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香更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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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汐染静凝着窗棂前熟悉却又陌生的背影，长长的倩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香鼎里散出轻轻袅袅的雾气，一缕一缕如情丝飞扬。
“真的是你。”她微撩了撩唇角，“这世界到底有多少‘惊喜’呢，先是他的成亲，又是你的复活。”
黑隐尘微微沉吟，心下几分柔情，几分酸涩，不敢转身。
她倚着柔软的帛枕，微笑着言语：“不想让我看看你么？何必这么生疏。”黑隐尘闻言沉吟一顿，徐缓转身。
还是那般冷峻刚毅、气宇轩昂，蓝汐染微苦的笑，眼眶里有些干涩。
“你没变，我也没变，只是变的是整个世界。”她轻喃着，美眸酝雾，唇边撩起一丝浅笑。
“没什么，就算整个天下都颠覆了，我也依然不会改变。”黑隐尘紧凝着蓝汐染的翦水秋瞳，轻声而坚定的说。
“嗯。”蓝汐染含笑颌首，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状似随意的问：“你……知道我中蛊了吧。”黑隐尘挑了挑眉，这方拿起桌上的玉瓶摇了摇，“石如昔给的解药。”
“石如昔？”蓝汐染面色染惑。“嗯……就是那个跟殷若诗一起到玉蟾宫的女子，绯蔷已将她们安置。”黑隐尘微一沉吟，道：“那石如昔看样子来说是个苗族女子，可是这江湖什么时候扯到苗族去了？奇怪。”
蓝汐染微微垂首，沉默半晌道：“鼠王给我下的是‘幂蛊’，这蛊毒也只有苗族人才会有，难道……她和鼠王是一党？”
拿着香杵的手一顿，黑隐尘挑了挑剑眉，道：“也说不准，不过万事还需多防才好。话说起来，鼠王谷……想必你也听说了？”略带试探的随意，黑隐尘的心被紧紧的揪起，却又刻意的强求自己不要上心。
感觉身后的气氛一僵，蓝汐染过了许久方道：“啊，是的。正准备去送礼。你说送什么好呢？你和他又不是没打过交道，大概也了解些吧。那男人其实很挑的。”
黑隐尘微带苦涩的撩唇：“他挑剔的嗜好你都比我清楚，还问我做甚？”
身后默然了许久，不见回音。
黑隐尘转首望向窗外，海棠枯零，落英纷飞，秋色沉重如魇。
殷若诗坐在西厢，望着门外庭院垂丝海棠凋落如雨，心沉沉的跌入谷底，“当啷”一声过去后，余留的只有黑暗中沉寂而压抑的气息。
他真的活下来了……怎么可能呢？还有那个石如昔，莫名的要自己来玉蟾宫，只是为了来见他，她又有什么企图呢？
“殷姐姐。”身后清灵空幽的嗓音传来，莫名的吓了她一跳。
“你何必叫那么亲热？黑隐尘又不在，实在没什么戏可做。”殷若诗心中微定，松开了紧蜷着的手指，面色略带寒凝，似笑非笑的望着她。
石如昔自顾的坐下来，抬手拎起茶壶，又拈起茶杯：“你倒是直率哦。”戏谑般的勾唇，却又似恼了一般自喃：“凉了。”
拈起一朵手旁瓷瓶里的桂花，殷若诗轻嗅幽香，轻声答道：“还好。对了，你叫如昔罢？”石如昔轻嘟粉唇，抱怨道：“我都说了这么久了，你才知道呐。”
殷若诗微微挑眉，微笑道：“没什么，只是感觉熟悉。”
石如昔凤眸清亮，也微笑了一瞬。二人似心照不宣般沉默起。
石灵儿坐在妆台前，微笑着看着镜中自己云髻芙蓉面。
唇如吞珠，吐气如兰。凝脂般的肌肤娇嫩细腻，皓齿明眸，眉似远山，那份气度端的是眼如秋水、艳似桃李，细细的柳眉被画的细长而飘逸，樱唇因抿了红纸而显得绯红娇艳，双颊抹了赤色的胭脂，芳香扑鼻。大红的绣金丝嫁衣，鎏金珍珠头饰上覆着半透明的红纱，整个人似焕然一新般，一改清秀素雅的装扮，婉兮清扬，亭亭玉立，姣妍明丽的楚楚动人。
满目是喜气的红。那红似挥不去逐不散般，布满了整个世界。
绯红的喜床锦褥，上面叠着上好的蜀锦和丝缎，金钩挂起的帷帐入手柔滑，风起灵动，似舞非舞。
便是今晚……捻着手中的金缨络，她心中默念。
忽觉鼻尖一酸，一股冲涌着的雾气染上双眸。
自己从来……都是这样。
乖乖的听话，父王却把我嫁给不爱我的人，让我痛苦。只是为了，达到他的目的。
沉默着忍受，那个人也始终不会喜欢自己。
其实，也不过只是一颗不大不小不重不轻的棋子吧。
石灵儿站起身，临窗而立，伸手推开雕花红木窗。喧闹的锣鼓丝竹声，宾客的说笑欢闹声，唯独自己心中的声音，一直一直在沉寂着，一直一直，都只埋藏在心底。
目光迷朦，泪水行行而落，这一场轰轰烈烈飞卷冲涌的红像一场谜梦。她似乎看见了虹慕庭挺拔修长的身影，立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唇角温柔的漾起浅笑，他对待自己的浅笑。
甚至一瞬间，她的理智消失的无影无踪，心底的她像是孩子一样撕心裂肺哭着喊叫着——
如果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为什么不？！
“灵儿。”
她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蓦地回身。
“……虹大哥，你怎么在这儿？”她抬手抹干脸上的泪水，弄花了喜娘花了几个时辰化好的妆。
“为什么哭？”虹慕庭安然走上前来，温润醇柔的嗓音像是一把利刀割在她的心上。
“没什么事……我就是觉得，觉得，要嫁、嫁人了……”她掩饰的笑了笑，脸色有些呈现白垩。
虹慕庭手臂微僵，她背转身去。
久久沉默无语。
他低沉的说了一声“我先走了”，拾步而去。石灵儿捂住胸口，她可以想象的到他一身飘逸的白衣，手执长虹剑，雪履踏在一地紫红的海棠上，沉沉的步伐“嗒、嗒”，一步一步的远去，像是无声的逃离。
她浅浅的笑着，泪痕犹在，眸子是里淡淡的清明和逐渐衰弱的光亮。
如果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这，不挺好的。
蓝汐染伫在□□的海棠树下，颀长的倩影久久不动。
她微闭着眸，迎面是染凉的秋风，冰蓝色的衣袂飘飞，飘带乱舞在身后，任凭风声吹得草木窸窣作响，花影浮动。
花依旧是花，人依旧是人，只是时过境迁，原先的人比花妍媚，今只余得人比花憔悴。
自己何时变得这般消沉、这般无助、这般柔弱、这般不想自己了呢？
她犹记得七剑未打下天下时，她活泼灵动，她记得铜镜中自己飞扬的一笑有多么柔洒豪情、楚楚动人，她记得玉蟾宫中那个轻盈明丽的自己，那些无伤的青春、那些满怀志气的岁月、那些为了拯救天下苍生的誓言、那些为了完成母亲遗愿的坚决……为什么今昔统统不见，只留下满腹的悲、满怀的伤、满心的痛、满脸的泪？
她忆起柳永的生离悲词：“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又或苏轼的死别成伤：“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是否我们也会“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又或“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她不喜欢这样幽怨、柔弱的自己，这些沉默着流逝的时光中，半梦半醒间，铜镜中憔悴的容颜分明是自己所恶的。
她想起母亲出嫁时的绢画，大红的幡盖、凝脂的雪肌、齐整的嫁衣，唇畔含笑，美目中顾盼流转，三分娇嗔两份洒脱四分幸福一分妩媚。而今日的鼠族公主，恐怕亦是如此吧。
能流的泪已经流干了。她就像是一座埋藏宝藏的湖泊，待河床干涸之后，外界逐渐腐蚀了湖底，那座沉寂深底的流转着璀璨与耀眼光芒的世界，也渐渐的浮出水面。
不可以就如此伤悲下去。
此去经年又如何，半生浮华未尽，更何况此夜未央。
她睁开明眸，像是拂去了旋绕在心头不散的氤氲之气，瞬间清明，回转身来，正对不远石如昔似笑非笑的俏颜，微微勾唇。
那些妖娆妍媚的琼花鲜为人知的绽放，不为人知的凋谢。它们的身上缠绕着恶毒与阴谋的黑色丝线，迅速敏捷地如同藤蔓般从根底攀沿到花蕾，遍地黑色的无声笑脸。
这个苍穹却不动声色的允许着，允许着它们的绽放与凋谢，默然着它们充斥着腥气与肮脏的黑色花汁一点一点的流出，像是血液一般延伸、延伸，沾染了人们的衣袂，沾染了那些信仰着苍穹的虔诚信徒们。
这一切无声的进行着，沉寂地湮碎在尘世的喧嚣。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她们清浅而笑，像是无声的对峙。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香更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