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幽枫念晴

1、第 1 章

　　（1）

　　红烛帐暖，映得一室温柔。她坐在床沿，沉沉的喜帕压着，将她与室外热闹的喧嚣阻隔开来。她低垂的视线仅仅能看到自己交握的双手，安静地平放在自己的双腿之上。心跳也是平稳而沉着的。作为一个新嫁娘来说，她似乎有些过于冷静了。窗外偶尔传来一丝丝喧闹的痕迹，又很快被微风吹散在黑夜里。她盯着手腕上一根极细的红色手链，渐渐出了神。
　　她叫叶清颜，是姑苏第一盐商叶家唯一的女儿。在她之上原本还有两个哥哥，但是大哥自小骄奢淫逸、游手好闲，某次为了青楼头牌与他人大打出手，不慎掉入江水之中，竟就这么去了。而二哥自小跟父亲不合，一及弱冠就离家而去，再也没有回来过。她叶家的产业自此就绝了后继之人。叶家虽然多年一直稳居第一盐商的地位，但毕竟叶老爷子年岁渐高，终究渐渐感觉力不从心。而近几年，另一股势力却悄然崛起。城南顾家的产业蒸蒸日上，如日中天，一直紧逼其后，这些年来蚕食了叶家不少资源，而顾家的少公子年纪虽不大，却颇有手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顾家将来取代叶家不过是时间问题。不得已，叶家只能将唯一的女儿当作最后的筹码，和顾家联姻，以期这场婚姻能拯救叶家岌岌可危的地位。而对顾家而言，这份拱手而来的馈赠，无疑是叶家求和的信号，亦是顾家扩张的途径，何乐而不为。
　　所以，她不过是这场利益互换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跳动的烛光下，手腕上的红绳印出暗红色的光芒。应是年代久远，早已褪了颜色，却依旧倔强得艳丽着，似在诉说一个久远的故事。她动了动手，缓缓解了下来，常年的佩戴勒出了一个深深的印痕，仿佛不会消去了一样。她侧耳倾听了一下，窗外的声响还在很远的地方，而她这边，大概还会被遗忘一段时间吧。她自己掀开了喜帕，缓缓走到了桌边，将那条红绳放到了红烛之上。火光起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跟着狠狠抽搐了一下，下一秒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狠狠抓住了燃烧的红绳，跃动的火光强行熄灭在她的手掌中。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砸了下来，碎在她的手背上。她紧紧握住那剩下的半条红绳，又走回了床沿坐好，终于摸出了手绢，小心地包好，收在了最靠近心脏的地方，然后重新盖上了喜帕，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吵杂的声音慢慢靠近。终于随着推门的声响一同拥入，充斥了整个房间。
　　“顾少爷年轻有为，今后又有娇妻在侧，可真是羡煞我等啊！”
　　“这叶家老爷子又没有儿子，娶了叶家小姐，不就相当于把叶家一块收入囊中了吗？”
　　“那能怪谁，谁知道这叶家背地里做了多少缺德事，搞得自家断了香火……”
　　“顾少大喜的日子说这个干嘛！先让我们看看新娘子啊。”
　　“对对对，看看新娘子！”
　　……
　　起哄的声音越来越高，终是被一个低沉的男声压了下去：“诸位，俗话说得好，人生四大幸事，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顾某自认没什么文化，金榜题名是不太可能了，那这洞房花烛可就成了顾某的人生大幸了。今儿诸位赏光来贺，顾某感激不以，已吩咐下去好生招待，诸位还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想玩的，尽管吩咐，只是这接下来的时间，恕顾某无法奉陪了。”
　　话里意思已是十分明显了。前来贺喜的人倒也识趣，客套了一番以后也就散去了。
　　房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人，叶清颜感觉有人慢慢走了过来，然后一只指骨分明的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紧接着一直盖着的喜帕被揭开，她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眸子。
　　“二哥？！”她惊讶得瞪大眼睛。
　　“别这么叫我，我现在已经不姓叶了，我姓顾，叫顾珩，是顾家的少爷。”顾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笑话。“老头子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却还是把你嫁了过来。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哥……”叶清颜一时语塞，没了下文。
　　“说了别这么叫我！”顾珩暴怒地一把掐住了她的下巴，缓缓凑近，“你我刚刚才拜了堂，已是夫妻之名。你要叫，也应该叫我相公。”
　　“你到底想怎样……”叶清颜看着眼前的人，分明还能看出眉眼熟悉的模样，但神色却是从未见过的陌生和狠绝。
　　“我想怎样？那还不清楚么。”顾珩扬起嘴角，眸子里却没有一丝笑意。“我多年之前就发过誓，我要你们叶家身败名裂，被我压在身下，永世不得翻身。”
　　窗外的风吹了进来，吹灭了影影绰绰的红烛。顾珩将叶清颜压在了身下，仿佛在提前实践着他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