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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墨香新开风正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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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给鸿德皇朝这十年来的变化写一篇评论?
我瞪着趾高气昂站在面前的女夫子宛泠泠,艰难的吐出三个字:“不、是、吧?”
啪!宛泠泠手起扇落,那雕刻着精致花纹的玉扇毫不留情的砸在我的脑壳上。“什么‘不、是、吧’,拿出点气势来,跟我说‘打倒郭子甫,翠园是第一’!”我捂着被她打的脑壳,龇牙咧嘴,好心提醒道:“这句话有点问题啊,应该说‘打倒郭子甫,泠泠是第一’或者‘打倒瀚轩苑,翠园是第一’……”宛泠泠扬起玉扇,沉吟片刻,自言自语道:“唔,好像有点道理。”“但是,这样一来还是有点问题,感觉好像承认目前翠园比不上瀚轩苑、师父比不上郭子甫郭大人似的。”我恳切地说道,衷心地发表完自己的观点。
啪!啪!宛泠泠心狠手辣,玉扇砸得我脑袋晕乎乎。她阴冷地笑了两声:“艳艳,别以为你爹是辅政大臣,老娘不敢打你哦。乖乖地把评论给写好了,这次一定要在皇上面前展示我们翠园的最佳形象,一定要把郭子甫那只老狐狸给比下去!听见没有?!”
呜呜,好可怕的女魔头……我摸着脑壳欲哭无泪。
自从我娘去世,我爹就把我和小妹送进这个名为“翠园”的女子私塾读书。虽然我的几位姐姐也曾在这里读过书,但是她们因为婚约或死亡的原因都已经离开了。现在同在翠园的女孩子都和我与小妹差不多年纪,来自各个权贵皇亲家庭。今年我已满十六岁,一旦有人上门提亲并且爹同意的话,我也将离开此处嫁作他人妇。
从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期盼,不像莲珺总是幻想着翩翩少年打马而过,留下惊鸿一瞥,情定终身。这样的故事,类似于我爹娘的故事,在我了解到其中的苦痛时已没有了念想。我认为的世界,就是有很多不同的牢笼构成的世界,走出一个必将进入另一个。即使伪装的再美好,也一点都不自由、不快乐。
我不快乐,也不忧伤。不明白宛泠泠与郭子甫这对曾经人人称颂的才子佳人,如今为什么会为了皇帝的一句赞赏一眼留意而你争我夺、锱铢相较。也不明白我娘千里迢迢、背负亲友的失望嫁给我爹,就算要和五个女子共享一夫也心甘情愿的爱。
很平淡的生活着,本来会像许多女子一样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但是没想到这篇评论却彻底颠覆了我平淡的生活。
当我揉着被宛泠泠打得很痛很痛的脑壳,满脸苦涩的回到潇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我的五哥和小弟正站在家中大得吓人的花园里与人聊天。我看不清是谁,只知道应该是他们两个在瀚轩苑认识的朋友。要说宛泠泠之所以只找我商量对付郭子甫的原因,那就是我和她一样讨厌那些纨绔公子。于是我撇了撇嘴,扬长而过。
小弟莲珏看见了我,忙上前扯住我的胳膊,撒娇道:“姐姐回来啦,怎么不跟珏儿说话就走了呢?”这个小弟因为娘去世的时候还不懂事,自小都是我来照顾的,不想现在十岁的人了还特粘我。
有外人在场我显得有点尴尬,拍拍他的脸说:“姐姐被夫子训了一天有点乏了,先回房休息去。”莲珏扭头看了一眼他的客人,甜甜道:“姐姐先别急着走,珏儿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北静候府的小候爷单均显,就是京中四公子中人称‘湛雪’的单公子!”
京中四公子?湛雪?单均显?北静候?
我想起莲珺整日挂在嘴边的那几个名字,说是什么翠园里莺莺燕燕们闲聊时罗列出的公子俊卿们。我尤其忘不了她提到那个什么公子时的迷离的眼神,她说被那公子看上一眼就有眩晕的感觉。扯淡,她压根没见过几个除了爹和哥哥弟弟以外的男人,我当时直接对她嗤之以鼻,而她碰了钉子后也就不再来跟我谈她的公子经了。
“潇小姐,有礼了。”单均显向我作揖,大概是在微笑。我不肯定因为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有点更加尴尬,只得欠身福了一福。五哥莲珣道:“单兄,这位就是我六妹莲艳。”单均显大概打量了我一番,说:“原来是宛夫子的高徒啊,幸会幸会。郭夫子也常常夸赞潇小姐你机灵聪颖呢。”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莲珣就说:“哪里机灵聪颖啦?只会给夫子添麻烦噢。”末了还不忘补一句,“长的倒是闭月羞花,就是都十六了还不见人提亲啊。”莲珏扯了扯我的袖子,甜甜问:“姐姐,你觉得单公子怎么样啊?”
唱的哪一出戏啊?
单均显呵呵笑了两声,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扇子,放在鼻子下扇了扇。我尴尬极了,清了清嗓子,说道:“单公子啊一定很清亮剔透、白白净净的……”一阵冷风吹过花园,我确定今晚不会有月亮出现。
一阵沉默。“哈哈!”莲珣放声大笑,扶着单均显的肩膀,说,“怎么样?我说我这妹子绝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嘛!哈哈!”莲珏嘟囔道:“姐姐你这评语也真是太没劲了,怎么也要说单大哥‘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之类的嘛。”
我拍拍莲珏的小脸,说:“我没说错啊,单公子人赠‘湛雪’二字,自然是眼目清亮、心窍剔透,行事作风纯净洒脱。”说罢向单均显看去。他目露一丝惊讶,旋即笑意盈盈,连声道:“精妙,精妙。”
看着他的笑,我突然心中一动,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确切点说是一个胆大妄为的想法:从京中样貌才情绝艳的公子小姐们身上发掘鸿德十年沧海桑田。
美其名曰:艳在天下!
我咧开嘴笑了,笑得好不得意,连自己也被自己的想法震惊了,不过这正是我要的效果。却不知道对面单均显为我这瞬间绽放的笑颜痴了大半辈子。
我疯疯癫癫的跑回厢房找莲珺,她的丫头彩娟说她陪缨络夫人到承将军府夫人那里做客去了,我有点失落但也冷静了下来。
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是一个不是不可能的任务。我反复对自己说,可以的,潇莲艳,你一定能写出来的!
头一次,我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窗外的黄莺欢快地歌唱,把我从迷迷糊糊的状态拉回了现实。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粉红色的人影晃了进来。“小姐,你起来了呀,今天有什么计划吗?”宣儿笑盈盈的问我,把手里的脸盆搁到架子上,絮絮道,“奴婢呀,昨天听湘岚园的闻珠姐说,檀章寺去年迎的那笼舍利从今日开始开放给百姓参拜,一连三天。”
我在她的服侍下起床穿衣,慢慢地说:“那倒是稀奇事,大概今天自云台街起到檀章寺都会人山人海了。”宣儿一边给我梳头,一边笑道:“可不是,所以小姐要出门的话还是事先吩咐下去。”说完,犹豫着又开口道:“奴婢听说珺小姐和婉夫人都要去呢,好像是御史中丞大人的家眷请去的。”
我从镜子里瞪了她一眼,说:“彩娟那丫头嘴皮子可紧得很,朝荷园的丫头们也是,你从哪里听来的?”宣儿讪讪地笑道:“奴婢今天路过珺小姐院子门口时听见里面吵闹得厉害,就忍不住偷偷听了几句,珺小姐嫌彩娟挑的首饰太寒碜所以大发脾气,说不能给别的王公小姐公子比了下去。”
我想了想,嗤笑一声:“不想被比下去是假,想招蜂引蝶是真!这丫头,尽日做着白马公子的美梦。”
用过早膳,我到莲珺的橖翠园找她,果然正在发脾气,一园子大大小小的下人哆嗦着里里外外跪了一大片。虽然我和莲珺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但是两人的性情迥异。
就拿我住的臻薇园和她的橖翠园相比,前者虽略略大了后者一圈,但只有三个建筑:书阁、我的卧房以及五个下人的住房,书阁与我的卧房由一条回廊相连,两边是特地从江南运来的假山石,回廊下有一弯小小的池水,里面游曳着几尾红鲤鱼,种着从西面进贡的大碗金盏莲;书阁前是一片海棠,卧房前种了桃柳山茶红梅等等。曾经五哥笑我说,艳儿是要大隐于市呢。至于樘翠园,则是绝对华丽的:琴阁水榭,假山绕湖,每座建筑无一不是琉璃黛瓦,金妆粉饰,里外丫鬟奴仆能数得清的就有二十六个。
其实,这是爹爹太宠她的缘故。他总是对着我们姐妹两叹息:珺儿像极了天心,艳儿却是像天裈。天心是我娘,天裈是我从未谋面的舅舅,据说他已是邻国昭楚的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年就是他千里单骑送母亲远嫁鸿德。爹说,别看你舅舅傲视天下的气势,其实私底下也是个儒雅斯文的男子。爹说,你就像你舅舅,给你溪水就能游到沧海,给你翅膀就能冲上云霄。爹说,珺儿太像你娘,感情细腻,温柔甜美,却又顽固急躁,不得不捧着宠着。
看到这场景,我忍不住叹了口气。门口的丫头看见我来了,慌忙通报:“六小姐来了!”莲珺抓着鹅黄色的纱裙噔噔噔从里面跑出来,锒铛玉环,朱颜粉黛,像极了娘当年的风华绝代。“姐姐!”她兴高采烈的抱住我,嚷嚷道,“我要借你的玉柳穗!我要借你的描金香囊!借我、借啦!”就她这脾气与其他几位姐姐总是处不来,所以只喊我一人姐姐。
“唉,你看你,不就是去拜佛而已,何必这么兴师动众来着。”我无奈地说,“你们都起来吧,该干嘛干嘛去。”一众下人如闻大赦,作鸟兽散。莲珺也不管他们,只是揪着我不放。我笑了笑,说:“借你是可以,不过要拿一样东西来换。”
莲珺粉嫩的小脸一垮:“哪有这样的……”
“那我不借了,本来我还想把那枚玄珠钗一并借给你的呢。”我转过身,作势要走。
莲珺急了,拉住我的袖子,求饶道:“好啦好啦,我的好姐姐,你要换什么?”
我嘿嘿一笑,一幅诡计得逞的狡黠样,凑近她的耳朵低声说:“公卿集。”
莲珺怔了证,突然哈哈大笑。我有点发窘,微微红了脸,斥道:“笑什么!瞧你哪里还有点千金小姐的样子!哪个白马公子看得上你!”
那丫头还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我直喘,说:“你问我笑什么?我开心啊!我的姐姐唉,你总算开窍了。我这就给你拿去。”
扑哧。我狠狠回头瞪了宣儿一眼,岂有此理,连你也敢笑我!宣儿连忙绷紧脸皮,说:“奴婢把东西给珺小姐送进去。”说着往回跑去取首饰了。
莲珺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布包,她塞进我的手里,说:“小心藏好,可不能给翠园以外的人看见了,不然肯定满城风雨。这里面的排名都是私下传着的。”我面不改色,心里却跳了跳,那我写了这些人会不会把这排名泄漏了出去?
就在这时,彩娟从外面进来,说:“小姐,吴夫人和小姐们都在门外候着了。”正巧宣儿拿了东西回来,给了莲珺,她便兴冲冲出府了。
我回到臻薇园,立马打开布包,里面躺着一册锦书。我小心翼翼的翻开第一页,上书:江山迤逦,公子俊嘉。再一看署名,吓了一大跳:王氏,云芝。这个发起人竟然是三年前病逝的端康皇后王氏。
我静静坐在书阁的窗边,海棠密密的红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白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分外可爱。我想,也许每个女孩心中总是有一块对美丽的东西万分的向往的地方。我一定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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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看过公卿集后,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有些惆怅。脑海里总是有个淡淡的影子飘来飘去,我捉摸不定,隐约觉得那是很多年前在幽兰空谷惊鸿一瞥的某个人。
宣儿觉察到我的情绪有些低落,就捡着市井里最近的新鲜事讲给我听。我懒洋洋的在纸笺上涂涂画画,写着一些不成对的词句。
宣儿突然说:“奴婢昨天到前院去的时候听老爷和少爷们说,当今太子要选妃了。”
太子选妃?我抬起头来,望着窗外海棠的花瓣翩翩飞舞,想起很多年前那场踏青春游,那个胖胖的男孩被淡淡的人影抱在怀里,奶声奶气的对我说:免礼。
我不禁失笑出声,他也到要选妃的年纪了,对啊,他也只小我一岁而已。
宣儿一脸兴奋,说:“小姐,太子殿下在公卿集里排第几啊?”
我瞥了她一眼,说:“第五个吧,前面就是‘京中四公子’了。”
“啊!”宣儿惊呼,“那就是太子殿下也是英俊潇洒……”
我笑了:“傻宣儿,能被众人称道的,并不一定凭的长相。比方说这个太子,他的外公是已故首辅,他的舅舅是户部尚书,有个漂亮受宠的公主亲妹妹,还有已故皇后的余威。”
宣儿问:“那他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怔了怔,笑道:“管他呢,反正我不想见到他。”
可是世上的事总是千奇百怪,譬如你越是不想见的人,越是急吼吼的想见你。
这天我被宛泠泠的三寸不烂之舌舔得面目全非。
该女夫子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最近不是流连于春花艳阳之中,就是死守房门一步不出。故而今日在翠园逮着了我,狠狠地训了一通。
“我这不正构思着嘛。”我摸着被玉扇打的生痛的脑壳,嘟嘟囔囔地说。
啪啪!闪躲不及,又挨了两下。
呜呜……泪汪汪的仰望着宛泠泠,我心中一片凄凉。
“你给我悠着点,”她阴冷地说,“我打听到郭子甫有意请‘寒澧’出马,这小子年纪轻轻就当了金科状元,如今在皇上面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整个文澜阁年轻一辈都以他马首是瞻,你不加把劲儿是不行的!”
寒澧?好像在哪里听说过的?
宛泠泠看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冷哼一声:“你该不会告诉我不知道谁是‘寒澧’吧?”
我看她又扬起了玉扇,慌忙道:“知道,知道,我知道!”三月的春风吹过翠园的花草,料峭啊,料峭。阳光依旧明媚,而我却彻骨寒冷。
宛泠泠忽然抬眼向天空望去,眼神有点迷惘,幽幽道:“客思蓝台草映阶,春风摇落日光斜。蓬门还知生无涯,相思相念不相见。你知不知道这首诗的出处?”我觉得有点熟悉,却想不起来。
蓝台雁遥山本是皇家春秋郊游之所,位于京城的南郊,与东郊的天台檀章寺交相辉映,是远近闻名的圣地。后来诚宗皇帝建初改制,把蓝台与天台“还治于民”,划给京畿府管理。至今真庆帝永嘉三十六年时,已是游览胜地,每日客流量过万。
我幼时曾去过一趟蓝台。那是永嘉二十五年的春天,雁遥山的山谷里开满幽兰,迎风摇曳,淡淡的香气萦绕在身边,细小的露珠还挂在兰叶上,晶莹剔透。皇家龙旗铺天盖地,御林军浩浩荡荡。娘牵着我的手,跟在一众女眷的后面慢慢的走。王皇后抱着圆滚滚的皇长子走在最前面,她回头的时候看见人群里的我,静静地露出一抹笑容。就算现在我已记不得她的容貌,却仍深深记着那个笑容。
宛泠泠没有注意到我的走神,徐徐地说:“当年我还是殿前奉史,听到那个小子把这首诗念出来的时候,亲眼看到皇上哭了。”她叹了口气,颇有点落寞的情绪,“几十年诗书文赋,在他面前一无是处。就算端康皇后的史撰写的再好,也不及四行短诗。”
从翠园出来的时候,原本阳光灿烂的天突然暗了下来,乌云滚滚,狂风大作。待到我慌慌张张的回到家中,已经飘起了雨丝。门前停着一辆紫缎银边的四驾马车,车边站着两个衣着高贵、气质不凡的侍卫。我经过的时候,被两人颇为凌厉的眼神扫了一下,顿时头皮发麻。前脚跨进大门,倾盆大雨哗啦啦落了下来,我惊魂甫定的回身,看着那两个人变成落汤鸡,有点邪恶的幸灾乐祸。那两人有点无奈的再次看了看我,纹丝不动。
“哎呀,赶巧,奴才正要去给您送伞呢,”副总管欧阳越咋咋呼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看着一脸喜悦的老管家,问:“府里有客人吗?”
欧阳越笑着说:“可不是!五少爷和小少爷从檀章寺回来时遇上的,说是大贵人!连北静候世子都恭敬陪着呢。眼下这么大的雨,怕是一时半会也走不了。”
我诧异的撇了撇嘴,看来这人还真有点来头。
进了府门是一个小院子,缨络夫人在院里种了许多茶花,多是她从南疆带来的珍异品种。大堂正门洞开,让本来不想抛头露脸引人注意的我避无可避。里面正坐着喝茶聊天的四个人很容易就能看见我。爹近日总被皇上留在御书房,不到傍晚宫禁不能回家。而此时坐在主位上的不是五哥,却是个不认识的少年。下首单均显正在对他说话,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不语。五哥面朝院子坐着,看见我躲躲闪闪的经过门廊,不禁哧地笑了出来。
雨哗啦哗啦的下着,他踱到门边,喊道:“艳儿,过来!”我看了看一地花糜,突然觉得异常凄凉。雨摧残着缨络夫人的宝贝茶花,他的呼唤凌迟着我的心脏。
我不情愿的走进大堂。说实话,我一直觉得这地方的装扮庄严地让我觉得喘不过气来,所以很少涉足。甫一站定,胸口就有点闷闷的,我给单均显和那少年行了行礼,站着有点发窘。
莲珏问我:“姐姐还没去檀章寺拜过舍利吧?今天是最后的日子,明天主持就要封了舍利供进宝瑞塔里,以后都不会拿出来了。”
我这才想起这桩事情来。这三天在构思整篇文章的具体结构,翻遍了家里和翠园的藏书,睁眼闭眼都是字在飞,却还是有点糊里糊涂的。我完全把这件事给忘记了,不由后悔起来:“啊呀,我被夫子压迫得实在很惨,竟然忘记啦!小珏你可有记得帮我拜上一拜的啊?”
“我倒是帮祖宗拜过了,”莲珏笑笑,“姐姐不拜舍利,小心今年流年不利哦。”
我气恼,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转头炮轰五哥:“干嘛啊,叫我来就听你们冷嘲热讽的吗?有事说事,没事放行啦!我忙得就快两腿一蹬见祖宗也,真是没良心。等到那女魔头敲得我头破血流才高兴啊?”
莲珣有点尴尬的望了望主位上的人,见他平静无波的看着我们,舒了口气,说:“艳儿这几天总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哥哥是担心你闷出病来才找你说说话的。单世子和这位阮公子难得来这里拜访,你怎能避而不见?”
我瞅了瞅这两人,心里犯嘀咕,都算得上青年才俊,也不知道怎么写进文章里才恰当。单均显柔声道:“没关系,潇小姐有事要忙。”说完还温柔的看我一眼。我当时浑身一个激灵。莲珣显然看出点门道,意味深长的对我说:“还是单世子体谅你了。”我正要反驳几句,没料主位上的少年轻轻插话了:“也不是拜不到舍利了,明天檀章寺供封舍利之前还有个仪式,正午时分才会送进宝瑞塔。”
我们都怔了怔,他什么意思来着?话题不是早转移了么?
还不待我有反应,少年拍板道:“就这样吧,明天卯时我派人接你去拜舍利。”说完露出个清冷的笑容,又道,“你不拜舍利是不行的。”
这、这什么跟什么?我看看莲珣,不知所措。他也挺惊讶,却暗地里踢了我一脚:“还不快谢恩?”“谢恩?”我更纳闷了。
“笨蛋!那位是东宫太子啊。”
其时,大家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第二次,难以成眠。
卯时天还没亮呢,宣儿也迷迷糊糊的,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一跤。我倒是清醒的很,因为根本没睡成啊,还有点病态的亢奋。
“啊、啊……”宣儿毫不掩饰的打了个哈欠,给我梳着的发髻又乱了。她昨天听我说太子要派人接我去拜舍利,估计还得是偷偷摸摸进去的时候差点激动得掀翻了桌子。
宣儿说,小姐,搞不好太子是看上你了呢,要选你当太子妃吧,不然这么急巴巴的要你去拜什么舍利干什么?
丫头末了还不忘问我:那太子殿下真的貌如璞玉么?
我诧异这说法哪里来的,于是逼问。丫头敌不过我的强势压迫,只好招供:彩娟说的。
仔细想了一夜,莲珺从檀章寺回来后曾跑到缨络夫人那里大哭一场,说什么“非卿不嫁”。我恍然有悟,合着这太子看中的该不是莲珺吧?这小子还真能闹腾,是嫌我不去拜舍利影响莲珺的风水来着。不过话说回来,那个“非卿不嫁”我还没搞清楚指的是谁。
爹穿着朝服匆匆的穿过大堂。缨络夫人跟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披风,急急道:“老爷,老爷,你把这个披上再走哇!”自从娘病逝,府里就是缨络夫人在当家,她是镇南王的庶女、莲珣和莲玥的生母。可惜莲玥早夭了,所以她把莲珺带在身边当亲生女儿般养育。莲珺那性子有一半也是她教出来的。她待我也不错,就生疏莲珏。
爹看见我也在门口,有点不高兴,说:“止乎礼,止乎礼。”
我知道他指的大概是太子和莲珺的事情,也不想多说什么,就点了点头。他就上了总管杨福安备好的轿子,反手把缨络夫人手中的披风也拿了过去。缨络夫人看着轿子摇啊摇得走远了,才拢了拢没来得及梳好的头发,满脸忧郁的看着我说:“艳儿,珺儿她……可能会,唉,天心当年也是因为不愿嫁入昭楚的皇宫逃来鸿德的,她若在天有灵一定会伤心。你要是今天有机会就劝劝太子吧。”
昨天站在门口的两个侍卫来了一个接我,今天却是相当得恭敬。真是势利,皇宫不是个好地方。侍卫驾着马车,我在马车里不愉快的想这些事,迷迷糊糊倒有了睡意。
檀章寺很快就到了。侍卫见我竟然睡着了,一时怔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其实我已经醒了一半,却故意假寐,气气他们。果然,我久候不至,惹得太子怒气横生,连说三声“好大的胆子”,冷哼一声,上车来一把扭着我的胳膊把我拖了出来。
“哎、哎,好痛啊!”我痛得眼泪都跑出来了,揉着胳膊,“你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啊?我怎么可能把妹妹放心嫁给你。你做梦好了。”
眼前这个少年比昨天更加冰冷,寒声说:“由不得你们,本宫要的,不会得不到。”末了,给他的侍卫使个眼色,“带她去见主持。”
岂有此理,看着面无表情的侍卫我忿忿地想,我老老实实的写我的文章、做我的学问都困难啊,我最近招谁惹谁了?总是被人欺负!
“你还记得母后么?”
我怔了怔,回头看向走在我身后的少年,不明所以。那个当年圆滚滚的男孩窝在王皇后的怀抱里,趾高气昂地对我说:免礼。现在他高我一个头,站在我的身后,神情倨傲却又带着淡淡忧伤,轻轻地问:“你还记得母后么?”
“自然是记得的。”我也轻轻回答。从来没有忘记过。特别在发现那本公卿集的创始人是她以后,记得更清楚了。那个淡淡的人影。
檀章寺台阶两侧的参天大树在晨风中扑簌簌响着,树影淡淡地落在他的眉眼上。他静静地笑了。那个笑容很像王皇后。“拜过舍利,”他说,“我们去蓝台。”