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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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方亦书与柳景是在一个下雨天相识的。
那雨是突如其来的，不消半烛香便倾盆如注。街上的小贩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推着小车跑回家，路远的，就同行人一齐躲入别人家的屋檐下。
方亦书站在古寺的走廊上，听着木鱼声，看着雨，有些出神。他想，北方的雨竟是如此之大吗？
这般想着，他伸出了手，接雨。
方此时，身后却传出踏板声，那声音从回廊的拐角处传出，像是有人从外面越过凭栏翻入长廊。
刺骨的凉意从指尖传过，方亦书掂了掂，收回，拢了拢衣襟。朝相反的方向缓缓而行。
木鱼仍在“噔、噔”响着。外面的雨淅淅沥沥。
方亦书穿过一个回廊，走过拐角处。
凭栏的夹角前站着一个人，黑色长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束起的长发时不时落下水珠，沿着脸颊，没入衣领中。那人用伞撑着地，垂眸看着外面的地面不知在思考什么。听到声音，他猛地抬起头。
——木鱼声突然停了。
“你是这里的住客？打扰了。对了，”他微微一笑，“在下柳景，你呢？”
面相不善，心无怜悯，更无慈悲，此为大恶。
方亦书手指动了动，声线微哑：“幸会，吾名，方初。”
二．
对于喜静的方亦书来说，柳景这种人，真的很吵，或许这在平常人眼里并不算什么。
那时候人口南移，都想迁到江南一带过富裕的生活。人多了兹事也多了，江南也就陷入了混乱。方亦书也参加了迁徙的大部队，但他可能是唯一一个逆流而上的人。
自从他到达青州一带便一直借住在菩提寺里，因为那里的静谧让他舒心，但那人一到，便打破了这一番宁静，连木鱼声不觉也刺耳了几分。
柳景心中分明毫无虔诚之心，却爱朝寺里跑，一天两次甚至多次。
“方兄，来一杯？”柳景从外翻蹲在窗槛上，一坛挂在食指中节。“上好的菩提心。”
方亦书擦佛龛的手一顿。
“你擦这玩意儿干什么？”柳景小声嘀咕了一句，跳下窗子，“好了，我知道了——肯定是要的。”
小坛在他食指上绕了一圈，稳稳当当地斟入掀开的茶盏中，一滴未洒，茶中央漾起浅浅的涟漪，清香漫开，萦绕在鼻翼间。
这对嗜茶如命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最为致命的诱惑。
方亦书动动鼻子，倒抽一口气，一秒后立即放下佛龛向案前走来。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不能浪费。
柳景微撇过头，食指屈起抵着唇掩住笑意。无声道：这可是冷茶啊，小傻子。
三．
小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不断洗涤，冲刷着，像是要除去所有的杂秽尘埃。
廿七过后，寒食节就这么到了。
天气还是有些冷的。
方亦书站在门前，对着手哈了一口气，然后呆呆地看着院中点绿的榕树。
地上还是有些许落叶堆积。
方亦书想了想，绕过前院从后房取出了扫帚。
“怎么穿得这么少？”柳景从院墙上跳下来，手中还抱着一件狐裘披风。
方亦书摇摇头，无声地笑了笑；“小心他们把你赶走。”
“赶走？他们可不——赶不走我。”柳景不屑道，将披风给方亦书系好，顺带夺过了扫帚。“以后出门穿这个，小心着凉。”
方亦书轻轻“唔”了一声。
他体质偏寒，又畏寒，从小就疾病缠身，长大才好些许，却仍是不堪受凉。
上次吃了柳景带来的冷茶，他便险些病了半个月。
想起这个，柳景也是很无奈：“你不能吃冷茶怎么不告诉我？”
方亦书无辜地看向正扫地的柳景。
“……”柳景没辄。想了想：“今天不准吃冷食。”
方亦书：“那我吃什么？”
柳景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后他才含糊了一句“等我想办法。”
方亦书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叹道：“等你想好办法我就已经饿死了。”
四．
当然，方亦书最后没饿着。
不过柳景是从何处弄来熟食的他也不想深究。
总归是朝堂之人。
在江南，梅雨时节的雨虽然频繁，但量小，细细碎碎的，似针，似毛轻，但在北方，雨总是毫无征兆，突如其来的，尤其是最近已临近夏初。
天渐渐回暖，已不必再披一件冬大衣。
方亦书站在庭院中，身只一袭灰衫，抬起头看了看天。
远处，有蝴蝶越篱飞，有燕子双飞去。
思来想去，他竟已在这寺中借住了二月有余。
也是时候该离去了。
庭中莫明冷清，只有他一个人。
柳景从一个月前的一日三至变成了半月一至，再到现在的从未出现。
那人经常来，庭院中却丝毫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就像是一阵轻烟，风过，无痕。
方亦书手指动了动，突然就想起当时初见的情景。
仍是下着大雨，仍是在这回廊中，只是拐角处再无一个不信佛的黑衣男子。
可能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方亦书理了理衣襟，在木鱼中缓缓穿过回廊.神情淡然。
离别这种事，无非是一个人的消失。
如此，而已。
五．
方亦书伸出去的手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因为旁边再无一人在他读书时为他温茶。
方亦书突然发现，自己很想那个人。
不知何时，对那人的思念已在心里扎了根发了芽，再至今日这番无意识的动作，像藤蔓一般疯狂滋长。
柳景……
案旁的佛龛香烟袅袅，被风牵引着，凝成一条细丝，飘到另一边的窗子。窗子外面，是静谧幽深的山林。早上刚下过一场大雨，此时，万物皆是湿漉漉的，天尚且飘着毛毛小雨，怡然又宁静，可看久，又横生出一种寂寥孤独之感。
方亦书轻轻地合上了书，拎起门旁的油纸伞，推门走了出去。
青石板小桥有些滑，不易行走。方亦书举着油纸平，缓慢行走着。风起，周边树叶“沙沙”轻摇，桥下小溪安静地流淌着。
方亦书突然转过身，看了看这个居住了一月的小木屋。
竹林也轻轻动着。像是在告别。
也没有什么含不得的.
只是，他这一走，小桥流水便没了人家。
木门紧闭，苦竹绕宅生，时雨蒙蒙，林鸟不归林。
没有人会喜欢孤独，可他却不得不孤独。
方亦书扶着桥栏，转过身，走至林深处。
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在雨帘遮挡下早已不知人至何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