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金鼎锄云救汉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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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冰扶着墙，脸色已经惨白，一头的冷汗。
刘子明上前把他扶进内室躺下，一搭脉搏，脉跳得很快，却并不象多虚弱，心下略定，“怎么回事？要不要带你去看大夫？”
王冰半睁了眼躺在炕上缓了口气儿，左手三根手指反搭自己的脉搏，一会儿，抬眼看了看刘子明，“你有什么药吗？”
刘子明囧，我哪有?看病吃药，得讲对症，你这到底啥毛病我还不知道呢……
王冰声音却弱了，“我现下怕是撑不到医院。你有什么止血药，刀伤药也好，给我吃下去……给米行的小林电话……找锄云先……”人已厥过去。
不是吧……就这么要完？刘子明上前再探，脉象仍旧非常明显，不见虚弱无力，自己并不是大夫，还真瞧不出门道。
他原地转了俩圈儿，想着王冰之前的话似乎也有道理，左右都是出血，里面的出血跟外面的出血，都是需要用止血药的吧。应急，死马当活马医了。打开随身皮箱，拿出两个小瓷瓶，里面丹药先倒出半瓶，一向稳健的手竟有些抖，撒了两粒，小心撬开王冰的牙齿，将小药丸就水一股脑灌下。
刘子明后来在自己的革命日记里写道，我当时真的很无力，我们要努力保护的同志，眼见要丢了性命，自己却束手无策，那种绝望的感觉，让我浑身的血都要冻结了。
古冶宪兵大院。
山木在办公桌后面走来走去。
黑田笔直站着，左脸的红肿尚未消退。
“山木君，不过是个商人，能为我们做什么？花谷君既然说即便不为我所用，也不能为他人所用，不如就……”他把手放到脖子上一抹。
“八嘎~”山木一拍桌子，“黑田君，你已经给我闯过几次祸了。花谷向来看人极准，他器重一个人，必有他的道理。所以，王冰这次答应回来，我们就不能再放他走。最好，尽快抓住他的弱点……”山木握紧右手，眯起眼睛。
“他不是有亲戚被您送去满洲了吗？”黑田眼睛一亮。
“那几个人……”山木哼了一声。怕是不够分量。
中国人有句俗话，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也就是说，父亲和女人，在中国人眼里是极有地位的。可见要想收服这个男人，得从这两个方面花点心思。
于是山木脱口问道，“黑田君，据你平素观察，王冰对花姑娘，很有兴趣吗？”
肿着半张脸的黑田哀怨地望着他。老大，上午我为啥被你打肿脸的，你忘啦？不是王冰对花姑娘有兴趣，而是，他那模样，凡是花姑娘都对他有兴趣。包括我家可爱的淳子啊……
“报告，小林君求见。”
这一天下午古冶县城的街道上，引起了两次大的骚动。先是市立医院的救护车风驰电掣出动去了高档寓所金鼎园，没多久却又灰溜溜退了回来。再是日本宪兵出动大量人马四处搜寻医生，连古冶周边一些小诊所的大夫都没有放过，全部逮去了那所日本侨民聚居的寓所。
一个汉奸病危的消息风一般传了开来。老百姓私下里拍手称快，同时也为被抓去的中国医生担忧。
黑田带一队宪兵扛着器械，领着两名日本军医，押了一串中国医生赶到金鼎园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门童带着他们急匆匆穿过庭院，来到后面的两层小楼。一树海棠开得正盛，将半昧的花枝伸到窗前。
窗内，灯光昏黄。王冰吊了盐水，再次苏醒过来，跟刘子明要了杯水喝。
闻讯赶来的玉容姑奶奶已经掩着丝帕哭过一阵，见有人来了，又开始小声啜泣。
“王桑，你为什么要拒绝手术？”一名叫高桥的日本军医上前给他检查了一下身体，皱着眉头，“你是胃溃疡引起的大出血，这样的疾病，切掉出血的胃组织，再输血输液即可痊愈，但是你执意不肯去医院手术的话，很难保证出血能被止住，你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或者，你如果担心现在去医院会在途中导致出血加剧病情恶化，我们带了仪器来，可以在这里施行手术。”
“谢谢你，高桥君。你的中国话说得真好。当然我相信您的医术比您的外语还要棒。但是我不想手术治疗。那样虽然可以杜绝大出血，后期恢复的时间却会很长，而且切掉一大部分胃组织，会影响人的消化功能，还无法保证溃疡性出血的再次发作，效果……并不理想。”王冰喘了口气，声音轻却坚定，“我只希望保守治疗。”时间紧迫，他有太多的事要做，手术会让他至少有半个月的时间卧床修养，绝不是好办法。
高桥摊手。不手术，他无能为力。
王冰看了看一脸歉意的米行伙计小林一郎，再看了看被拴成一串的中国医生们，无力一笑。日本人“请”大夫的方式还真符合他们侵略者的形象。
“你们，谁会治疗王桑滴病，快快滴站出来。否则，全都死啦死啦滴有！”黑田少佐冲着中国大夫们咆哮。
被抓来的中国医生有还戴着橡胶手套穿着手术服的，有披着白褂的，还有长袍马褂的，服饰各异，被伪军用一根绳子拴在一起，胆子小的忧心忡忡，一脸魂不守舍，胆大些的，都好奇地打量了一番王冰，见他仪表堂堂，又这么能言善辩，懂得医理，莫不流露出一丝赞赏，此刻被黑田一吼，有人眸光中带了惋惜之色，甚至有人流露出不屑。
“黑田君。”王冰无奈，有气无力地打断他，“请给这些大夫松绑。自古医者父母心，即便病重的是十恶不赦之徒，他们也不会坐视不理，何况我是他们的同胞。”
黑田铁青了脸挥手。宪兵们端了枪后退，目标还是瞄准大夫们的脑袋；有伪军上前，动作极粗鲁的给他们松绑。
“假慈悲。”人群里有谁小声骂着，一排黑沉沉的影子静立不动。
黑田大怒，四下张望，不能确定是谁出声儿，正待发作，王玉容已经潸然泪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诸位大夫，求你们救救我苦命的冰儿吧。他只是个商人，蚂蚁都不忍碾死一只，这么年纪轻轻的就要去了，要他父母怎么活呀……”
王冰抿了抿嘴角，无语，眸光一扫刘子明，山东老客儿会意，强行将哀哭挣扎的女人扶起来，搀回椅子。
一片沉寂。不少低垂着的脸上甚至闪过了快慰之色。哼。有个汉奸儿子，留着也是给祖上蒙羞，死了更省心。
黑田再挥手。咔啦，日军拉上了枪栓。气氛凝固了。
“我试试看。”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静静开口。众人的视线刷地投了过去。
这个人戴一副金边眼睛，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往后梳着，露出宽阔光洁的前额。他细长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着精光，揉了揉酸疼的胳膊，上前给王冰搭脉。
“奇怪。”良久，中年人讶然看了看王冰，“你脉象洪大，是病势大张之象，发病到现在本应该反复大出血，迅速恶化，早就命悬一线……难道你服了什么灵药？”
王冰笑了，看了看旁边的刘子明，“先生果然妙手。我的朋友给我服过伤药。”
刘子明精神也是一振，“这么说，这病能拖到现在，竟真是那百宝丹起了作用？”
“百宝丹？”中年人接过还剩半瓶的伤药，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就是那曲焕章的万应百宝丹吗？”
刘子明一顿，点头，“正是。”
“外伤用药，你们竟做内服，胆子也恁大了点。”他感慨，目光炯炯，“不过，这宝竟是押对了。”
有人深以为憾地叹了。惟王家姑奶奶再次喜极而泣。
药方很快开出来了，这大夫又嘱咐了注意事项，刘子明一一记下。
王冰拿过方子来看看，蒲黄，白芨，防风，荆芥，生大黄粉，甘草，黄芪,生地黄,黄连,苏梗……字迹俊逸，组合精妙，果然好方，遂再次称谢，心下一动，“这位莫不就是锄云先生？”
大夫微微一扬下颌，“不错，正是不才。”
“失敬，失敬。王某昏迷之前本要托人延请阁下的。可惜力有不逮……”王冰抱拳，怅然一笑。
锄云先生哼了一声，“倒也无妨，在下一介草民，最终不还是落到了您的彀中。”他起身，“现在药方已开好，我等可以告辞了吗？”
“那是自然。黑田君，烦请送诸位医生出去。”王冰不敢起床，只得略略欠身，作出个请的手势。
“王先生，我还有一言奉送阁下，”走出两步的锄云先生脚步一顿，沉声道，“从脉息来看，阁下明明是性情中人，蝇营狗苟，莫如闲云野鹤，更适合您养生延年。”
“先生所言极是，多谢赐教。”王冰一笑。人家说得多含蓄。汉奸这种勾心斗角的差事不适合你做。做多了只能伤情害命啊。
因为要养病，王冰当晚还是留在了金鼎公寓。玉容姑奶奶要送小厮过来照看，被婉拒，遂云明日再来，颇挂心地走了。
刘子明很开心，照顾王冰喝了药，便把榻搬进他卧室，一来方便夜间照应他，二来跟他小聊两句。
王冰有点发烧，日本军医说这是大量失血后的必然现象，开了瓶退烧药，也走了。
夜静更深，日本兵在外巡逻的声音清晰可闻。刘子明叹了口气。好险，王冰这条命真是捡回来的。
“王冰，睡没？”他翻了个身，忍不住问。
“还没。什么事，老刘？”王冰声音很轻，两只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光。
“你的胃怎么会这么差？”
“在日本留学的时候，饥一顿饱一顿的，糟蹋了。”
“不会吧，你家那时不很有钱吗？”
只听王冰笑了笑，声音更轻，带着感慨，“我十五岁出国，第一个学期结束了，老爸的钱没到，只来了封信。他说，儿子啊，爹对不住你……下学期你的学费，能不能先跟小鬼子赊着？你老太爷看我看得太紧，我这个月耍钱输空了，赊的帐，只好用你的学费先顶了。下月我翻了本儿还你成不？就算我翻不了本，顶多再熬两个月，你老太爷人已经撑不了太久了。他一翘辫子，我就把公庄子的地倒手，给你换学费。……”
刘子明恶寒。
“……我说，爹，您老悠着点花，甭给我寄钱了。也别卖地。我这儿找了份兼职，干一个暑假，够交学费了。”
“你找的啥兼职啊？”刘子明又忍不住问。
“给米店做搬运工。亏我爹虽说留不下钱，倒遗传给我一副好身板，我去面试，两百斤的大米袋子，两膀一较劲儿就起来，扛肩膀走人。米店老板一眼就相中我了。”
唔，青春的奋斗历程啊。
“你好像还懂医术。那时我摸着你的脉，真以为不要紧呢。”
“略通。呵呵……”
那时为什么要学医？偷偷去东京的书摊上买了汉方典籍来看，心里想着，她现在该学完四书了吧？她的爷爷，会不会传她岐黄之术……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金鼎锄云救汉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