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你方唱罢我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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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亮的桌子上放着碗炸酱面。
王朗没动筷子，表情在氤氲热气中有点沉冷。
他在看自己的手掌。黝黑皲裂，握锄头的位置厚厚一层坚硬的老茧，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垢。
他想起王昊那白皙修长的手,拇指套了翡翠扳指,小拇指的指甲长约寸许，却象牙般的整洁干净……
“我不过想活得更好一点儿……”他心里喃喃。
香风暗袭，里屋门帘一挑，一个女人走出来。只见她细高个儿，宝蓝缎子的夹袍勾勒出窈窕曲线，乌黑的大波浪直泻肩头，洋字码的金耳环摇曳生姿，脸上薄施了脂粉，巧妙掩饰住眼角的细缕，杏眼樱唇，下唇正中一颗绿豆大小的痣，黑得煞是惹眼，正是王家老姑奶奶王玉容。
昔年王家大院老王爷王易之有三子一女，王昊，王卓，王越，王玉容。
最小的女儿玉容美貌泼辣，被王老太爷视若珍宝。因之，养到十四岁舍不得嫁出去，却逢宫中选秀女。赋闲在外的王爷也是王爷呀，王易之怕宫中来人，便算计着将女儿藏起来。不料中途碰上地痞，几个家丁身手纵然不错，却架不住对方人多，眼看要落败，有少年英雄跳将出来，打倒众无赖，轻松救美。于是美人倾心，誓与身相许。王老爷子拗不过宝贝疙瘩，又查了查这位英雄的底细，正蓝旗下，古冶城知府的独苗，耿中祥是也。虽然不是多显赫的门庭，祖上也是出过几位不错的将领的，且离得不远，总比送进宫给皇上守活寡的好。于是乎，三媒六聘，风光嫁女。成就当时一段佳话。而今，耿某人在古冶警察署做了局长，帮助皇军维持一方治安，加之贤妻玉容长袖善舞，在伪政府的头面人物间颇是得势。
女人伸出涂了蔻丹的手指敲了敲桌子，皓腕上一对翡翠镯子叮当作响，“行啦朗子，不就被王昊那混小子给撵出来了吗。什么大不了的。你呀，早该先来看我。”
“表姑，我这些年土里刨食，拿不出啥像样的东西孝敬您，实在是不好意思来啊。”王朗微黑的面皮泛了红。
“哼，碰了钉子倒知道找我来了？”女人在他对面落座，鸭子腿儿一拧，鼻孔朝天。
“是我们带他过来的。”院子里一阵欢快的笑声，两个中年汉子走进来，正是二爷王卓三爷王越。
王卓手扶了表弟王朗的肩膀，摇头，“真是不巧，朗子到我们村那几天，我跟三弟正去承德找他。就这么走岔了。还好他要回去时我们在县城碰上了。”
王越不声不响，摘下肩头的褡裢往女人眼前一放，“老姑（方言，指排行最末的姑姑），这是我们仨孝敬您的。来得匆忙，刚才临时去街上买了点儿海货，您可别嫌弃。”
女人笑眯了眼，“呦，瞧我这大侄子们懂事得……”
王冰接过钥匙跟房东交待，“何叔，谁要问起来，您就说我租的。”
“好说好说，王老板，您二位自己收拾收拾吧，需要啥就到前院叫我声。”房东乐呵呵出去了。
屋子打扫得挺干净，该有的家具也一样不缺。刘子明转了个圈儿，捡张靠窗的凳子坐了，点上根烟，抬眼冲王冰一笑，“我听说临河村的关帝爷显灵了？”
“老皇历了。最近又有俩村子的土地爷显灵。昨儿山木大为光火，在办公室给了黑田老大一嘴巴。”王冰在他对面搬了凳子坐下，语调轻松。
“他倒没说要给重塑金身，请求中国的神爷爷保佑他武德永昌？”刘子明笑得讽刺。
王冰不答，背光的脸上一排白牙亮闪闪。
“王先生，外头有四个人找您。”一个门童探头进来。
两人交换个眼神儿，王冰点头：“多谢，请进来吧。”
门童应着去了。
“谁呀？这房子可刚交了钥匙，……”刘子明不笑了。
“我早上跟山木说过。”王冰淡淡。自然，不是日本人，也必是跟日本人过从甚密的人。
王朗表兄弟三人跟在王玉容后头，听她边往院子里走，嘴里碎碎念：“要不是我，日本人的兴隆米行能收他？现在还成了日本人跟前的大红人儿……他要不懂得感恩，瞧我怎么收拾他。你们有啥要求尽管跟他说。他不给他老子的面儿，也得给我面儿……”
老远，就见两个青年在门口站着。为首一个，剑眉星目，高瘦的身材，一头微卷的短发，看得出是王家大院那位昊爷造出来的正品。旁边一个，细细的眼睛不笑也眯着，身材不高不矮，两只耳朵生得极饱满，满脸堆笑，一看就和气生财。
“原来是老姑奶啊。我说谁这么灵通呢。您老要是有啥事，吱个声儿我就去您那儿候着了，怎么敢劳动您亲来的。呀，三位叔叔也到了，快里面请。”
几人进得屋来，刘子明被王冰隆重介绍给几位长辈，说这是位山东老客儿，专门来买蜂窝煤的。
煤炭天暖便宜时买回去，冬天高价卖出，这是明显的生意经，大家都赞老客儿有头脑。
然刘子明解释说他买煤炭是为了开窑厂烧瓷器，古冶附近的土质他看了，很适合烧瓷器，当地买燃料当地烧窑，很划算，出了瓷器就可以顺着铁路运河的运走，那就大价钱了。
王玉容一听两眼发亮，连连称赞这是好买卖。不过这宗生意显然还是得跟皇军打招呼，有他们罩着才万无一失，小子你找到我们家小冰的门路，可真是有眼光，找对人啦。
刘子明连连作揖陪笑，道还要仰仗诸位帮衬则个。王冰便插话，说刘老板连夜赶路十分辛苦，需进卧室补眠。
该走的人退场了，王家三代人围桌一坐，开始进行深层次的交流。
王玉容感叹万岁爷在满洲登基乃天大喜事，旗人群情振奋。
王卓大赞皇军的大功德，若无日本人撑腰，咱爷们的江山就彻底完了。
玉容又说王昊在王家大院开心得连摆了八天的喜宴，比儿子结婚还排场，可惜他人懒散惯了，认为戎马生涯不适合自己，便鼓励几位兄弟，连同承德来的王朗，一同到万岁脚下去谋个差事做。
王冰垂了眼听着，面带微笑，频频点头，却不多言。
王朗连连给王玉容使眼色。
于是玉容清了清嗓子，“小冰子，你爹可说了，你得尽力举荐你的三位叔叔，他们在满洲混得好了，就是给咱王家人脸上贴金。”
王冰两只眼皮总算撩起来，甚讶然道：“姑奶这话我听不懂了，三位叔叔不是来找您的吗？我当初进米行还是您举荐的呢。”
“小冰子，你这可是高抬你姑姑啦，你爹是让他们来找你帮忙的。”王玉容纤纤食指戳了戳侄孙儿的宽脑门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姑奶奶我可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主儿，你肯屈就这米行经商，自然是多亏了我的举荐，可实际上，那时你不过是无意参政罢了。你来古冶前，已经拒绝过花谷少佐的邀约，不是吗？”
“花谷正？那不是……”王卓失声。
“没错，把咱皇上请回满洲的智囊团骨干呀。”王玉容得意一笑，“这个自然是山木大佐跟我透的底。冰儿，人各有志，你跟你那爹随了个贴，不喜欢官场也就罢了，可咱王家要中兴，咱满洲要复国，还是需要有人效力的，你叔叔们有心去，你要不帮忙，就说不过去了。”
“姑奶，我爸真说过要我做引荐人？”王冰却面色冷了下来，“你们要我帮忙，也不是不可以，可何必要编瞎话儿忽悠我？”
“这……呵呵，哎呀，这不是山木大佐吗？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进来坐，进来坐！”王玉容面露尴尬，却眼波一转，提高嗓门冲门外叫。
山木大佐摸了摸人丹胡儿，学京剧老生痰嗽了一声，从门外跨了进来。
屋里一干人都连忙起身，王冰看了看王玉容，又看了看山木，乌黑的眼睛显得更加幽深，微微一笑，“你好,山木君。”唔，这几个……难道早勾搭上了？
“王桑，非常に危険な外側です。私は考えます，それは、良い考えでありません。”山木冲王冰一躬身，看得四个老辈心惊胆战，“黑田のためなら，私は彼を非難。我々と一緒に暮らしてください。”
王冰只有苦笑了，“既然如此，我只好继续打扰下去了。”本来也没打算真的搬出宪兵大院，既然来请，不管人家打的什么算盘，也不妨将计就计。
山木开心，转头，“マダム，何か私は助けることができますか？”
王冰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果然，这才是山木来的主要目的吧。不过现场就他一个精通日语，还是得替他翻译：“夫人，有什么需要我山木帮忙的吗？”
王玉容眼波流动，语调温柔，“太君真是善解人意呀。我这几个侄子，有心去满洲国效力，我的侄孙王冰又对政治不感兴趣，不知道您可不可以代为引荐。”几个侄子立刻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山木。
山木重重一点头，“嗨，この問題を解決させてください。”
“请让我来解决这件事。”王冰代为翻译，又热情握了山木的手，“山木君，我又欠你一大份人情呀。”
“どういたしまして。”山木开怀大笑。多了几个汉奸，还套住了一直想拉拢的人，自然是无比开心啊。
王冰借口跟朋友交待点事情，把众人送到门口，独自返回屋子。新租的房子就这样名正言顺留给“山东老客儿”独享了。
想着几位亲戚在日本人面前奴颜婢膝的样子，想着今天眼睁睁看着三个血亲欢欢喜喜“进化”成日本人的狗腿，他不是不气愤的。但是他的气愤又绝对不能表现出来，这种折磨，让他的胃一阵阵痉挛。
刘子明刚才在里间屋，把几个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楚。他自然理解王冰此刻的心情。
这个看似平静的年轻人，两只眼睛亮得要燃烧起来，紧抿的嘴角透出一股子坚韧的痛楚，真是要忍到内伤了吧，打入敌人内部的差使，哪那么容易当的。心头一软，却只能拍着他肩膀叹了口气，“谁家没两门子烂亲戚，别不好意思，你要真觉得恶心就放开了吐吧。”
这一拍，王冰身子竟跟着摇晃了一下，压抑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来，“有劳，把痰盂儿拿过来。”
刘子明一呆，“不是吧，你还真吐啊……”
没等他说下去，王冰摆摆手，冲到墙角，吐得一塌糊涂。
刘子明惊了。那呕吐物里不光有食物渣滓，更见大量鲜红的血。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