发不可收拾,伴随轰鸣雷声闪电交加,鲜有人在这个时候选择出行。
      方亦书甩了用手上的水珠,觉得要么是这天疯了要么是他疯了。他竟然会丧心病狂地跑去北洋。
      京城到北洋的路并不易行,因为皆是崎岖坎坷的山路。不仅颠簸,在这下雨天,稍一不慎便会滑落山崖,可若是走官道,即便有马车,也需走上一个半月。
      好在这雨来时疾去也快,倾盆了一上午,下午便艳阳高照了。
      车夫舒了舒眉,扬鞭,加快了马的速度。
      方亦书静静地看向窗外的崇山峻岭,垂了垂眸。
      据说这一带有盗贼土匪时常出没,但现在一个也没出现,想必是被那个人收拾了。
      但没那必要。是命中注定的也躲不掉。
      车身突然颠簸了下,接着化归于平静,仍是先前那般车速与扯绳频率,但方亦书知道,车夫换了一个人。
      想必是先前的车夫起了歹心。
      方亦书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并不想探究那人将车夫的尸体扔到了哪里,对那些土匪也没有多少同情心。
      不过是罪有应得罢了。
      与他又有何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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