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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人比人,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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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福九年,暮春。
皇帝病情沉沉,满朝文武心急如焚,可这丝毫碍不着绥远侯府什么事,今夜侯府里还要再抬一位娘子进来。
绥远侯应辙是总管宫廷的大太监,他不仅是太监,还封了侯爵,是怎样的权势滔天自不必再说了。有传言先帝便是被他毒死的,玩弄皇家于股掌,已不是万岁胜似万岁。
绥远侯府里的东小园,徐辕笑着转身,大娘子那蠢才总算走了,她卸了一脸假笑,骂骂咧咧回到里屋。
大娘子骂不得,身旁的小丫头便遭了殃,帘子掀得慢了些,都要被她嫌恶几句:“我看你真是瞎了,没点眼力见,猪都比你挪的快。”
小丫头缩着脖子,一声也不敢吭,有眼泪也得憋住,若是浮在眼眶里被徐辕瞧见,肯定又是好一顿痛骂。
徐辕被抬进绥远侯侯府也有五年了,虽然只是应辙的第七房小妾,但仗着应辙的宠爱一向横行霸道。
她砸过二娘的琴,拔过三娘的花,掀过四娘的桌,撕过五娘的书,隔三差五她不在侯府里闹出点大动静来,那就不是她七娘徐辕了。
她是往琴馆里爬出来的,自小在市井街头打滚,当年泼辣的名头也是艳压群芳的。
应辙就喜欢她的泼辣劲儿,时不时腻歪的唤她“椒妹妹”。
应辙知道她那些破事但并不责怪她,大娘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冒犯到自己头上,她爱和谁鸡飞狗跳都随她去。
徐辕便也守着一条底线,绝不和大娘子明着翻脸。
她走进里屋,红帐翠幕镶着金丝银线,珍珠翡翠群星般簇在屋中,玉炉燃着的香粉混合着胭脂味萦绕在层层叠叠的珠光宝气之中,就连天花板都绘着精致富贵的绿藻文绣。这是徐辕的销/魂窝。
徐辕坐在鹅绒榻上,收起脚半靠着玛瑙枕,正是晚春时节,午后还真有些犯困。
她慢悠悠扇着小手,打了个呵欠。
徐辕生得一张鹅蛋脸,脸上秋娘眉,杏核眼,一杆葱的鼻子下边是两瓣红艳艳的唇,如噙了娇滴滴的春花露那般艳。
她耳上荡悠悠着一对牡丹坠,梳的很漂亮的发髻上簪着几支胭脂红。
珠宝衬的她更加娇媚,尤其是那一双明艳艳、热辣辣的眼睛,总是顾盼着勾人魂儿。
她眼帘懒懒扇了扇,但一想到马上就要抬进侯府的十娘,她就不困了。
方才大娘子登门拜访,就是要她记得晚上去喝新进门的十娘奉上的一碗茶。
这是规矩,不能坏。
听说那个十娘可是今年皇宫选妃的头名美人,皇帝没福分享用,被她家侯爷截到家中做小妾了。
人还没进门,她已经先较上劲了,别以为年轻貌美就能压过她,她才是绥远侯府独占春色的霸王花。
徐辕摸着自己凤仙花染红的指甲,想着今晚用什么招数先杀一杀这头名美人儿的威风。
正想着,她的贴身丫鬟隋珠就掀开珠帘,矮着身子走进来了。
“怎么着?侯爷回来了?”徐辕还是斜倚着枕,懒洋洋地问。
隋珠走到她跟前,小声说道:“侯爷派人传话回来,今夜不回来了,说是在宫里忙着呢。”
“哟,那他那个小狐狸精今天还抬进府吗?”她问着,眼里的笑已经压不住了。
“侯爷说了,该抬进来还是照样抬进来。”
“我还以为是朵别样的娇花呢,没想侯爷也不怎么稀罕。”徐辕舒展开眉眼,连眉毛丝都带着笑。
她这下可算舒心了,想想她进侯府的时候,虽说也是夜里往后门抬进来的,但侯爷给整个侯府都装上喜红,还给阖府上下的仆人发了赏钱,为她挣足了面子。
人比人,笑死人,徐辕想着今晚一定要去喝这位十娘奉的茶,一杯自然不够,多喝几杯才足够看热闹。
不多时,天色暗下来,徐辕打扮妥当,穿了一身夺目的水红:“走吧,十娘也该抬进府了,去晚了可不好。”
谁不知道瞧人笑话她是头名状元,偏偏还要装一副知书达礼的嘴脸。
隋珠搀着她前往正厅,她千娇百媚软烟一样的身段,袅袅婷婷柳摆一般的步子,就是神仙见了也要痴目。
到了正厅,大娘子冯爱玉坐在主位,下首两侧已坐着七个环肥燕瘦、风姿各异的美人,都是应辙这些年一一抬进门的小妾。
徐辕还是来晚了,她迈进正厅,朝冯爱玉问好,然后便落座在第二位。
其他八个是什么东西?还入不得她的法眼。
她排序第二的座位也是应辙吩咐的,什么姐姐妹妹都是放屁,应辙宠谁谁才是吃尖儿的。
徐辕刚刚坐定,管家就领着一个小娘子进来了:“十娘进门咯!”
小娘子穿着一身喜红,看上去不过二八年纪,徐辕瞥了她一眼,倒是个长得水灵灵的美人,一双乌黑的眼睛稍稍垂下,显得温柔可人。
应辙都不在,长得再美又给谁看呢?
徐辕捏着帕子,掩着嘴偷着乐。
“侯爷同我说,你叫水怀珠对吧?”坐在上首的冯爱玉开口问道。
小娘子怯生生地点点头:“怀珠见过大娘子。”
冯爱玉同她说了一通今后都是姐妹不必拘礼的客套话,而后便叫她奉完茶便去休息,听得徐辕直想打呵欠。
十娘水怀珠看上去就像只刚断奶的小兽,做什么都是羞怯怯的,她先给大娘子冯爱玉奉了茶,冯爱玉脾气一向都很好,没有为难她。
而后水怀珠便端着茶走到徐辕面前,恭敬地屈膝弯腰,端出茶来:“姐姐,请喝茶。”
徐辕伸出手去一扬,一碗滚烫的茶扑在水怀珠手上、身上。随着茶碗碎裂的声音,是徐辕阴阳怪气的一声“哎呦”,她银牙咬碎地抬手往水怀珠肩上一戳:“这么烫的水!你要害人不成?”
水怀珠往后一个踉跄,一双玉手被茶水烫的滚红,她缩着脖子嗫嚅道:“我、我……”
“你是没剪舌的八哥不会说人话是么?我什么?还不重新倒一碗。”徐辕娇矜地一扭脖子,冷斥道,“晦气。”
冯爱玉皱了皱眉,却只是挥挥手,让丫鬟重新倒一碗茶。
水怀珠红着眼把茶端起来,被烫伤的手火辣辣的疼,颤个不停。
她酿着哭腔:“姐姐,请喝茶。”
徐辕伸手要接,又忽然轻轻地“嘶”了一声,挑眼看向站在旁边的隋珠:“隋珠,我的指甲怎么裂开了。”
隋珠很懂事地立即弯下腰捧着她的手:“娘子别动,奴婢仔细给你看看。”
徐辕就这么伸着完好无缺的手给隋珠看,隋珠看了半晌,端着茶的水怀珠已经双手通红颤的茶碗咯咯响。
徐辕瞟一眼这个身娇体弱的小美人,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似的。
水怀珠还没倒下去,就有人急得跳起脚来。
“徐辕你是什么玩意儿?在这摆架子给谁看,夫人还坐在着,你一只野鸡得意什么?”
徐辕哂一眼,满座都是和她有过节的,不过吃亏吃的多了,就不再招惹她了,只有三娘这个一点就着的蠢货,还敢跳起来和她叫嚣。
徐辕劈手拿起水怀珠奉的那杯茶,往三娘脚下“啪”的砸下去。
一声霹雳,盏碎水洒。
“瞧你这毛毛躁躁的贼婆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炮仗炸了裆,窜天呢!”徐辕叉着腰柳眉倒竖,一字不少,句句奉还。
水怀珠吓得僵住了手,三娘吵不过只好嚎啕大哭,指着徐辕说她要杀人。
冯爱玉安抚不下来,十娘进门这场子,算是砸了。
徐辕吹吹自己漂亮的指甲,站起来对着冯爱玉散漫地行个礼,脸上笑得灿烂:“夫人,我今日困倦得很,就先回屋了。”
冯爱玉抚着额,正是头疼:“你好生休息吧。”
隋珠搀着徐辕离去,那抹水红色在夜里招摇无比。
徐辕心情大好,回头瞧瞧正厅里还未结束的闹剧,三娘还是哭着,大娘烦的头疼,刚进门的十娘悄悄地抹着眼泪。
她嗓子甜润地唱了一句,然后心怡地抬头赏了赏月色:“唉,真是个小可怜呢。”
小可怜水怀珠没想到进府的第一个晚上就这样糟糕。
她拧了几把自己的大腿,逼自己可怜兮兮地哭哭啼啼。
三娘闹个没完没了,大娘子冯爱玉只好让丫鬟先送她回屋。
水怀珠被安排住在南小园的一间阁子里,她一进屋便垮下脸,剪刀剪断丝绢那般断了哭声,她冷冰冰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她堂堂工部尚书家的嫡小姐,要选进后宫为妃为嫔的女子,不仅被应辙抬进家门做小妾,还要受这份折辱,母仪天下的梦也破灭了。
十娘?她咬着牙想,她要和这个毁了自己的太监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